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23章

作者:庄不周

“四方求助無門,只求與故主共生死。”

袁紹明白了,不禁輕笑一聲。

陳容四處求援碰壁,沒求到一個援兵,如今又灰溜溜地回來了。看來還是嘴上聲援的多,敢實際行動的一個也沒有。

沮授不動聲色地說道:“勸降也罷,共死也罷,主公不妨給他一個機會,全他君臣之義。若能僥倖成功,也可避免無辜殺戮,又耽誤時間。”

袁紹覺得有理,答應了,命人去傳陳容。

他也不想打。如果陳容能勸臧洪投降,他求之不得。

陳容進帳,見了袁紹之後,再三懇求,希望袁紹給他一個機會,進城勸降臧洪。袁紹故意拿捏了一番,勉強同意,並請陳容帶話給臧洪。

我很欣賞你的忠義,但張超死於曹操之手,與我無關。未能派兵求援,我也很遺憾。但事已至此,希望你能放下干戈,不要再負隅頑抗,免得傷了和氣。

陳容再拜,隨即出營,趕到城下求見。

臧洪收到消息,匆匆趕到城頭,看着形容消瘦的陳容,臧洪激動不已。

“士俊,可有援兵?”

“有,有。”陳容連聲答道。

“援兵在哪裏?”臧洪舉目四望,心情激動。

“明府,能否讓我上城再說?”

臧洪這才反應過來,命人放下吊籃,將陳容拉了上去。上了城,陳容拉着臧洪,直奔城樓之中,將其他人都推了出去,又關上門。

臧洪愣住了,不解地看着陳容。

陳容整理了一下服飾,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詔書,雙手展開。

“臧洪接詔。”

臧洪眼睛一翻。“士俊,你搞什麼,袁紹的僞詔……”

陳容沉聲道:“明府不得無禮,這是天子的詔書。”

臧洪湊近一看,認出詔書上的璽印,這才反應過來,心中狂喜。

“士俊,你去了朝廷,見了天子?”

第377章 巧舌如簧

陳容沒有見過天子,詔書也不是直接發給臧洪的,而是給袁紹的。

但臧洪聽完陳容的敘述後,還是接受了陳容的勸解。

從袁紹派將領圍城算起,到現在大半年了。雖說袁紹還未能破城,但援兵也一個沒有。

東武陽已經成了孤城,堅持得再久,也難逃一死。

他不怕死,但他不願意讓數千將士因他而死,更不願意讓東武陽的數萬百姓因他而死。

放棄抵抗,奔赴美稷,爲天子效力,以圖將來,纔是最好的選擇。

“天子如何?”臧洪問道。

陳容雖然沒見過天子,也沒從陳宮嘴裏聽到幾句有關天子的好話,但此時此刻,爲了勸臧洪,他還是將聽到的一些消息整合起來,以激發臧洪的求生慾望。

臧洪的願意是復仇,天子的實力越強,將來複仇的機會越多,他求生的慾望越強。

陳容添油加醋的說了一番,幾乎將天子說成了無所不能的神,聽得臧洪將信將疑。

“士俊,你說的這些真是天子所爲嗎?生而知之的聖人也不至於如此吧。”

“我也是聽來的。”陳容神情尷尬。“不過天子擅長用兵是確鑿無疑的。前有華陰之戰,後有河南之戰,足以說明天子天賦異稟,過於常人。”

臧洪沒有再說什麼。

他被困東武陽大半年,連華陰之戰都是第一次聽說。但天子既然能從李傕、郭汜手中脫身,在安邑立都,又率部北征平叛,想來是真有點本事的。

至少不是桓靈那樣的昏憒之輩。

——

臧洪願意放棄東武陽,算是完成了第一步,卻不是真正的成功。

袁紹要的是臧洪向他投降,而不僅僅是放棄東武陽。

如果知道臧洪願意放棄東武陽的原因是寄希望於天子,只怕袁紹寧願冒着天下人的罵名,也要殺了臧洪,不讓天子如願。

陳容苦口婆心,勸臧洪忍一時之辱,以圖將來。

臧洪堅決不答應。

我可以放棄東武陽,卻決不向袁紹投降,更不可能稱臣。如果袁紹要殺我,我俯首就戮,大不了來世再報仇。

陳容無奈,只得出城回覆。

他不敢提詔書的事,只說臧洪願意棄城,只是不肯向袁紹投降。

袁紹氣得臉色發青,但反覆權衡之後,他還是答應了。

他實在拖不起。

協議達成,陳容再次回城,與臧洪商量。

臧洪向部下解釋了原因,表示自己是奉詔罷兵,不是向袁紹投降。這個仇,將來還要報,只是暫時擱置而已。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更何況有天子詔書。

將士們接受了臧洪的理由,禮送臧洪出城。

臧洪帶着家人,與陳容一起出城,在袁軍的圍觀下揮淚而去。

袁紹心情很不好,卻無可奈何。

他派兵進駐東武陽,很快就從降卒中聽到了一個消息,臧洪之所以願意罷兵,是因爲有天子詔書。

袁紹大喫一驚,派人叫來沮授。

沮授很快就來了,而且不是一個人。

一直沒有露面的陳宮亮明瞭使者身份,拿出了象徵朝廷的節。

看到陳宮,看到陳宮手裏的節,袁紹氣得暴跳如雷。他指着沮授,厲聲咆哮。

“公與,你敢欺我?”

沮授拱着手,垂着頭,一言不發。

陳宮準備多時,此時從容上前,拄着節,昂着挺胸地看着袁紹。

“公與不告,非爲臧子源,乃爲明府。”

一聽到明府二字,袁紹火更大了,“嗆啷”一聲拔出腰間的思召劍,直指陳宮面門。“反覆之輩,也敢在我面前搖脣鼓舌,以爲我劍不利乎?”

