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8章

作者:庄不周

楊彪心中不屑,卻還是耐心的解說了秦趙會於澠池的故事。“如今形勢危險,陛下爲天下安危,不惜以自赴險。某不才,願效藺相如故事,與陛下同往。願將軍爲廉頗,率重兵爲形勢。段煨縱有不臣之心,亦必畏於將軍英勇,不敢冒險行事。”

見楊彪將自己比作名將廉頗,寄以朝廷安危的重任,楊奉心裏美滋滋的,幾乎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一口應承。

——

會議結束,劉協到楊奉準備好的帳篷小憩片刻,準備去段煨的大營。

他剛剛坐下,還沒等喘口氣,楊彪就跟了進來。

“楊公辛苦了。”劉協無奈地笑道,指指對面的胡牀。“坐下說話吧。”

“陛下更辛苦。”楊彪拱拱手。“陛下,赴約之前,臣有兩件事,想請陛下旨意。”

“楊公請講。”

“其一,陛下當真希望楊奉陣前斬將嗎?”

劉協搖搖頭,又點了點頭。

楊彪眼神疑惑。

劉協吁了一口氣,輕聲說道:“朕不是希望楊奉陣前斬將,他未必有那個勇氣和實力。之所以這麼說,是不希望他浪戰。”

楊彪微微頜首,一雙看透世情的眼睛盯着劉協。“但……陛下有此計劃?”

劉協眼皮輕挑,看了楊彪一眼,嘴角微挑。“朕的確有這個計劃,不過朕不會輕易付諸實施。有備無患,萬一這個機會出現,朕也不會輕易放過。楊公,朕要做馬上皇帝,雖說暫時還沒有那樣的能力,卻要有這樣的勇氣,做好身體和心理上的準備。”

劉協拍拍膝蓋,笑道:“楊公以爲然否?”

楊彪皺着眉,沉吟不語。過了片刻,他又說道:“陛下志向高遠,臣自然是支持的。只願陛下言行合一,多做準備,不輕言戰。”

“楊公放心。”劉協說道:“楊公想說的第二件事又是什麼?”

“臣與陛下赴約,御營中事,陛下可有安排?”

劉協不解。“楊公的意思是……”

楊彪再拜。“陛下,臣蒙陛下不棄,託以腹心,感激不盡。陛下矢志中興,臣願爲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只是臣本儒生,不諳軍事,如今又將隨陛下赴約,無暇過問營中之事。萬一李傕、郭汜至,營中無人主事,如何是好?”

劉協盯着楊彪看了兩眼,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

“楊公有何建議?”

“臣請辭去太尉之職,願陛下別擇賢明。”

“比如?”

楊彪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臣以爲,衛尉士孫瑞忠沼兄,熟悉軍事,材當干城。陛下若能信之、用之,他必能爲陛下擊退李傕、郭汜,解燃眉之急。”

劉協目光如炬,緊緊地盯着楊彪。“這是楊公一個人的建議?”

楊彪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還是被劉協這一眼看得心生不安。

忽然之間,他有點明白楊修的心情。

天子雖然年幼,可是這一雙眼睛卻一點也不像十五歲的少年,更像是看慣了人間百態的老者,充滿了滄桑,充滿了智慧,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雜念。

面對這樣的一雙眼睛,即使是他,也無法從容不迫。

楊彪下意識地嚥了一口唾沫。“是臣一己之見,願陛下三思。”

“朕若拒絕,楊公是不是要堅請?”

楊彪滿是皺紋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話就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爲此刻準備了很久,不管天子同意與否,他都有應對。

他唯一沒想到的就是天子的眼神竟會如此犀利。

劉協默默收回了目光,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如同入定。

他心中充滿無奈。

打破三公坐而論道的慣例,重新掌握實權,一直是漢代——尤其是東漢——士大夫官僚的信仰。

東漢一代,士大夫前仆後繼,大臣力爭於朝堂,處士橫議於巷,最終釀成兩次黨錮之禍的背後,與其說是與外戚、宦官爭權,不如是與皇帝爭權。

他們最終贏了,但大漢也亡了。

不得不說,薑是老的辣,楊彪出手的時機掌握得極佳。

宦官早就被袁紹、王允等人滅了,外戚勢弱,伏完根本構不成威脅,天子年幼,此時此刻,除了依靠三公九卿,沒有其他的選擇。

轉士孫瑞爲太尉,由士孫瑞全面指揮作戰,造成太尉掌兵的事實,立下戰功,向世人證明三公掌權的正確,接下來司空掌民,壓制內朝,順理成章。

劉協甚至覺得,沿着這條路走下去,恢復丞相制度,由丞相掌外朝政務,皇帝垂拱而治,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這本是儒家王道的理想制度,是這些儒生出身的公卿大臣汲汲以求的無上信仰。

可是他同樣清楚,那不是王道,而是亡道。

亡國亡種之道。

第31章 誅心

帳內的氣氛壓抑,讓人窒息。

楊彪額頭的細汗漸漸匯聚成流,濡溼了鬢角,沾溼了衣領。

他的冠越來越重,脖子越來越酸,頭不由自主的往下垂。

天子在他的視野中越來越高,越來越大,無聲的壓力也越來越重,讓他難以承受。

他第一次意識到,年幼天子的聰慧與先帝有幾分相似,堅毅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多次在先帝面前諫諍,先帝往往先是暴怒,甚至破口大罵,但最終都會無可奈何的接受。

天子卻只是沉默,像一座山。

楊彪咬着牙,任由汗水沿着臉頰滴下,腳下的地面溼了一片。

帳內安靜無比,連汗珠滴在地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劉協抬起手,輕輕指了指。“楊公,事急從權,且坐無妨。”

