作者:庄不周
首先,天子從河東出發的時候的確只有三千騎,但他與鮮卑人、匈奴人作戰時卻不是三千騎。除了匈奴王庭的一千精銳騎兵之後,還有從涼州趕來的馬騰、韓遂,總兵力接近四萬人。
其次,除了擊殺匈奴右部醯落的沙陵湖之戰外,天子所率精騎大多是誘敵,真正完成擊潰對手的任務是由馬騰所部完成的。
至於朔方城外的最後一戰,扶羅韓部是潰敗之後重新聚攏起來的殘兵敗將,看似兵力不少,實則不堪一擊。再者,扶羅韓背對朔方城立陣,自置於腹背受敵的不利之地,本身也違反了用兵常識。
袁紹本來就不怎麼相信天子近乎神蹟一般的戰績,聽了陳宮的解釋後,頓時心中釋然。
這還差不多,天子不過是一剛剛十六歲的少年,哪有那麼高明的用兵天賦。
但接下來,陳宮的話就不那麼讓人開心了。
天子滯留美稷,不回河東,但他隨時可能向東,進入幽州。
幽州西部的代郡、上谷與幷州北部的雁門、定襄、雲中諸郡在地理上聯成一片,並無阻隔。天子擊破了鮮卑,降伏了匈奴後,擁有大量的戰馬,行軍速度極快,向東進入代郡、上谷。
換句話說,如果袁紹不能及時做出反應,天子會搶在他前面控制代郡、上谷,並隨時可能通過居庸塞進入涿郡、廣陽,或由飛狐道進入常山、中山。
說到這裏時,陳宮提醒袁紹,他在渡河時遇到了常山人趙雲。
袁紹對趙雲其人沒什麼印象,但他對常山人這三個字卻非常敏感。
太行八陘之一的井陘就在常山境內,而常山、中山這兩個郡一直與公孫瓚有勾結。如果常山人轉投朝廷,和太原郡聯成一片,威脅會比公孫瓚更大。
公孫瓚殺劉虞,大失人心,已經難有作爲。
天子卻是少年有爲,不知道會有多少愚夫愚婦會將天子當成大漢中興的希望。
陳宮的提醒非常及時,此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陳宮隨即又講述了天子在美稷的一些政務。
這裏面最重要的就是天子對鮮卑、匈奴降人的處理。
幷州戶口奇缺,諸郡全部加在一起,也不過五六萬戶,不足冀州一郡。天子將鮮卑、匈奴降人遷入西河定居,並試圖教化,也是無可奈何的辦法。
當然,想象是美好的,但現實是殘酷的。
教化習慣了遊牧的蠻夷爲編戶,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沒有十年時間,很難看到成效。
聽到此處,袁紹不禁莞爾,用一種近乎輕佻的語氣說道:“天子雖年少,卻有堯舜之志。”
沮授眉心微蹙,沉默不語。
田豐卻放下了筷子,長身而起。
“主公,少年之失在急。天子年未弱冠,卻有長治久安之思,不可小覷。且十年說長也長,說短也短。黃巾之亂就是十多年前的事,卻恍如日,餘波至今未平。設若十年之後,天子教化有成,率十萬鮮卑、匈奴少年南下,主公將何以應之?”