雖然早有準備,陳宮看着近在咫尺的長劍,還是嚇出一身冷汗。

但他無路可退。

事情到了這一步,要麼是向前一步,以竟全功。要麼是後退一步,前功盡棄。

“當年董卓欲行廢立,明府亦曾如此放言,不可謂不慷慨。”陳宮嘆了一口氣,抬起眼皮,直視袁紹血紅的雙眼。“只可惜,明府未能堅持到底,不戰而走,使董卓成其野心。朝廷播遷,天子顛沛,洛陽付之一炬,袁氏滿門流血五尺,數百萬人喋血溝壑。”

袁紹被陳宮看得頭眼發麻,底氣頓時弱了三分。

無數次午夜夢迴,他也曾問自己,如果當初不是離開洛陽,而是和董卓對峙到底,結果又會如何?

形勢很可能是另一番模樣。

一時的軟弱,造成了今天的無窮煩惱。

陳宮氣勢更盛。“是時也,明府屈就渤海,是臧子源說張孟卓兄弟,起義兵,舉義旗,以明府爲盟主,興師數十萬,迫使董卓西卻。明府之所以成爲關東盟主,乃臧子源之功也。”

袁紹的臉有些發燙。

董卓撤到長安,並非因爲他率領的義軍聲勢浩大,但陳宮這麼說,他也不能否認。

“想當時,曹操名微兵寡,是張孟卓兄弟支持,纔得到廁身義軍。如今曹操反目,殺張孟卓兄弟,屠滅其門,忘恩負義,天下共討之。臧子源爲故主復仇,義之所在,盟主不助其功,反遣大軍圍攻,着實令人齒冷。”

陳宮深吸一口氣,放低了音量。“公與不欲令盟主爲天下笑,故而隱瞞真相,何罪之有?莫非坐視盟主以一時意氣,殺恩人義士,違天子詔書,方是忠臣良郑俊�

袁紹眨了眨眼睛,垂下了手中的長劍。

“公與,可是此意?”

沮授上前,一揖到底。“臣欺瞞主公屬實,不敢辯駁,唯主公所願。”

袁紹長嘆一聲。“罷了,罷了。臧子源走了也好,免得我爲難。只是……”他轉頭看向陳宮,眼神凌厲。“陳公臺,這是你的主意吧?”

陳宮微微一笑。“是。”

“你先背孟德,再背孟卓,如今莫不是又背了呂奉先?”

陳宮的臉微微一紅,隨即笑道:“呂奉先如今是天子麾下大將,我與他同殿爲臣,如何有背棄之說?且盟主所言不實,我背曹操固然是事實,何嘗背孟卓?”

袁紹自知失言,哼了一聲,不再糾纏此事。

臧洪已經走了,再糾結也沒有意義。

“你來此何事,總不會只是爲了臧子源吧?”

陳宮從懷裏掏出詔書。“我奉天子之命,安撫關東,盟主願意接詔嗎?”

袁紹撇了撇嘴。“你覺得我會接詔嗎?”

“不會。”陳宮又將詔書收了起來。“那麼,你是不是應該設宴款待,聽我說說西北的形勢?”

袁紹詫異地看着陳宮,又看看沮授。

沮授說道:“主公,陳公臺由西北來,並非只爲朝廷,更爲主公。主公既然不肯赴朝主政,聽他說說朝中形勢,也算是有備無患。”

袁紹花白的劍眉揚起,一抹笑意從眼角綻開。

他還劍入鞘,大步上前,用力一拍陳宮的肩膀。“對嘛,這纔是關東名士,與那些西北羌胡混在一起有什麼意思。”

第378章 陳宮論政

陳宮走了一路,也想了一路,將袁紹可能的反應反覆琢磨,做好了充足的預案。

臧洪脫身,他的任務就完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如何脫身。

至於能不能勸袁紹罷兵,他根本不抱希望,甚至可以說,天子也沒抱什麼希望。

否則詔書裏也不至於直稱袁紹爲渤海太守。

袁紹如果要殺他,他當然不能示弱,死也要死得硬氣點。袁紹氣勢弱了,他也就順坡下驢,由明府改成了盟主。

至於爲袁紹解說西北形勢,這也是計劃好的。不僅僅是爲了保命,更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種默契不是他一個人的,而是整個關東人的,甚至包括一些非關東人。

比如士孫瑞、趙溫那樣的老臣。

天子在安邑立都,卻滯留美稷不歸,重用並涼武人,有意無意的排斥關東士族,這讓很多人憂心忡忡。

如果朝廷不再是士族的朝廷,那大漢就算中興了,又有什麼意義?

桓靈治下的大漢,不是他們想要的大漢。

這是一句沒人會說出口,卻會在心裏想的話。

袁紹設宴,爲陳宮、王凌接風,沮授、田豐、審配、逢紀等人作陪。

田豐等人並不知道沮授與陳宮聯手演了一齣戲,騙了袁紹,只知道臧洪棄城,東武陽重歸袁紹治下,不用再浪費人力、物力攻城了,皆大歡喜。

對陳宮,他們也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陳宮與張邈聯手,邀呂布入兗州,對袁紹的計劃是一種干擾。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們並不討厭陳宮。

一來陳宮之所以反曹操,是因爲曹操殺名士邊讓,不得人心;二來如今袁紹與曹操反目,即將渡河取兗州。陳宮反對曹操,自然可以成爲袁紹的座上賓,藉以表示兗州人心在袁。

酒宴上,大家推杯換盞,其樂融融。

只是雙方都有意無意的忽略了陳宮的使者身份。

陳宮向袁紹介紹了西北之行的見聞。

他雖然沒有隨天子出征,但他與呂布關係親近,聽到了不少有價值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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