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22章

作者:庄不周

“鮮卑人逐水草而居,來去如風。若在塞外,我不熟悉地形,很難找到鮮卑人決戰,又時時擔心鮮卑人來襲,不敢掉以輕心。時間久了,必然疲憊,很可能不戰自潰。若是塞內,知道鮮卑人所在,迫其不得不戰。三千大戟士對陣三萬鮮卑騎兵,臣當有五成勝算。”

袁紹微微頜首,沉吟半晌,又道:“若有三百甲騎呢?”

“七成。”

袁紹鬆了一口氣。“儁乂努力,將來當率三萬精騎,橫行塞外。”

第375章 一念之差

張郃躬身致謝,臉上的神情卻依然淡定,看不出一絲激動,更談不上感激涕零。

袁紹剛剛高昂一點的情緒頓時又低落下去,心中煩躁。

他有點懷念郭圖。

自從郭圖陪同袁譚北上幽州,不少汝潁人也跟了去,其中就包括消失多時的荀諶。沒有了汝潁人的制衡,冀州人越發強勢了,對一切都覺得理所當然。

圍攻東武陽這麼久也未能攻克,和冀州諸將不願意付出太大的代價強攻有關。

攻城本無捷徑。如今臧洪有必死之心,諸將無速勝之念,焉能克敵制勝。

一人必死,十人不能當,何況臧洪還有城牆可倚。

如何才能讓冀州諸將全力以赴,迅速攻破東武陽?

袁紹反覆思量,全無對策。

他閉上了眼睛。

張郃識趣的退出大帳,掩好帳門,只留下一道縫,以備呼喚。

袁紹閉目沉思了良久,緩緩睜開了眼睛,翻身坐起。

他有了主意,派人請來了逢紀。

“元圖,我欲招劉備、曹操來援。”

逢紀思索片刻,覺得可行。

拿下東武陽後,袁紹必然要渡河南下,遲早要和劉備、曹操決勝負。如今招劉備、曹操來援,除了可以敲打冀州人,讓他們不要太自以爲是以外,也可以試探劉備、曹操。如果他們肯來,自然皆大歡喜。如果他們不肯來,那就是敵人,將來發起攻擊就有了理由。

得到逢紀的支持,袁紹很滿意,立刻命陳琳草擬命令。

命令寫好,袁紹過完目,從腰間的印囊中取出邟鄉侯印,準備用印。

陳琳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又沒有說出口。

袁紹瞥了陳琳一眼,本想問陳琳有什麼想說的,話到嘴邊,又下意識地嚥了回去,將白玉製成的邟鄉侯印據在手心,硌得生疼。

他之前行書州郡,都標以“詔書一封”,用邟鄉侯印,以示自己是代天子行詔,不承認長安的天子,認爲那是被李傕、郭汜控制的傀儡。

如今李傕、郭汜已死,天子在安邑立都,在下達的詔書中明確的稱他爲渤海太守。他再代行詔書,就有些不合適了。劉備、曹操願意聽他的,那自然沒問題。萬一不願意,這等於將罪證往對方手裏送,至少也是自取其辱。

在天子北疆大捷之後,朝廷威信必然大漲,轉而支持天子的人必然會更多。

“孔璋,你的意思呢?”

陳琳臉色蒼白,勉強拱手施禮。“劉備不足爲患,倒是曹操,實在難以揣測。臧洪起兵反叛,本爲曹操屠滅雍丘。如今主公圍東武陽,曹操卻按兵不動,坐觀成敗,實在不像是與主公一般心思。”

袁紹的臉頰抽了抽,牙齒咯咯作響。

他很後悔。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派兵增援曹操,趕走呂布,應該看着呂布幹掉曹操再出手。