袁紹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臉色也有點泛白。
十萬精騎南下,想想都令人心寒。
但田豐所言絕非空穴來風。
這次大戰,天子收降了十餘萬鮮卑人,再加上原本就在塞內定居的匈奴人,縱不及十萬戶,所缺也有限。如果接下來幾年再招誘一些草原上的鮮卑人入塞,十萬戶只多不少。
十年教訓,如今只有十來歲的鮮卑、匈奴少年長成,十萬精騎並不是虛言。
如果再加上西涼人……
一瞬間,袁紹就覺得案上的美酒佳餚都沒了滋味。
“預則立,不預則廢,諸君何以教我?”袁紹抬起頭,強笑着,看向腥恕�
田豐拱手。“臣以爲,主公入朝主政,爲上策。”
審配、沮授不約而同的點點頭。
田豐所言的確是好計。袁紹入朝主政,內有趙溫、張喜等老臣的協助,外有天下士族的響應,獨攬大權並非難事。如此一來,不管天子有什麼花樣,都無法對袁紹產生威脅。
論起對胡虜的綏靖、安撫,袁家纔是真正的中堅力量。從袁安起,就一直力主安撫胡虜,而非征討。如今袁紹坐鎮冀州,和幽州的鮮卑、烏桓關係密切,不久前還嫁了幾個族女到鮮卑、烏桓各部,又封了幾個單于。
袁紹沉默良久。“元皓,且言中策。”
第379章 田豐三策
王凌坐在陳宮下首,一直沒說話。
以年齡論,他剛剛弱冠不久,比在座的都小一截。以輩份論,袁紹和他的叔叔王允論交,他晚一輩。
在這樣的場合,他幾乎沒有說話的資格。
作爲士族子弟,這點規矩,他還是懂的。
但袁紹拒絕了田豐的上策,讓他很不舒服。
他之所以陪陳宮來見袁紹,就是希望袁紹能夠入朝主政。這不僅是趙溫、張喜等老臣的想法,更是幷州大族的想法。
當然,祁縣王氏更是迫切的希望袁紹入朝。
蔡邕之女在天子身邊做令史,西涼人依舊在朝廷中佔據重要位置,這些都讓祁縣王氏寢食難安。
只有袁紹入朝,對王允不利的威脅纔可能被徹底壓制。
但袁紹直接否決了田豐的上策,顯然沒有這樣的考慮,王允的身後名,祁縣王氏的安危,也從來不在袁紹的考慮之列。
這讓他想起了袁隗、袁基等人的死,想起了袁紹與袁術的爭鬥,想起了被袁紹安排去幽州的袁譚。
祁縣王氏將希望寄託在這個人的身上,是不是有些一廂情願了?
王凌忽然有些後悔。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出現在這裏。
田豐也有些失望,半天沒說話,直到袁紹不悅地催促,他才說道:“中策,主公接受天子詔書,可拜太尉或大將軍,坐鎮冀州,主諸州軍事。既有朝廷之詔,又有袁氏四世餘澤,關東傳檄可定。主公功比伊尹、周公,德澤天下,自然萬袣w心。”
袁紹顏色稍緩,卻還是不太滿意。
伊尹、周公並非他所望。
說到底,田豐還是不贊成他跨出最後一步,希望他止步於權臣。
可是古往今來,有幾個權臣能善終?
袁氏到了這一步,又焉能止步?天子雖然年少,卻不是無知孺子。十年之後,他正當少壯,會像桓帝對付大將軍梁冀一樣,來對付袁氏。
“甚善。”袁紹笑道:“然,請元皓再言下策。”
田豐嘆了一口氣,甩了甩袖子。“下策中人可言,何必田豐。”自顧入座,頭也不抬一下。
袁紹很惱火。
只是在陳宮面前,他不想失了體面,丟了禮賢下士的名聲。
名士可以狂傲,做君主的卻不能輕易發怒。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逢紀長身而起,笑道:“紀即中人,敢爲主公言下策。”
袁紹點點頭,擠出一絲笑容。
“東武陽既下,主公可渡河巡兗豫,召各州郡來見。旬月之間,中原可定。然後修繕洛陽,請天子回都。如今,大漢可興,天下可安。”
逢紀說完,微微一笑,略帶嘲諷。
“河東也就罷了,至少還是三代龍興之地。美稷乃是匈奴王庭。堂堂大漢天子,豈能與胡虜混居?實在不成體統,有失朝廷體面,非明君所當爲。”
袁紹聽了,正中下懷,轉頭看向陳宮,笑容滿面。
“公臺以爲此策如何?”
