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9章

作者:庄不周

仔細一想,好像也沒錯。關羽投奔劉備是在黃巾起義之前,而黃巾起義已經過去了十一年。

他隨即意識到另外一個問題:徐晃居然記得十多年前的殺人逃亡案?

“你在郡中爲吏幾年?”

“五年有餘。”

“那你還記得十多年前的命案?”

“臣讀過郡中所有的爰書(判決書)。”

劉協不由自主地轉頭看了徐晃一眼。“所有?”

“所有。”徐晃神色淡然地點點頭。“河東情況複雜,不少人犯案後會藏匿起來,過一段時間再出來犯事。瞭解之前的案子,有可能抓住再犯的逃犯。”

“你說的河東情況複雜是指什麼?地形複雜,還是民情複雜?”

“都有。”徐晃淡淡地說了一句就閉上了嘴巴,完全沒有趁勢進言的興趣。

劉協越發好奇。

他想了解河東的形勢,徐晃在河東太守府爲吏多年,熟悉情況,簡直是送上門的資料包。

更讓他好奇的事,明明有表現的機會,徐晃卻不願多說,也不知是性格使然,還是河東的情況過於複雜,不是幾句話就能解釋得清的,又或者覺得他這個皇帝也擺不平,不如不說。

“徐州牧劉備麾下有一大將,名爲關羽,聽說是河東人。身高九尺,有一部美髯,世所罕見。”

徐晃點點頭。“那應該是他。”

“如果與他對陣,你有幾分勝算?”

徐晃轉頭看着劉協,眼中露出一絲訝異。劉協也看着他,面帶微笑。

四目相對的一瞬,徐晃心中微動,隨即收回了目光,低頭沉思了片刻。“若是下場放對,比武較技,臣不是他的對手。”

“何以見得?”劉協有點意外。歷史記載中,徐晃可是和關羽正面硬剛過的。

“身大力不虧,臣力不如人。”

“不可力敵,能智取否?”

徐晃再次遲疑了片刻。“不可勝在我,可勝在敵。能否智取,要看他有沒有可乘之機。”

劉協哈哈一笑,沒有再說什麼。

他已經知道了徐晃與關羽的優劣高下。

論個人武藝,徐晃可能不如關羽。樊城之戰時能打成平手有偶然的成份,也有關羽受傷在先的因素。正常情況下,關羽勝算更大。

可是論作爲名將的潛力,徐晃明顯更勝關羽一籌。

別的不說,僅這份謙虛、謹慎,就不是關羽能比的。

——

得知天子駕臨,段煨親自出城迎接。

賈詡也在迎接的隊伍中。站在段煨的身後,他靜靜地打量着緩緩而來的天子,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楊彪說得沒錯,眼前的天子雖然五官未變,氣質卻有了明顯的變化。

尤其是那雙眼睛,有着同齡人無法企及的深沉和滄桑,他身邊幾個而立、不惑之年的侍中、侍郎與之相比,都顯得不夠沉穩,更別說剛剛弱冠的楊修。

或許大漢真是天命未盡,以至於天降異象,垂示世人。

正如董卓誤打誤撞,做了一件孝靈皇帝想做卻沒做成的事,很難說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天子簡單的儀仗停住,段煨立刻提起衣襬,小步急趨到天子馬前,躬身施禮。

“寧輯將軍,臣煨,拜見陛下。”

“將軍辛苦了。”劉協挽住馬繮,目光掃過段煨,在賈詡臉上停了片刻,嘴角輕挑,頜首致意。

賈詡會心一笑,上前拱手。“臣詡,拜見陛下。”

徐晃翻身下馬,走到劉協馬前,正準備去挽馬繮,卻被段煨攔住。

段煨再拜道:“陛下,臣冒昧,敢爲陛下挽蕖!�

劉協心中歡喜,嘴上卻推辭道:“將軍國之干城,豈能爲此卑事?不可,不可。”