楊彪看了看狹小的胡牀,稍作猶豫,躬身領命。“謝陛下賜座。”小心翼翼的提起衣襬,在胡牀上坐下,又將衣襬展平,擋住雙腿,儘可能的避免不雅。

君臣對坐於胡牀,實在不成體統。可是正如天子所說,事急從權,眼下的確講究不起來。

而天子那句“事急從權”很可能意味着他會接受這個建議,但只是事急從權,不能形成慣例。

這倒不出他的意外。

以天子的聰慧,不可能看不出這個建議背後的深意,更不可能輕易答應。

而他也沒指望天子輕易答應。

能邁出第一步,就是好的開始。

劉協輕吁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於我大漢尤其如此。楊公舉薦衛尉,將衛尉置於退無可退之地,更將大漢存亡加於衛尉之身。楊公,你真的不需要和衛尉商量嗎?”

他雖然很不喜歡這樣的局面,但他也清楚,形勢不由人,楊彪有充足的理由,他不答應也得答應。他能做的,只是儘量減小影響,抑制這些老臣的野心,給自己留下反擊的機會。

這,就是政治,勾心鬥角,合縱連橫。

之前沉默,向楊彪施加壓力,就是爲此刻主動讓步做鋪墊。

即使不得不答應,也要讓楊彪認識到他的態度,可一不再二。

楊彪苦笑。

他當然和士孫瑞商量過,但他不能告訴天子真相,否則就有結黨之嫌,更容易引起天子猜疑。

楊彪拱手道:“陛下,臣愚鈍,以爲公卿大臣,包括三將在內,用兵無過衛尉者。陛下雖天資過人,有志於武,奈何時機尚不成熟。且陛下身負天下之望,不宜置身險地。衛尉乃心爲國,忠沼兄,雖知責任重大,必不因利害而避之。”

劉協眼皮輕抬,似笑非笑地看着楊彪。

大家都是聰明人,各自讓了一步,場面話說得都很周到。

這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既如此,朕便手詔一封,命衛尉於朕及太尉赴約期間代行太尉之職,主理軍事。若能建功,即假爲真,屆時再爲楊公另擇重任。至於此刻,還請楊公委屈數日,擔着這太尉虛名。”

楊彪的眼角顫了顫,躬身施禮。“唯。”

劉協隨即叫過楊修,命他準備筆墨。

楊修雖在帳外,聽得清楚,知道父親與天子之間看似雲淡風輕,實則交鋒激烈。

君心似海,楊彪此舉形同逼宮,就像在天子心裏埋下一根刺。處理不好,很可能會留下隱患。

天子同意由衛尉士孫瑞全面主持軍事,卻不肯接受楊彪的辭職。如果士孫瑞不能完成任務,楊彪身爲太尉也逃不脫責任。

天子說太尉是“虛名”,更是誅心之論,直指楊彪此舉用心。

他雖然年輕,但他什麼都知道。

趁着楊修準備筆墨的空閒,劉協調整了一下情緒,組織好語言,然後提起筆,親手書詔。

這件事原本可以由楊修代勞,但劉協選擇手書,一是表示對士孫瑞的器重,避免其他不必要的猜忌,影響士孫瑞履行職責。二是保護楊彪。將來有什麼意外,都由他擔着,不會牽連楊彪。

這當然是收買人心。

做領導的,必須有自己的擔當。

即使他再恨楊彪逼宮,此刻也要保護楊彪,要不然丟的就是自己的風度。

看着端正的字跡從劉協筆下流淌而出,楊彪百感交集。

劉協寫完詔書,欣賞了一下自己的書法,覺得有點鐘繇那味兒了,這才交給楊修,讓他去用璽。楊修接過詔書,剛準備轉身離開,劉協又叫住了他。

“德祖,朕之前問你的那個問題,你不妨與太尉同參。”

楊修微怔,隨即躬身領命。

楊彪不明所以,卻不好多問。

——

或許有意,或許僅是巧合,徐晃很快就被宋果安排當值。

與其他幾個出身白波軍的侍郎相比,徐晃明顯更符合天子近侍的身份。五官端正,穩重內斂,名字也好聽。不像那什麼丈八、黑魚,一聽就不是正經人。

劉協端坐馬背,向徐晃招招手,示意徐晃靠近些。

徐晃躬身致意,輕踢馬腹,來到劉協身邊,落後半個馬身。

“你是河東人?”

“陛下聖明。”徐晃說道,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劉協聽到。“臣是河東楊縣人。”

“楊縣有哪些古蹟,又出過哪些名人?”

徐晃想了一會兒。“據說晉懷公死於楊縣的高梁城。”

劉協差點被噎着,半天才勻過氣來。“本朝呢?”

徐晃乾脆利落的搖搖頭。“沒有。”接着又加了一句。“平陽有衛霍,不過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河東呢?”

“也沒有,至少沒有超過衛霍的。”

“這是爲何?”劉協問道。

定策河東以來,劉協一直在考慮河東的事,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作爲華夏民族的發源地,河東可謂是人傑地靈,後世同樣羣星閃耀,衛氏、裴氏、柳氏人才輩出,偏偏在兩漢之間,尤其是東漢,河東幾乎沒出過提得上嘴的人物。

徐晃沉默片刻。“恕臣愚昧,不知其中原由。”

劉協轉頭看向徐晃。“聽說你做過郡吏?”

“是的。”

“那你可曾聽過說關羽其人?”

徐晃稍作思索。“是有這麼一個人,解縣人,十多年前殺人逃亡,不知蹤跡。陛下說的……是他嗎?”

第32章 反擊

劉協喫了一驚。關羽已經逃亡了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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