呂布是孤狼,他在兗州很難立足。

袁紹權衡了一番後,決定不給曹操機會。他寫了一封私信給曹操,要求曹操率兵來增援。然後給劉備下了一封詔書,命劉備率徐州兵來助陣。

——

劉備收到袁紹詔書的時候,剛剛收到趙雲的信。

趙雲的信來得極快,從美稷發出,到送達劉備手中,不到二十天。

問了信使的行程後,劉備意識到一個問題:朝廷現在可能什麼都缺,唯獨不缺馬。從美稷到河內,幾乎是六百里加急,只是進入兗州之後,速度才慢了,每天行程不過二百餘里。

劉備很想了解北疆更多的信息,但信使或許是不清楚,或許是不願意說,只簡單地說了一些情況,便閉口不言。

儘管如此,天子大捷的消息還是讓劉備很震驚。

以三千騎征討,大破鮮卑、匈奴三十萬人,即使有馬騰、韓遂的配合,依然是很難想象的戰績。

更讓劉備無奈的是,趙雲趕赴美稷投軍,一見面就被天子拜爲散騎常侍,掌管散騎左部。

他心心所念的騎將就這麼成了天子的左膀右臂。

就算他再器重趙雲,也不可能再將趙雲收歸麾下。反過來,趙雲卻勸他向朝廷稱臣。

劉備很糾結,先後找來簡雍、陳羣、陳登商量。

簡雍贊同趙雲的意見。

袁紹南下中原在即。若不是臧洪守得堅實,袁紹早就渡過大河,虎視兗豫青徐。劉備客居徐州,根本不是袁紹的對手。與其向袁紹稱臣,不如向朝廷稱臣。

呂布歸朝,都能受到天子重用,劉備自然也可以。

陳羣的態度很曖昧。

他既不反對,也不贊成,只是提醒劉備。天子倚重韓遂、馬騰,是因爲韓遂、馬騰坐擁強校咕阌惺颤N能讓天子倚重的實力?就憑關羽、張飛和那千餘雜胡嗎?

劉備很尷尬。

他雖然是徐州牧,但他自己的實力很有限,只有千餘雜胡騎兵,剩下的不是以丹陽兵爲主的陶謙舊部,就是徐州本地人馬。如果他離開徐州,這些人是不會隨他北上的。

呂布是兵微將寡,無處立足,不得不走。他卻是徐州牧,得到了徐州人的支持,何必拋下這份好容易得來的實力,去投奔天子。

天子能給他什麼?

陳登也反對劉備離開徐州,只不過理由不同。

他認爲天子雖然擊敗了鮮卑人,但是離西北徹底安定還有很遠的距離。短期之內,天子無暇顧及關東。劉備與其拋下徐州去幷州,不如留在徐州,與天子遙相呼應,一樣能爲朝廷效力。

最簡單的理由就是,如果劉備離開徐州,徐州很可能會落入袁術之手。

就在劉備猶豫不決的時候,陳羣又從信使那兒打聽來一個消息:呂布雖然立了大功,但他又犯了錯,被罷免了官職,正在閉門思過。

聽到這個消息後,劉備徹底放棄了向朝廷稱臣的想法。

正在這時,袁紹的“詔書”到了。

面對袁紹要求他助陣的詔書,劉備很撓頭,陳登卻很積極。

陳登認爲,袁紹圍攻東武陽這麼久,卻未能破城,應該是冀州諸將保存實力,不肯付出太大的傷亡。如果劉備能率部前往助陣,不僅可以助袁紹一臂之力,還有機會救出臧洪。

臧洪是廣陵人,其父是名將臧旻,在徐州很有名望。且臧洪爲郡將張超復仇,這是義舉。救出臧洪,不僅對劉備收攏徐州人心有幫助,還能得到一員大將。

能面對袁紹的大軍堅守這麼久,臧洪的能力毋庸置疑。

除此之外,響應袁紹的命令還有一個好處:名正言順的進入兗州,報曹操進攻徐州之仇。

劉備深以爲然,隨即集結人馬,並以陳登爲前鋒。

爲了防止他增援袁紹的時候,袁術來襲,他命關羽率部鎮守廣陵。

第376章 話不投機

陳登率部起程的時候,陳宮趕到了東武陽。

依照士孫瑞的建議,陳宮收起了天子使者的行頭,以普通遊士的身份,先拜見了沮授。

看完沮俊的書信,沮授皺着眉頭,半天沒說話。

沮俊的話說得很收斂。既沒有提及陳宮的身份,也沒有勸沮授爲朝廷效力。只說臧洪是名臣之後,又是主盟之人,於朝廷,於袁紹,都是有功之人。爲郡將起事,亦是義舉,不宜妄加誅戮。望沮授能從中斡旋,以免使天下人失望雲雲。

但沮授卻覺得這件事很難辦。

袁紹領數萬大軍圍城,久攻不克,已經惱羞成怒。這時候勸袁紹放人,袁紹能答應嗎?

