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段公當年大殺西方,若朝廷棄涼,涼州淪爲羌人牧馬之地,段氏祖塋自然不能倖免,賈君先祖百餘墳塋會不會也被殃及?”
賈詡一愣,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陛下有意棄涼?”
劉協搖搖頭。“朕若欲棄涼,又何必來見賈君?可是大漢危如累卵,能支持幾年,實在不好說。一旦大漢火盡,山東有了新帝,棄不棄涼,賈君能預知否?”
賈詡臉色再變。
他與段煨等人不同,他對朝廷的棄涼之議瞭解甚深。
本朝自光武以來,屢有棄涼之議,上升到朝議的就有五次,私下裏的議論數不勝數,而主要倡議者大多是關東人。
關東人欺凌涼州人,逼反了涼州漢羌,然後又將涼州當作累贅,欲棄之而後快。如果不是馬援、虞詡等人力爭,又有以涼州三明爲代表的涼州將士奮戰在平定羌亂的第一線,維持着涼州的穩定,涼州早就淪爲化外之地。
如果大漢亡了,關東最有可能稱帝的就是袁紹。
袁紹是關東士大夫的代表,一向鄙視涼州人,棄涼幾乎是必然的選擇。
一旦朝廷棄涼,就不僅僅祖塋爲人殘破的事了,所有的人涼州人——包括他賈詡在內——都會成爲蠻夷,別想在新朝立足,王允殺盡涼州人的未竟遺願倒有可能成爲現實。
無路可退。
賈詡忍不住一聲哀嘆。
天下之大,竟無我賈詡立錐之地。
賈詡微微轉頭,看着劉協似笑非笑的臉,臉頰不禁抽了抽,竟有一種莫名的陌生感。
眼前的天子眉眼一如從前,眼中的神色卻大不相同。
如果說從前的天子是奮力求生的幼龍,尊貴而弱小,眼前的天子則是生出了爪牙的蛟龍,眼中充滿俯視天下的威嚴、看透一切的智慧,讓人不敢直視。
“陛下……”賈詡迅速做出了決定。“臣以爲,涼州不棄,大漢不亡。”
第34章 血盟
劉協眉梢輕揚。
他聽懂了賈詡的意思,這是一個交易。
他要大漢中興,不再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賈詡要涼州崛起,不再成爲朝廷隨時可以拋棄的累贅。
“有賈君之言,天下可安。”劉協微微用力,握着賈詡的手肘,鄭重地晃了晃。
賈詡向後退了一步,雙手拱過頭頂,向劉協施了一禮。“臣詡,願爲陛下,爲涼州,竭微末之材,盡綿薄之力。”
楊彪父子四目相對,不知道劉協與賈詡說了什麼,竟讓賈詡如此激動,當場效忠。
楊彪太清楚賈詡是什麼樣的人了。
難道是因爲涼州?
——
劉協隨段煨、賈詡入營。先登上將臺,檢閱段煨麾下的將士。
雖說段煨爲人多疑,但他練兵的水平卻比楊定、楊奉強多了,麾下近萬將士衣甲整齊,訓練有素。
看到這一切,劉協暗自慶幸。
如果段煨也反了,與張濟同污合流,東西夾擊,就憑楊奉等人那點實力,根本不夠看的。
歷史上,楊奉三人曾進攻段煨大營十餘日,結果什麼便宜也沒佔到,碰了一鼻子灰。
好在段煨很剋制,不僅沒有反擊,反而繼續供應朝廷糧食。在李傕、郭汜追殺朝廷,將朝廷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的時候,段煨也沒有趁火打劫。
甚至後來擊潰李傕,段煨都是當仁不讓的主力。
所以說,種輯、左靈等人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典型。他們滿腹詩書,卻沒用到正處,全用在了內訌上,險些提前送大漢歸西。
看完演習,就在將臺之上,劉協看着東方,神色凝重。
“張濟反了。”
段煨一點也不意外,平靜地點點頭。“臣已經收到了張濟的消息,他約臣結盟,被臣拒絕了。”
賈詡也淡淡地說道:“陛下,張濟不足爲患。”
楊彪鬆了一口氣,抬手抹去額頭汗珠。“將軍,天氣炎熱,能否帳中說話?陛下初愈,不宜勞累。”
段煨如夢初醒,連忙請劉協下將臺,到帳中說話。
劉協與段煨並肩而行,一邊走一邊說話。“段太尉當年身經百戰,用兵如神,可曾留下兵法、戰紀之類的文書?”
