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他們擔心的不是鮮卑,他們擔心的是匈奴人內部。
天子在這裏當然沒問題。若是天子離開了,再發生叛亂,度遼營卻遠在成宜,怎麼辦?
但他們不敢說,萬一天子不走了,長駐美稷,麻煩更大。
劉協明白這些匈奴人的小心思,也不戳破。
他與諸將商量恢復西河郡的事,匈奴人不可能一點風聲也聽不到。
但恢復西河郡是大漢自己的事,匈奴人沒有資格說三道四,而且他尚無定論,匈奴人也不好來問。
雙方互相猜謎,試探對方的底線。
他就是要慢慢壓迫他們,讓他們不知不覺中接受現實。
蹭啊蹭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進去了。
雙方各懷心思,繼續商量去美稷的事。
其實去美稷的事很簡單,出了沙漠,再向南走百里左右,就到美稷了。
醯落已被殲滅,白馬銅一直沒有出現,就算有人想動手,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這個實力。
問題在於去美稷之後怎麼辦,是駐留在美稷等諸部來稱臣,還是主動出擊,逐個殲滅。
尤其是休屠各的白馬銅,那可是一個實力強勁的敵人,不容小覷。
即使是漢家天子,也未必能敵。
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單于,可以將河東的部屬接回來了。”劉協對呼廚泉說道:“計算時日,他們趕到時,各部也應該到了,正好舉行冊封大典。”
呼廚泉唯唯諾諾的點着頭,求助地看向去卑等人。
去卑也沒辦法,只好裝聾作啞。
——
劉協最後決定向請願的俘虜們“讓步”。
沒能加入度遼營的俘虜也可以在度遼營的轄區生活,但是每年必須向度遼營交納賦稅。種地的交糧食,放牧的交牛羊,做生意的交稅,類似漢人編戶。
相應的,度遼營將爲他們提供保護,以及在遇災時的賑濟,並在他們符合條件時優先接納他們加入度遼營。如果一直沒能加入度遼營,只要在度遼營的轄區內納稅滿十年以上,就可以遷入內郡。
這些條件算不是優厚,但是比起在草原上游牧,或者做部落首領的奴隸,還是要強太多了。
除了曾經擁有部落的頭領覺得委屈,絕大部分匈奴人都很滿意。
考慮到戰事尚未結束,張楊也不能赴任,所有的匈奴人一起跟着去美稷。
自從羌渠被殺,於扶羅等人出逃,美稷已經沒什麼人了,有足夠的地方暫時安置這些人。
——
北地,靈武谷。
白馬銅坐在乾枯的樹幹上,一邊用短刀剔着牙,一邊打量楊修。
這個漢家少年骨頭挺硬,被他關了十幾天,腰桿還是挺得筆直。
不愧是弘農楊氏子弟。
“舒服嗎?”白馬銅咧着嘴,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怎麼樣,願意答應我的條件嗎?”
楊修冷笑一聲,在一旁坐了下來,翹起了二郎腿,輕輕地撣了撣沾滿塵土的褲腳。
“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死,要麼降。”楊修淡淡地說道:“除此之外,沒有條件可講。”
白馬銅盯着楊修看了一會兒,仰面大笑。
他用短刀指着楊修。“你們這些讀書人,就知道說大話。我就不降,你能奈我何?難道你們皇帝還能再派一個段太尉來?對喲,我記得你老子也是太尉,不會是派他來吧。”
“你不配。”楊修忍着心中惱怒,不想被白馬銅激怒。
“這麼說,你們的皇帝也不會來了?”白馬銅嘿嘿笑道:“你總不會以爲你老子比你們的皇帝還尊貴吧?不過也說不定,你們這些漢人眼裏,那個小皇帝真不算什麼。”
“你更不配。”楊修加重了語氣。
他知道,天子兵力有限,更沒有足夠的輜重,在美稷等白馬銅還有可能,主動進攻白馬銅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
否則天子也不會派他出使。
但他不能弱了氣勢。
“那誰來殺我?”白馬銅哈哈大笑。
他剛剛接到消息,漢軍已經到了沙陵湖一帶,即將遭到醯落的伏擊。他不知道醯落能不能取勝,但他相信,就算醯落敗了,漢人皇帝也不可能追到北地來。
“殺你,何須天子親征。”楊修故作不屑。“一道詔書,便可取你項上人頭。”
“哦?皇甫嵩死了,董卓也死了,你們漢人之中還有誰這麼厲害?霍去病嗎?”
“……”楊修語塞,心情複雜。
白馬銅剛笑了兩聲,突然停住,眯起眼睛,看向遠處。
一騎飛馳而來,馬蹄翻飛,踢起滾滾煙塵。
片刻之後,騎士奔到白馬銅面前,滾鞍落馬。
“大帥,醯落戰死,被漢人皇帝殺了。”
第295章 萍水相逢
楊修能聽懂的匈奴話有限,但他聽到了兩個熟悉的詞:漢人皇帝,醯落。
應該是天子與匈奴叛軍接觸了。
楊修心跳加速,盯着白馬銅的臉,想看出一點端倪。
這是天子出塞之外的第一戰,勝負不僅關乎士氣,更關乎生死。
白馬銅皺着眉,盯着汗流滿面的騎士,神情疑惑。
“你說什麼?”
