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曹操懊惱不已,抬起頭,看向岸邊剛剛策馬奔至的曹昂,破口大罵。
“豎子壞我大事!”
曹昂翻身下馬,將馬繮甩在馬背上,快步跑了過來,一把抓住曹操的手臂。
“阿翁,大捷,大捷。”
曹操莫名其妙。“什麼大捷?”隨即又反應過來,反手抓住曹昂。“袁本初攻破東武陽?臧子源是生是死?”
曹昂一手撐着膝蓋,一手連搖。“不……不是,是北疆大捷。”他艱難的嚥了一口唾沫。“天子擊破鮮卑、匈奴三十萬人,斬殺鮮卑大帥扶羅韓、匈奴休屠各胡白馬銅、右部醯落,大小名王數十人。”
曹操張大了嘴巴,手中的竹竿落水,順水漂去。
天子以三千騎北征,竟然能擊破三十萬鮮卑、匈奴?
愣了片刻之後,他反應過來,轉身上岸,一邊穿鞋一邊問道:“祭酒何在?”
“正在整理情報。”曹昂跟了上來,扶曹操上馬。“我只看了一條,就趕緊過來報告阿翁。”
“走!”曹操揚鞭策馬,飛奔回城。
曹昂、典韋等人緊緊跟上,一路揚起煙塵,驚得路上的行人雞飛狗跳,紛紛讓到兩側。有人來不及避讓,險些被戰馬撞翻,好在曹昂及時拽動馬繮,這才逃過一劫。
回到城中縣寺,陳留太守夏侯淵和揚武中郎將曹洪已經趕到,正在廊蔭裏說話。見曹操進來,連忙過來見禮。
曹操快步上了堂,招呼他們入座。
郭嘉遞過剛剛收到的消息,順勢坐在曹操身邊。
夏侯淵看在眼中,眉頭緊皺。曹洪也很不以爲然,撇了撇嘴。
曹操看完消息,轉手遞給了夏侯淵。
夏侯淵看了一眼,不禁眼皮一挑,看向郭嘉。“軍師,這消息……準確麼?”
郭嘉理解地點點頭,卻沒有解釋。
他知道夏侯淵不會相信,他自己最開始也不相信的,所以特地派人去河東向荀彧求證。今天收到荀彧的回覆,他纔敢將這個消息報告給曹操。
但他不會將這個過程告訴夏侯淵。
自從荀彧離去,夏侯淵等人就對潁川人有些偏見。如果讓他們知道這個消息是經過荀彧確認的,他們更不會相信,說不定會以爲潁川人裏應外合,想迫使曹操低頭。
曹操之所以出現在襄邑,就是因爲夏侯淵報告,有人假託荀彧之名,招募織工、染工,使襄邑的織坊、染工陷入了嚴重的用工荒,剛剛有點起色的生產又陷入了停頓。
不得已,曹操親自趕來,下令封鎖陳留全郡,將準備遠赴河東的十幾個工匠全部抓了。
夏侯淵、曹洪看完消息,面面相覷。
這個消息太驚人了,以一敵百啊。
曹操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妙才,子廉,你們覺得如何?”
夏侯淵、曹洪咂着嘴,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即使得到了郭嘉的確認,他們還是不敢相信這樣的戰績是真的。
曹操回頭看向郭嘉,郭嘉湊近了些,輕聲說道:“主公以爲可信麼?”
曹操點點頭。“應該可信。天子雖然只有三千騎,但馬騰、韓遂卻有數萬騎。鮮卑人大舉入塞,自以爲兵力佔優,殊不知雙方實力並不能完全以兵力相論,還在器械是否精良,將帥是否智勇,被擊潰也是可能的。”
曹操輕輕叩了叩案几。“河東有鐵,天子的甲騎只怕不會少。”
郭嘉舉起三根手指。“甲騎三百。”
曹操一驚,還沒來得及說話,郭嘉又道:“天子所領三千騎雖然並非全是甲騎,但人人有五折甲、十折矛、三十折的環首刀。”
“怎麼可能?”夏侯淵脫口而出。“天子去年臘月才入河東,正月出徵,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個月。河東縱使有鐵,能在一個月內爲三百甲騎準備好全副軍械,已經難能可貴,怎麼可能再準備三千人的軍械?”