段煨堅持道:“臣愚鈍,既無護駕之功,又無攻城拔寨之能,被奸人污陷,晝夜垂淚,無以自證清白。蒙陛下不棄,駕臨臣營,臣感激不盡,願爲陛下挽蓿员泶缧摹!�

劉協明白了。

段煨這是故意扮可憐,順便背刺楊定。

涼州人搞內訌是祖傳技能,難怪成不了大事。皇甫嵩拒絕閻忠的建議真是明智,而更明智的賈詡則根本不往這個方向想。

他太清楚涼州人的稟性了。

劉協同意了,由段煨挽着馬蓿硐埋R。他挽着段煨的手,輕輕拍了拍。“孝桓皇帝能得美諡,與涼州三明徵戰有功密不可分。段太尉平西羌,滅東羌,戰必勝,攻必克,激盪人心。朕每每念及,不禁神往。如今將軍鎮華陰,撫百姓,又供朝廷衣食於狼狽之際,堪稱一門忠烈。”

段煨心中歡喜。“能得陛下此言,武威段氏門楣有光。”

賈詡神情微動。

劉協嘆了一口氣。“可惜朝中黨爭,連及段太尉,令人太息。朕雖不敏,願報將軍厚意,不使將軍有身後之憂。”

段煨大喜,躬身再拜,淚如泉湧。

賈詡也不禁動容,嘴角不經意的抽了抽。

劉協轉身對太尉楊彪,嘆道:“楊公,若段太尉在,今日之亂,或可免乎?”

楊彪神情窘迫。

他就是現任太尉,天子這句話等於說他不如段熲,尸位素餐。

這是報復。天子對他的逼宮不滿,故意讓他當须y堪。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認,天子所言不無道理,段熲身爲涼州三明之一,威名赫赫,能止小兒啼,即使是兇殘的西涼諸將也不敢不敬。

董卓本人當年就是段熲麾下司馬。

此時此刻,爲了拉攏段煨,更爲了招攬賈詡,天子向涼州人示好,段熲是最合適不過理由。

爲了大局,只能忍了。

“陛下所言甚是,臣愧對陛下,請辭太尉,以待賢者。”

劉協瞥了楊彪一眼。老狐狸,又想趁機辭職,想得美。

“楊公毋須自責太過,此非你一人之責。中興以來,如段太尉一般名至實歸者能有幾人?孝武皇帝尊崇儒術,光武皇帝獎勵氣節,卻造就瞭如此局面,令人惋惜。朕願革弊,還望太尉助我一臂之力。”

看着神情諔┑膭f,楊彪心中一緊。

天子這不是一時意氣的報復,而是蓄忠跃玫姆磽舭 �

聽他這意思,是要將漢武帝以來獨尊儒術的政策連根拔起?

第33章 想苟?沒門!

楊彪雖然心中不安,但這些都是他自己的猜想,絕非天子明言,他也不好當着段煨、賈詡的面反駁,免得被誤會對段熲有什麼意見,誤了正事。

“陛下有志,臣自當竭盡全力輔弼匡正,不敢有私。”楊彪恭恭敬敬地說道。

劉協暗自挑了挑大拇指。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不留一點破綻。

不過,你要是以爲我就是口嗨,那你就想簡單了。

劉協轉身對段煨、賈詡說道:“楊公四世三公,名重天下,有他相助,這事就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落在諸位的肩上了。努力!”

段煨沒聽懂那些雲裏霧裏的話,只當劉協說的是爲段熲正名、保他富貴的事,心裏歡喜,連連致謝。賈詡卻聽出了劉協與楊彪一番話背後蘊藏的複雜意味,不禁意動。

雖然還不清楚他們的真實意圖,但衝突激烈到這個程度,應該不是演給他們看這麼簡單。

或許,變革的機會就在眼前?

