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可是從楊修的所見所聞來看,白馬銅比他想象的還要警惕,可能已經得到了消息。
“公子以爲,白馬銅會往哪個方向去?”
楊修想了想。“白馬銅很囂張,放言會在靈武谷等天子駕臨,我估計他不會輕易離開。若是趕得及,應該還趕得上。”
成公英目光閃爍,將信將疑。
楊修又道:“我還有一個消息告訴你,陛下剛剛擊敗了匈奴右部的醯落,而且是大勝。”
“是麼?”成公英追問道:“消息準備麼?”
楊修將他看到的情形說了一遍,成公英聽完,也很高興。
天子首戰告捷,這的確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進一步佐證了賈詡的判斷。
“楊公子,我帶你去見鎮西將軍吧,他一定會派人護送你去美稷的。”
楊修正中下懷,一口答應。
第296章 一見如故
韓遂趴在地圖上,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若消息已然走漏,奇襲的風險太大。勝不足喜,敗足以亡。”他抬起頭,看着楊修。“楊侍中,再等等吧。”
楊修不置可否。
話不投機,他覺得和韓遂沒什麼話說。
“賈侍中何在?”
韓遂看出了楊修的意思,心裏也有點不高興。
這些世家子弟,總是這麼目中無人。
“賈侍中在後面大營裏,大概還有三十里。有輜重,走得慢些。你要是想去,我派人護送你。這裏羌胡多,經常有劫路的,不安全。”
“多謝。”楊修雖然不想欠韓遂的人情,可是出於安全考慮,他也不敢太大意。
“那我就不留你了。”韓遂擺擺手,示意成公英帶楊修出去。
成公英給韓遂使了個眼色,韓遂卻不爲所動。成公英無奈,只得說道:“將軍,我正好要去見賈侍中問計,順便送楊侍中去吧。”
韓遂皺皺眉,沒說什麼。
成公英出了帳,追上楊修。“鎮西將軍要部署軍事,無暇款待,還請侍中見諒。”
楊修不以爲然。“無妨。都是爲朝廷效力,不過職責不同罷了。”他想了一下,又道:“若白馬銅不在靈武谷,他可能會去哪兒?”
“不好說。”成公英遺憾地搖搖頭。“靈武谷向西,越過卑移山(賀蘭山)便是大漠。他們有可能向西,去都野澤,也可能向北,去屠申澤。又或者乾脆就留在卑移山中,伺機出擊。若無人嚮導,追不上還是小事,萬一迷路,後果不堪設想。”
楊修沒有再說什麼。
他一路從河東趕到這裏,路上喫了不少苦頭,有切身體會。塞內已經如此艱險,一旦出了塞,難度可想而知。
輕言追擊容易,但真要是迷了路,那就是一場災難。
老臣們極力阻止天子遠征,更與天子起誓,堅決不同意天子出塞,還是有道理的。
成公英率百騎護送楊修,一路急行,盡心盡力。
路上幾次遇到匈奴人的斥候,像狼羣一般遠遠地跟着。如果沒有成公英,楊修會不會遇到危險,誰也不敢保證。
半路上,成公英遇到了馬超。
馬超剛剛追殺一夥匈奴斥候,手刃了三人,濺了一臉血,殺氣騰騰。
“這些胡狗太囂張了。”馬超罵道:“竟敢深入北地腹地,北地太守也不管麼?”
成公英爲他們做了介紹,特地說明楊修奉詔出使,剛見完白馬銅回來。
馬超打量着楊修,咧嘴一笑。“四世三公啊,果然不俗。白馬銅相貌如何,武藝如何?你告訴我,我下次遇到他,就不會錯過了。”
楊修說道:“那我還是不告訴你了,我還想親手殺他呢。”
“你?”