曹操、曹洪也點頭附和。
如果說戰場上還有邭饪裳裕@工坊生產可沒什麼邭庵Γ苌a多少就是多少,只會更少,不會更多。
郭嘉早有準備,搖頭晃腦的說道:“具體是怎麼做出來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一件事,如今負責河東鐵官的人是故尚書令裴茂之子裴潛。據說天子準備在美稷附近重建鐵官,從河東鐵官調了不少人去,裴潛也在其中。”
他停了片刻,又從袖子裏抽出一卷紙,擺在曹操面前。
“這是河東紙坊生產的紙,如今已經賣到兗州了。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主持河東紙坊的是故弘農王的未亡人,而坊中工匠也有大半是女子,都是當年被西涼軍擄走的汝潁人。”
曹操拿着紙,陷入了沉思。
過了良久,他一聲輕嘆。“天子聖明,大漢不亡,這是天下人的邭狻7钚ⅲ蠒熳影伞N壹仁碀h祿,便是漢臣,理當爲朝廷效力。”
“那質子……”
“主公,不可……”夏侯淵變了臉色。
曹操抬起手,示意夏侯淵不要再勸。“既然稱臣,自然要守規矩。我身爲兗州牧,理當送子爲質。”他看向曹昂。“子修,你收拾一下,準備入朝。”
“喏。”曹昂躬身領命。
夏侯淵臉色變幻了片刻,咬咬牙。“既然如此,我這個陳留太守也不能例外,就讓伯權陪子修入朝吧,路上也好有個伴。”
曹操點頭同意,隨即又道:“通知元讓,讓他也安排一個兒子入質。兗州隨時可能大戰,離得遠一些也安全。”
夏侯淵應了。
夏侯惇現在是潁川太守,正在許縣屯田。
隨即又對郭嘉說道:“奉孝,按照朝廷制度,我既是兗州牧,就不能兼管潁川了,這可如何是好?”
郭嘉笑了。“主公不妨上書,看看朝廷將如何處置。不僅是潁川,兗州還有好幾個郡未曾收復,主公宜請天子委派人馬,收復兗州。”
曹操會心而笑。
夏侯淵、曹洪也反應過來,不禁哈哈大笑。
第374章 高下立見
面對袁紹的巨大壓力,曹操的處境很艱難。
如果不是臧洪據東武陽而反,袁紹也許早就揮師南下。何去何從,一直是曹操必須面對的選擇。
如今,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向朝廷稱臣,自然要做好與袁紹刀兵相見的準備。
僅憑他自己的力量是不夠的。連近在咫尺的濟陰都是袁紹的勢力範圍,他能控制的只有陳留、潁川兩郡,還有陳郡和半個汝南,哪裏是袁紹的對手。
必須向朝廷求援。
當然,朝廷的兵力也非常有限,大概派不出多少人馬。
但朝廷有河東鐵官,支援一點軍械肯定沒問題。
送幾個人入朝爲質,換取朝廷的軍械支持,增強自己的實力,再觀形勢而動,是他目前不多的選擇之一。如果邭鈮蚝茫踔劣袡C會成爲真正的鎮東將軍、兗州牧。
“那些織工、染工怎麼辦?”曹洪問道。
他最關心這件事,他也在陳留開了織坊,買了桑田。
“大戰一起,什麼坊都保不住,不如送到河東去。”曹操揚揚手。“子廉,你若是想賺錢,不如去伊洛河谷圈幾頃好桑田。京畿荒亂之後,到處是拋荒的良田。”
郭嘉也說道:“天子北疆大捷,繳獲了大量的牛羊,如今河東的牛羊便宜得很。若能買一些來放牧,到秋冬之際出售,獲利必豐。”
曹洪覺得有理,眉開眼笑。
京畿之間的伊洛河谷有很多良田,原本都是朝廷權貴所有。如今朝廷西遷,權貴們大多逃亡外地,那些良田都成了無主之地,只要簡單收拾一下,便是上好的膏腴。
“還有戰馬。”曹操收起笑容,神情嚴肅。“若天子能提供兩千匹戰馬給我,我便有底氣與袁本初一較高下。如果能提供一百馬甲,那就更好了。袁本初尚未全取幽州,騎兵應該不多。我若能在騎兵上有些優勢,機會便又大了三分。”
郭嘉表示贊同,又進一步說道:“主公身負關東之重,乃心王室,想來天子也不會太吝嗇,必能如主公之願。”
夏侯淵、曹洪互相看了一眼,有點無奈。
郭嘉敢說這樣的話,自然是因爲荀彧、荀攸都受到天子信任。荀攸自不用說,如今是天子心腹,剛剛輔佐天子立下大功。荀彧也不遑多讓,前幾天還聽說荀彧的家人從鄴城離開,趕往河東,荀彧的女兒可能會入宮,與天子結婚姻之好。
潁川人擅長把握形勢,搶佔先機。
這一次,又被他們算中了。
——
東武陽,袁軍大營。
袁紹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拔出腰間的思召劍,一劍砍斷了一旁的柱子。
帳篷嘩啦啦的傾倒,將他覆在其中。
帳外的大戟士趕來,將帳篷重新撐起,見袁紹手持長劍,雙目充血,面色潮紅,不禁大喫一驚。
寧國中郎將張郃斥退大戟士,又向袁紹拱手施禮。
“主公?”