陳宮起身,拱手道:“盟主麾下人才濟濟,雖爲下策,亦稱高明。”
王凌坐在一旁,陰着臉,一言不發。
他感到了關東人對關西人的強烈鄙視,也理解了袁紹爲什麼對王允的事並不關心。
——
天氣漸漸的暖了,河谷兩岸的草地披上了新裝,短短几天,便由溇G變成了深綠。
潔白的羊羣散佈其間,如同邋懮系募y飾,天空的雲朵,盡顯靜謐之美。
劉協翻身下馬,走到河邊,蹲下身子,掬起水,澆在臉上。
河水清涼,讓人精神一振。
劉協站起身來,將雙手攏在嘴邊,一聲長嘯。
“嘿——”
嘯聲在山谷中迴盪,彷彿大山在呼應。
對面山坡上的一個牧羊女聽到了劉協的嘯聲,轉頭看來,見幾匹駿馬,幾個少年,也不知道是誰,只覺得青春俊美,忍不住起身呼應,唱起了歌謠。
“嘿——
遠方來的客人哪,歡迎你到我的帳篷來。
我要捧出珍藏的美酒,
我要唱起最動人的歌謠,
我要唱起最優美的舞蹈,
歡迎你,遠方的客人……”
她說的是鮮卑語,劉協只能勉強聽懂一半,無法應答。艾肯卻是對唱高手,搖着馬鞭,與對面唱和起來。清亮的聲音在河谷兩岸,讓人心醉。
“他們在唱什麼?”劉協轉頭問蔡琰。
蔡琰有點不好意思,吱唔了一會兒才道:“情歌。”
劉協哈哈一笑。“發乎情,止乎禮,有何不可?《詩經》裏面也有這樣的情歌嘛。”
蔡琰皺了皺鼻子,卻沒反駁。
跟着劉協這麼久,她已經習慣了劉協對儒家經典的輕佻。
“陛下,剛剛收到消息,陳宮經由太原,出井陘。他……拜會了司徒、司空,還在北軍中侯營中停了一下。”
劉協轉頭看了蔡琰一眼。“你今年這衣服不錯,就是顏色太素淨了些。春天到了,百花盛開,要有點春天的氣息。一身素白,這漫山遍野的雪景還沒看夠?”
蔡琰愣了片刻。“陛下,我說正事呢。”
劉協揚揚手。“你說的那些,我猜也能猜得到,算什麼正事?最多是上不得檯面的小心思罷了。你不會以爲我真相信陳宮會忠於朝廷吧?”
蔡琰脫口而出。“陳宮是否忠於朝廷固然不重要,可是北軍中侯派王允從子王凌隨陳宮雲冀州,卻有些不妥。”
“王凌?”劉協覺得有些耳熟,想了片刻,纔想起了是誰,隨即又笑了。
士孫瑞掌北軍步兵、射聲兩營,在太原設防,除了招攬故人王允的族人入仕之外,還招攬了不少其他家族的人。所以各州郡來朝的人才中,太原反而是最少的,到目前爲止,後世有名的僅郝昭一人。
王凌、郭淮之類的都沒來,他們被士孫瑞招進了北軍。
要說生氣,他肯定是有點生氣的,但也只是有點而已。
看名將名臣,就和看美女一樣,可以喜歡,卻不代表一定要佔有,更不代表要強行招攬。
機會到了,該來的自然會來。
就像遠在河東的荀彧,就像身邊的蔡琰。
王凌、郭淮也不例外。
他們現在不來,不是他的損失,而是他們的損失。
有些機會,錯過就是錯。
“陛下,安東尼來了。”史阿走了過來,提醒道。
劉協搓搓手,笑道:“走,去看看這個奸商這次又帶來了什麼好東西。”
第380章 飛來橫禍
上次的朔方之戰中,安東尼及時轉換陣營,不僅沒有遭受損失,反而趁機發了一筆。
劉協將處理戰利品的任務交給了他,並且委託他和塞外的鮮卑人聯絡。
他不怕鮮卑人,但他也不想和鮮卑人莫名其妙的開戰。如果能有和平共處的方式,他不會拒絕。
武力是底線,是威懾,不可不用,也不可輕用。
安東尼很好的發揮了商人的作用,憑三寸不爛之舌,讓鮮卑人相信輕易與劉協開戰是不合算的,扶羅韓就是最好的例子,做生意纔是真正的雙贏。
至於鮮卑人是真信了,還是在等秋後馬肥,那就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