賈詡幾乎在一瞬間就做出了決定,他必須搞清楚天子所思所想,確認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確。

“臣等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器重,慚愧,慚愧。”賈詡拱手致意。

“哈哈哈……”劉協大笑,一手託着段煨的手臂,一手託着賈詡的手臂。“賈君,朕有一問,可能有些冒昧。”

“陛下請講。”

“你真是段公的外甥嗎?”

賈詡微怔。“陛下何出此言?”

“朕聽人說,你當年因病辭官,返回涼州,半路遇伲嚩喂诺靡悦撋怼!�

賈詡啞然失笑,搖搖手。“不意陛下竟知此事,臣真是羞愧難當。”他頓了頓,又道:“臣與段氏雖屬同郡,卻無半點血脈。當時託以段公外甥之名,不過是權宜之際罷了。”

“那太可惜了。他日文和大放異彩之時,武威段氏不能與有榮焉。”劉協轉向段煨,鄭重地說道:“將軍,你當努力,武威段氏的威名能否不墮,全落在將軍肩上了。”

段煨哈哈一笑,全沒往心裏去。

賈詡雖然聰明,卻是個涼州人。如今形勢緊迫,天子不得不給他三分薄面,將來形勢安穩了,滿是關東人的朝廷哪有賈詡的立足之地。就算天子器重他也無濟於事,當年孝靈皇帝同樣器重蓋勳,蓋勳還是受關東人排擠,位不至九卿。

武威段氏需要攀附賈詡?可笑。

賈詡的心情卻有些複雜。

雖說天子此舉不排除有捧殺他的可能,但天子能夠親自來段煨大營見他,已經表明了找狻�

更別說當着腥说拿妫S他富貴。

機會就在眼前,要不要抓住?

按理說,知遇之恩,當湧泉相報,更何況伯樂就是天下至尊的皇帝陛下。得遇明君,是無數臣子夢寐以求的幸摺�

可是他很清楚,這條路充滿荊棘,不是那麼好走的。

大漢積弊甚深,中興談何容易?

擊退李傕、郭汜等人容易,革除積弊千難萬難。古往今來,變法者不論成敗,大多不得善終。吳起、商鞅,都是前車之鑑。

賈詡一時出神。

腥嗣H唬恢耄瑲夥沼行⿲擂巍�

劉協也有些緊張起來。

是不是太心急了?

以賈詡的聰明,就算猜不到全部,也能清楚形勢的複雜和艱難。而以他那能苟則苟的老烏龜屬性,會不會因此被嚇退,索性脖子一縮,一苟到底?

劉協轉頭看看段煨。

段煨會意,沉下臉,威嚴地咳嗽一聲。“文和,陛下面前,不得無禮。”

賈詡一驚,回過神來,連忙上前施禮。“臣一時有所思,君前失禮,還請陛下治罪。”

“哦?”劉協順勢挽着賈詡的手臂,緩步向前。“不如賈君說說所思爲何,朕再決定是否治罪。”

“臣所思者,乃賈誼、董仲舒、劉向、桓譚四人。”

劉協一時沒聽懂,這四人……有什麼聯繫嗎?

不過他想到了另一個似曾相識的套路。歷史上,曹操問計時,賈詡就玩出這樣的套路,以袁紹、劉表的例子勸阻曹操廢長立嫡。

歷史雖然還沒有發生,但避免正面回答,喜歡旁敲側擊的基因卻藏在賈詡的骨髓裏。

根據這個套路去推測,劉協很快明白了賈詡的言外之意。

這四人至少有兩個共同點:都是漢代儒學發展的重要推手,都不得好死。

因此,大致可以推斷,賈詡想苟怕死的基因正在發揮作用。

不過沒關係,朕早有準備,不會給你苟的機會,一定會將你逼上朕的俅�

“賈君之賈,與賈誼之賈,是同一個賈嗎?”

“故老傳說如此,只是並無實據。”賈詡淡淡地說道。

“那你賈氏在武威幾代人了?”

賈詡略作沉吟。“約有七八之數。”

“祖塋累累幾何?”

“列代先人,約有百數。”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