段煨笑着搖搖頭。“作戰時日不暇給,後來又忙於政務,無心顧及。如今事過時遷,文書散失,經事之人也多亡故,想寫也寫不了。”
“那太可惜了。”劉協無限惋惜。“如此驚人功業,卻不能留下詳細記載,諣憮p失。將軍不妨留意一些,盡力挽回,將來爲太尉作傳增輝。”
“唯。”段煨臉上有光,滿口答應。
劉協也知道,指望段煨去做這件事是不現實的。這些武人根本沒有這樣的自覺,他們甚至從骨子裏看不起自己,更不會覺得行軍作戰的經過有什麼記錄的意義。在他們看來,真正有排面的是學問,而且是儒家經典。
所以皇甫規最珍惜的不是戰功,而是開館授徒,撰文集五卷。
張奐最得意的也不是戰功,而是爲《尚書》作注三十餘萬言。
段熲是純粹的武將,對做學問沒什麼興趣,再加上後來依附宦官,所以名聲最差。
段煨雖因天子提及段熲而得意,但他心裏卻不見得以爲段熲能和皇甫規、張奐比肩,兵書、戰紀什麼的,能和《詩》《書》相提並論嗎?
“賈君,你雖不是段太尉外甥,想必也對段太尉的事蹟不陌生吧?”
賈詡點頭道:“杖绫菹滤裕紝μ镜墓适掠兴t解。”
“那就委屈賈君爲侍中,隨時爲朕解說太尉當年故事,增長見識。”劉協轉頭看向楊彪。“太尉以爲可否?”
楊彪撫須笑道:“賈君博學多聞,又久歷戰事,爲陛下參選軍機,再合適不過。”
楊修心裏酸溜溜的。侍中比二千石,天子還覺得委屈了賈詡,這差距也太大了。
賈詡面色平靜,默不作聲。
劉協看在眼裏,又對段煨說道:“將軍能割愛否?”
天子討要賈詡,而且是爲他解說段熲當年戰事,段煨哪有不肯之理。說實話,他早就想趕賈詡走了,只不過礙於同鄉情誼,做不出來而已。
“陛下,文和乃是涼州百年不遇之俊傑,唯陛下能用之。”
劉協微微一笑。“賈君,肯屈就否?”
賈詡離席,大禮參拜。“謝陛下不棄,臣受寵若驚。”
劉協欠身,伸手輕扶。“見將軍之武,得文和之智,朕亦可以安睡矣。來,諸君舉杯,共浮一大白。”
“萬歲!”段煨率先舉杯高呼。
“萬歲!”帳中文武一起舉杯,山呼萬歲。
這時,侍郎史阿快步進帳,走到劉協身邊,附耳說道:“陛下,衛尉傳來口訊,李傕、郭汜兵至,前鋒離御營不足三十里,兵多,不可勝數。”
劉協心中一緊,下意識地看了楊彪一眼,隨即定了定神。
“派人回去詢問。”劉協頓了頓,又道:“就安排徐晃去。”
“唯。”史阿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劉協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朗聲道:“華陰天下險,然而登山之人更知絕美風光在險峯,非勇者不得觀。杖邕@天下形勢,隨波逐流易,逆水行舟難。向使高皇帝不出漢中,焉有大漢四百年?向使光武皇帝怯陣昆陽,安有東都二百年文明?朕不才,願竭平庸之資,駑頓之材,效先輩故事,再造大漢。”
他站了起來,環顧四周,緩緩拔出腰間長刀,在掌心輕輕一抹,鮮血湧出。
他伸直手臂,張開五指,將鮮血滴入酒尊之中。“今日,朕對華山、大河起誓,與諸君歃血爲盟,諸君不負朕,朕必不負諸君。”
劉協使了個眼神,一旁的楊修會意,連忙爲他添滿染了血的酒。
劉協舉杯在手,大聲說道:“請諸卿助我。”
腥吮凰呐e動驚住了,一時不知所措。
賈詡悄悄地捅了一下段煨,使了個眼色。
段煨會意,立刻起身抱拳,大聲說道:“寧輯將軍,臣煨,願助陛下,萬死不辭。”
那一邊,楊彪也反應過來,神情糾結地起身。“太尉,臣彪,願助陛下,再造大漢,萬死不辭。”
腥巳鐗舫跣眩娂娖鹕恚R聲道:“臣等願助陛下,再造大漢,萬死不辭。”
“謝諸君。”劉協大聲說道:“德祖,爲諸君上酒。”
“唯!”楊修應着,一溜小跑着,爲每個人添滿了酒。
腥伺e杯在手,眼神狂熱地看着劉協。
“請!”劉協一飲而盡。
腥艘矊⒈芯埔伙嫸M,齊聲高呼。
“萬歲!萬歲!萬歲!”