“怎麼,看不起我?”楊修嘿嘿笑了兩聲。“我家祖上也是軍功封侯。”
馬超驚訝地打量着楊修。
他只知道弘農楊氏是經學傳家,卻不知道弘農楊氏也是軍功封侯。最讓他意外的是,楊修居然不以爲恥,反以爲榮。
這和他接觸過的世家子弟大不相同,頓時心生好感。
“是麼?那找機會,切磋切磋?”
“求之不得。”楊修一口答應。
馬超哈哈大笑,伸手挽住楊修的手臂,用力晃了晃,又對成公英說道:“行了,我送楊公子去見先生,你回去吧。”
成公英指指漆黑的天,沒好氣的說道:“大半夜的,你讓我再趕回去?虧你好意思說。”
馬超拍拍腦袋,伸手去拽成公英。“忘了,忘了。別生氣啊,這不是怕文約叔起疑心麼。走,我請你喝酒。”
成公英不動聲色的推開馬超的手。“酒等會兒再說。時間不早了,還是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儘快向先生彙報情況,請他定計。耽誤了時間,白馬銅可就真跑了。”
馬超覺得有理,喝斥部下回營。
楊修看得清楚,留了點心思,特意與馬超攀談了幾句。
馬超心情大好,半是調侃半是認真的說,韓遂費了那麼大的力氣,爭得這做先鋒的機會。本該尋隙進擊,如今卻遲疑不前,恐怕會貽誤戰機。
成公英充耳不聞,面色如常。
楊修心中疑惑,卻沒有多問。
回到大營,已經是下半夜。
馬超安排楊修、成公英休息,又問楊修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楊修也是見過世面的,一點也不驚訝。“侍寢就罷了,以後有的是機會。如果孟起不累,我倒是有幾件事,想向你請教。”
馬超喜出望外。“行,那今天晚上,我們倆擠一擠。”
他還是叫來了兩個胡女,讓她們侍候楊修洗漱,然後又弄來了一些酒、肉,與楊修共飲。
兩人入座,推杯換盞,喝了幾杯。
“這是什麼酒?真烈。”楊修呲着牙。
“羌酒,用羌地所產的青稞釀成,和羌女一樣烈。不過不上頭,放心喝。”馬超說着,又給楊修添了一杯酒。“你想問什麼?隨便問,我知無不言。”
楊修打量了馬超一眼。“孟起可知你的大名已經傳入天子耳中?”
馬超眼神微閃。“是麼?”
“賈侍中曾經對陛下說,西北出良將,而少年英雄中以孟起爲最。”
聽說賈詡在天子面前這麼誇自己,馬超心中痛快,掩飾不住臉上的笑意,嘴上卻謙虛了幾句。
“可是爲何孟起不爲先鋒,反倒讓韓文約做了先鋒?”楊修一臉的不解。“杖缑掀鹚裕n文約如此穩重,只怕要貽誤戰機。”
馬超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握着手中的酒杯,沉吟了片刻。
“這話本不該說,但德祖與我一見如故,我就不瞞你了。韓文約麾下有幾個羌胡頭領,當年是隨段公討過東羌的,通曉戰陣,也熟悉北地地理。這個先鋒,除了他,還真沒別人能做。”
楊修立刻問道:“有匈奴人嗎?”
馬超瞥了楊修一眼,舉起酒杯,與楊修一飲而盡。
“段公當年平定羌亂,麾下有數千義從,什麼人都有,又豈止是匈奴人?不過,你也不要以爲匈奴人就一定會和匈奴人一條心,他們互相之間的仇說不定比漢匈之間的仇更大。韓文約持重不前,絕不是因爲部下有匈奴人,而是擔心損失太大,影響了他的富貴。”
第297章 馬超出擊
楊修有意討教,馬超知無不言。
兩人聊了半夜,喝得大醉,就擠在一起睡了。
第二天一早,楊修起身,宿醉未消,不由得苦笑,說馬超騙了他。
什麼不上頭,他現在頭痛欲裂。
馬超放聲大笑,沒事人似的起身,命人取來酒肉,拉着楊修再喝。
楊修推辭,馬超卻拍着胸脯說,來兩杯還魂酒,保證你頭不疼。
楊修將信將疑,又端起酒杯,卻發現昨晚喝起來滿口生香的美酒現在像藥一樣無法入喉,叫苦不迭。被馬超逼着灌了兩杯,這才慢慢緩過勁來。
“如何?”馬超得意洋洋地大聲說道。“我可曾騙你?”