袁紹抬起手,示意張郃不必多問。他還劍入鞘,轉身坐回席中。
“敢有傳言者,斬。”
張郃躬身領命,退了大帳,交待大戟士們謹言慎行,不要將剛纔的事傳出去。大戟士們也知道袁紹的脾氣,自然不敢違拗,答應不迭。
袁紹坐在帳中,聽得外面的聲音漸息,這才重新拿起剛剛收到的消息。
雖然是重看,還是讓他心跳加速,血往上湧。
“臧洪,你讓我還有何面目見人?”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和打了他一個耳光沒什麼區別。
他數萬大軍圍住東武陽一個縣城,半年都沒攻下東武陽。天子率三千騎北征,卻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大破鮮卑、匈奴三十萬人。
一對比,他就像一個白癡。
什麼四世三公,什麼天下知名,在這樣的戰績面前,他和孔融那樣的清談客有什麼區別?
從此往後,誰會相信他是天命所歸之人?
那些心存漢室的迂腐之輩聽到這個消息,不知道會歡喜成什麼樣。
他越想越氣,尤其是對荀彧、荀攸叔侄。
其中又是荀攸爲最。
小皇帝年方十六,他能懂什麼,肯定是荀攸爲他出謩澆撸ù似婀Γ屓讼嘈判』实凼谴鬂h中興的希望,而孝靈帝當年的決定又是多麼的英明,卻被他和何進攪了。
袁紹越想越多,越想越氣,額頭的血管呯呯亂跳,眼前一陣陣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他一頭栽倒在地,案上剛剛收拾好的筆墨、公文散了一地。
聽到帳內異動,張郃猶豫了一會兒,試探着叫了兩聲,沒聽到袁紹的反應,這才意識到不對勁,掀帳衝了進來。見袁紹倒在地上,人事不醒,嚇得魂飛魄散,一邊抱起袁紹,一邊命人去叫醫匠。
想了想後,他又命人將大帳圍住,禁止出入。
醫匠趕到,查看了袁紹的脈象後,鬆了一口氣。
“脈象還算平穩,應該只是受了刺激。”醫匠抹着汗,輕聲說道。
“住口。”張郃低聲喝道:“主公只是勞累。”
醫匠一愣,抬頭看了張郃一眼,隨即明白。“對,對,主公只是勞累過度,勞累過度。”
等袁紹醒來,見面前只有醫匠一人,眼神微閃,掙扎着坐起,手掌有意無意的按在了劍柄上。
“孤所患何病?”
“主公無恙,只是勞累過度而已。”醫匠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調養幾日,注意休息,很快就能康復。”
“當真?”
“臣不敢妄言。”
袁紹點點頭,盯着醫匠看了半晌,揮揮手,示意醫匠退下。
醫匠出了大帳,這才發現自己前心後背全是汗。他向站在帳外的張郃拱手致謝,匆匆地走了。
“儁乂?”袁紹叫道。
“臣在。”張郃躬身入帳。
“除了醫匠,剛纔還有誰進帳了?”
“唯臣一人。”
袁紹點了點頭,鬆了口氣。張郃是謹慎之人,他不會到處亂說。
“儁乂,若讓你率三千大戟士與三萬鮮卑人作戰,你有多少取勝的把握?”
張郃思索片刻。“在何處交戰?塞內還是塞外?”
“有區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