第35章 勾心鬥角
酒逢知己千杯少。
穿越半個多月,劉協第一次喝酒,而且喝得有點多。
確認段煨不反,又成功招攬了賈詡,興奮之下,他忘了這個身體只有十五歲,還以爲是前世那個酒精考驗的社畜,一不小心喝多了。
段煨看在眼裏,很高興。
陛下不把我當外人啊,否則怎麼可能在我營裏喝醉了。
將劉協送入準備好的豪華大帳,段煨意猶未盡,又拉着楊彪說了一會兒,才哼着小曲,搖搖晃晃地去了。
楊彪進帳,看着面色酡紅,睡得深沉的劉協,又心疼,又頭疼。
如果說上次在楊奉大營的較量還只是暗流,這次在段煨、賈詡面前的衝突就是浮出水面的漩渦。天子以段熲爲藉口,挑起了西涼人對關東人的強烈不滿,成功地將賈詡招入麾下,究竟是權宜之計,還是蓄忠跃玫姆磽簦�
楊彪看不清,因此忐忑。
“父親。”楊修走進大帳,見楊彪在座,神情凝重,以爲他擔心天子,連忙說道:“陛下只是醉了,並無大礙,休息一下就好。”
楊彪瞅了瞅楊修,使了個眼色,起身出了大帳。
楊修不解,卻還是跟了出來。兩人來到一旁,楊彪負着手,看着遠處的華山,思索良久。
“德祖,你說……陛下是身醉,還是心醉?”
楊修疑惑地看着楊彪。
什麼身醉、心醉?
楊彪見狀,只好進一步挑明。“他醉倒在段煨大營,以及之前與段煨、賈詡說的話,是權宜之計,還是肺腑之言?”
楊修恍然,想了想,說道:“應該是肺腑之言。陛下與人交,不好虛言。且賈詡機智過人,騙他絕非易事,只能適得其反。”
“這麼說,陛下的確有意重用西涼人,壓制關東人?”
楊修眉心微蹙。“父親,嚴格來說,我們也不是關東人。”
楊彪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抬手就是一個耳光。“糊塗,我是說關東人、關西人嗎?我說的是儒術與王道。我弘農楊氏以《尚書》傳家,學的是儒術,求的是王道,豈能與殘暴好殺的西涼人爲伍?”
楊修猝不及防,被打懵了,當即暴起,正準備反擊,隨即又意識到眼前暴怒之人是自己的父親,不能放肆,只好忍氣吞聲,捂着臉,嚅嚅的說道:“父親,這不是……救危存亡,事急從權嘛。”
“若只是事急從權,倒也罷了。”見楊修委屈,楊彪也很後悔,自覺失態,不合大臣氣度。“我就怕天子並非事急從權,而是有意爲之。你還記得天子在營門外所言乎?他將大漢今日之局面歸咎於儒門,這……這是何等荒謬。”
他一轉頭,神色又凌厲起來。“是誰在蠱惑陛下?”
楊修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父親,何出此言?”
“陛下從小讀書,講經者皆爲大儒,以儒術爲正宗,怎麼會有此離經叛道之舉?”
楊修轉着眼珠,也想不明白。
父子倆相對無言。
——
段煨回到自己的中軍,坐下喝了兩杯水,有書吏送來剛收到的文書。
段煨接過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剛喝進嘴裏的水險些噴出來。
“李傕、郭汜這麼快就來了?”
書吏點點頭。“之前就收到消息了,只是將軍正與陛下飲宴,未曾敢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