楊修喝了兩杯,不敢再喝。
他待會兒還要去見賈詡,醉醺醺的肯定不行。
神智清醒了些,楊修又抓緊時間問了馬超一些事。喫完早飯,便跟着馬超去見賈詡。
看到楊修,賈詡很意外。
看到楊修與馬超並肩走來,有說有笑,他更意外。
雖說兩個年齡相近,但他從來沒想過這兩人會如此親近。
不論是家世還是習氣,這兩人都可以說是風馬牛不相及,怎麼會混到一起,而且親熱得像多年的至交好友。
聽楊修說明了來意後,賈詡笑了。“德祖少年有爲,未來可期。”
楊修心領神會,躬身說道:“少年在心,不在身。賈君志存高遠,不讓少年。”
賈詡看着站在一旁的馬超。“孟起,你可知道都野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馬超搖搖頭。
“休屠澤。”
馬超眼神微變。
賈詡站了起來,負着手,來回踱了兩步。“武威爲漢郡之前,是休屠王的駐牧地。休屠王被殺,其部族被安置在塞內,最初就在都野附近。這些年,羌胡趁中原大亂,逐步內遷,休屠各也離開都野澤,進入北地、上郡一帶。但他們還是將都野看作休屠一族的祖地,還有一部分族人生活在那裏。”
馬超來了精神。“這麼說,如果白馬銅逃跑,很可能會去都野?”
“可能性很大。”賈詡停住腳步,看着馬超。“你想立功嗎?”
“當然想。”馬超咧着嘴,抑制不住心中喜悅。“我現在就去稟報家父,率部出征。”
賈詡搖搖手。“我說的是你,不是你的父親。”
馬超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賈詡。
他有自己的本部人馬,但只有數百人。馬家的兵權在他父親馬騰的手中。
“都野澤雖是休屠胡的祖地,畢竟在沙漠之中,不如靈武水草肥美。白馬銅也只是將都野澤當作暫避之地,留守的人並不多。你率本部人馬就夠了,人太多,反而可能走漏消息。”
馬超恍然,連連點頭。
“記住,白馬銅先與醯落聯手,攻殺羌渠單于,又對天子使者不敬,無悔改之意。此等叛臣,絕無赦免之理,當取其首級,懸於北闕。其族人助紂爲虐,依律當誅。”
馬超看着賈詡,興奮地搓着手,用力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楊修卻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
賈詡的意思很明白,對休屠族不留餘地,趕盡殺絕。
只是這麼一來,休屠胡必然報復,武威全郡都將在休屠胡的刀鋒之下,不復有安寧之日。
“賈君,這麼做,是不是……”楊修低聲問道。
賈詡撫着鬍鬚,從容說道:“德祖,休屠一族受我大漢恩惠三百年,仍目無朝廷,不誅殺全族,如何能立朝廷威嚴?陛下親征美稷,難道只是看看塞外風光?”
楊修挑起大拇指。“賈君威武,不愧是段公外甥。”
賈詡瞪了楊修一眼,仰天大笑。
——
日暮時分,休屠澤波光粼粼,寂靜安寧。
幾個髡頭匈奴小兒推着馬革船,在湖中釣魚,清脆的笑聲隨風飄蕩。
湖邊的草地上,一個年老的匈奴人,一個年輕的匈奴人,騎着馬,趕着羊羣,走向不遠處的帳篷。
帳篷前,一個年輕的匈奴女子一手叉腰,一手撫着額頭,看向遠處,眼神疑惑。
東南方向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些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