這時,陳容提出,他願意進城勸降,勸臧洪主動棄城,以免玉石俱焚。

沮授盯着陳容看了半晌,嘆了一口氣。

“我可以向主公建議,但主公能不能答應,我不敢保證。”

陳宮不解。“袁本初非要殺臧子源不可?”

“本來不至於,現在就不好說了。”沮授欲言又止。“公臺,西北朔風肅殺,寒氣入骨啊。”

陳宮臉色微變。

他雖然沒有表露自己的身份,但沮授卻和士孫瑞一樣,看出了他此行背後的殺機。

袁紹身邊的质坎恢咕谑谝粋�,難免會有人看出破綻。

但事到如今,他也無法可想,只能硬着頭皮一試。

沮授帶着王凌,來見袁紹。

看到王凌,袁紹非常激動,拉着王凌的手,涕淚交流。

“子師後事可曾安排妥當?有何需要我做的,你儘管開口。”

王凌抽出手,躬身施禮。“多謝盟主關心。天子已經命人將家叔父子遺骨送回祁縣祖塋,司徒、司空獻祭,哀榮備至,無所遺憾。”

袁紹睜着淚眼,看着王凌。“天子有何舉動?”

王凌搖搖頭。“天子軍務繁忙,連春祭都未能有空參加,哪有時間駐蹕祁縣。”

袁紹一拍大腿,感慨不已。“子師以身報國,天子北征,竟不肯在祁縣稍加停留,以杯酒相祭,實在令人失望。”

王凌淡淡地說道:“天子雖未親祭,卻委派了司徒、司空獻祭,也算是盡了心意。士孫公對我兄弟也極是照顧,與自家子弟無異。家叔泉下有知,應該也滿意了。倒是對盟主,家叔生前便有些想法,如今只怕也未必能釋懷。”

袁紹心頭一緊。“彥雲,何出此言?”

“當初家叔殺董卓,曾請盟主入朝主政,爲盟主所拒。盟主想必還記得?”

袁紹收回了手,從袖子裏取出手絹,拭去眼角的淚水。

王允的確曾邀請他入朝主政,卻被他拒絕了。他當時剛剛得了冀州,擊敗公孫瓚,躊躇滿志,哪裏願意去朝廷。如今王凌從太原來,再提此事,想來是士孫瑞等人的意見。

入朝主政,不失爲一個選擇。

向朝廷稱臣,之前的種種過錯就可以一概抹去。內有趙溫、張喜等人的支持,外有州郡響應,他掌握朝政並非難事。

只是如此一來,將來再想向前一步,可就難了。

有王莽先鑑在前,他想做權臣很容易,想篡漢卻難。

見袁紹猶豫不決,王凌暗自感慨。早就聽說袁紹多止褦啵黄淙弧�

袁紹感覺到了王凌的不屑,心中不悅,彷彿又看到了當年也是這般自負的王允。

心頭的熱血漸冷,他拭淨眼眶中的淚跡,命人帶王凌去休息,轉頭看向沮授。

“公與,可有妙計教我?”

沮授起身施禮。“主公,王子師以計除董卓,力挽狂瀾,負天下之望。遺憾後事不謹,多有失誤,大者有二:其一在安撫董卓舊部不當,其一在殺蔡邕無辜。安撫不當有外患,濫殺無辜有內憂。”

袁紹若有若無地嗯了一聲,眼神閃爍。

王允被殺,他也想過很多原因,沮授所說的兩條毫無疑問是得當的。

但沮授說起這件事,顯然是另有所指。

最近對是不是要殺臧洪,文武有不少異議,很多人都認爲臧洪有功,不應該趕盡殺絕。這裏面固然有諸將不願意付出重大代價攻城的心思,卻也符合絕大多數人的意見。

他本人也不想殺臧洪,背上忘恩負義之名,又損兵折將。

畢竟殺張超的不是他,而是曹操。

“公與,如之奈何?”

“勸降。”

袁紹苦笑。“他若肯降,何至於此?他那封拒降書,如今已經成了雄文,想必公與不會忘了。”

沮授點點頭。

陳琳與臧洪同鄉,曾奉袁紹之命作書勸降,卻被臧洪拒絕。臧洪寫了一篇長長的回信,表明決心,感人肺腑,搞得袁紹很狼狽。

“陳容回來了,他願意去勸降。”

“誰?”袁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陳容是誰。“他怎麼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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