騎士重複了一遍,隨即又意識到白馬銅爲何疑惑。“大帥,醯落真的死了。漢人追了他一百多里,砍下了他的頭。”
白馬銅的臉頰抽了兩下,突然大怒。
“不可能。”
他從樹幹上跳了下來,像一頭困獸,來回走了兩步,再次大叫一聲。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見白馬銅失態,楊修心中大定。
不用說,天子勝了,而且很可能是大勝,重創了醯落部。
他笑出聲來,眉梢輕揚。
白馬銅轉頭,怒視着楊修,眼中兇光四射。“你笑什麼?”
楊修慢悠悠的說道:“我想起你的祖先,當年的休屠王,也是這般不知好歹。明明可以安享富貴,偏偏要臨陣變卦,落得身死族破的下場。好在他有個好兒子,因禍得福,成了我漢家名臣。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邭狻!�
白馬銅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想起了那個幾百年來,令無數匈奴人心情複雜的少年將軍。
難道漢家小皇帝也是這樣的傳奇英雄?
細想起來,還真有點像,甚至更勝一籌。
他不僅擊敗了醯落,而且斬殺了醯落。
這是最出人意料的地方。
如果真是這樣,那匈奴人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白馬銅眼珠一轉,冷笑道:“等你們的皇帝趕到這兒,你再高興不遲。呼廚泉願意做渾邪王,當你們漢人的狗,我管不着。反正我白馬銅不會投降,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楊修點點頭,拍拍屁股。“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辭了。你有膽便戰,無膽便逃,趁早決斷。”
“我就在這裏等着。”白馬銅冷笑連連。“看你們的皇帝有沒有膽來。”
楊修心中惱怒,卻無可奈何。
朝廷虛弱,天子能湊出三千精騎,趕到美稷平叛已經是極限,趕到北地來是不可能的。堂堂天朝,竟被寄居大漢土地上的蠻夷取笑,簡直是奇恥大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出十年,必取爾首級,懸於北闕。”楊修指指白馬銅,轉身就走。
白馬銅大笑。“別說十年,二十年我也等,就怕你們不敢來。”
話音未落,遠處又有騎士急馳而來,翻身下馬,衝過楊修身邊,來到白馬銅面前。
楊修心情不好,甩甩袖子,向自己的坐騎走去,一躍上馬。
離開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見白馬銅揹着手,站在原處,一動不動,根本沒有送客的意思。
楊修嘆了一口氣。
果然沒有實力就沒有尊嚴,這次出使簡直是一事無成,顏面掃地。
他猛抽一鞭,奔馳而去。
幾名隨從也跟着上馬,追上楊修。“侍中,回程麼?”
楊修搖搖頭。天子已經到了美稷,他再回河東沒有意義,不如直接去美稷。但由此向東是大片的沙漠,沒有嚮導是過不去的。
“去富平,找個嚮導。”楊修想了想,做出決定。
——
楊修趕到富平時,天色已晚。
進城之後,他直接去了私人經營的客棧。
雖說富平是北地郡治,如今卻失去了控制,有大量胡人往來,私人經營的客棧興盛。不僅熱鬧,還能打聽到各種消息。
他能在靈武谷找到白馬銅,就是從客棧打聽來的消息。
靈武谷就是富平境內,離縣城不到百里。
剛到客棧門口,楊修就發現不對勁。
原本應該熙熙攘攘的客棧前一片冷清,不見了客人,卻站着一排戴着氈帽,穿着羊皮遥謭涕L矛的武士。見楊修一行越走越近,武士立刻迎了上來,長矛直指楊修的胸口,殺氣騰騰。
一個穿着羊皮大遥髯藕藲置钡闹心耆藦难Y面走了出來,打量了楊修一眼,立刻喝止。
“住手。”他走上來,推開長矛。“沒看見這是天子使者嗎?”
楊修暗自喫驚,打量了中年人兩眼。看此人一身打扮,他還以爲是哪個羌胡部落首領。
“在下弘農楊修,敢問足下高名。”
成公英滿臉堆笑。“原來是楊公子。鎮西將軍麾下,金城成公英,見過楊公子。”一邊說着,一邊從腰間掏出印綬,雙手遞給楊修。
楊修檢查印綬,確認無誤。“原來是你。怎麼,鎮西將軍將至?”
成公英沒說話,伸手將楊修請入客棧,這才說道:“楊公子,你這是從何處來,欲往何處去?”
楊修暗自點頭。
他聽賈詡提過成公英這個人,據說是韓遂心腹,有勇有帧H缃褚灰姡黄淙弧�
他隨即說明了自己的任務。
“公子剛從靈武谷來?”
“是的。”
“可曾見過白馬銅?”
“見過了。”楊修搖搖頭。一想到白馬銅,他就是一肚子氣。
“這可有點麻煩。”成公英露出一絲不安。“靈武谷離得太近了,騎馬半日可至。我到此兩日,只怕白馬銅已經得到了消息。”
楊修忽然想起了他離開之前趕到靈武谷的騎士,連忙告訴成公英。
成公英苦笑。“果然是百密一疏。千防萬防,消息還是走漏了。”
他想了想,將情況向楊修做了簡要說明。
韓遂、馬騰應賈詡之邀,率步騎三萬,從金城趕來,打算協助天子,圍攻白馬銅。成公英奉命爲前鋒,帶着百名騎士,扮作羌胡首領,來到富平,打探消息,確定白馬銅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