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這是一個龐大的工程,只憑武力無法解決。
“教化非一日之功,諸君不妨多想想。”劉協咳嗽一聲,結束了這個議題。“先去美稷,召匈奴諸部來見,冊立單于,重建王庭。”
——
出了御帳,裴茂趕了幾步,與荀攸並肩而行,來到荀攸的帳前。
荀攸停住腳步,歪着頭,看着裴茂,卻沒有請裴茂進去坐的意思。
裴茂心中明白,湊近了些,低聲說道:“侍中誤會了天子,也誤會了我。”
荀攸搖搖頭。“令君言重了,攸豈敢。”
“既然如此,侍中何以不言?”
荀攸轉身,看看四周。“攸既對西北風土人情不熟,不能輕易出言附和或者反對。當做一番瞭解,然後才能向天子進言。”
他又看看裴茂,嘴角微挑。“裴君,匈奴人可不是河東人。虎口奪食之前,還是多做些準備爲好。”
裴茂臉一紅,沒好意思再說。
河東時,天子讓他召集河東大族,結果河東大族並不積極,弄得天子很狼狽。
殷鑑不遠,若是再來一次,天子怕是要對他失望了。
河東人只是消極對待,不肯出錢出糧,支持天子,匈奴人卻可能直接起兵攻擊的。
天子沒有立刻答應他,而是想聽聽腥说囊庖姡蛟S就是對他不放心。
“那……侍中有何提議?”裴茂忍着心中惱怒,強笑着說道。
荀攸沉默了片刻,說道:“欲得其土,先問其人。裴君不妨先問問西河的漢胡百姓,看看他們是否如裴君所言,願爲大漢編戶,並願承擔大軍連年與匈奴人征戰的危險。河東、太原、上黨自顧不暇,天子只能就地募兵,這個負擔可不小。”
裴茂雖然不喜歡荀攸的態度,卻覺得荀攸說得有理。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想把事情辦成,多做些準備總是好的。
“多謝侍中。”
荀攸還禮,看着裴茂遠去,正想入帳,有虎賁趕來。
“侍中,陛下有請。”
荀攸轉頭一看,只見天子披着大氅,站在御帳前,正向他招手。旁邊有幾個虎賁侍郎,正在準備馬匹。
荀攸趕了過去。“陛下這是……”
“侍中,陪朕出去走走?”
第293章 釜底抽薪
河水緩緩流淌,清澈見底。
兩岸漫山枯黃,看不到一點綠色。
有牛羊散落河谷之間,在殘雪中尋找草根,悠閒自得。
“黃河百害,唯利一套。”劉協說道:“都說海晏河清便是盛世,西北的河水很清,莫非盛世在西北?”
荀攸啞然失笑。“陛下所到之處,便是盛世,本不在乎東南還是西北。”
劉協哈哈一笑。“侍中此言,只怕言不由衷啊。”
“臣所言,乃是肺腑之言。只不過不是現在,而是將來。”荀攸面帶微笑,舉起手指,比了個手勢。“六十年之後。”
“爲何是六十年之後?”
“三十年昇平,三十年太平,然後盛世可至。”
劉協也笑了。“朕還以爲侍中想說下一個甲子年。”
荀攸的笑容立刻變得不太自然。
劉協向前走了兩步,又問道:“侍中本是荀卿之後,對荀卿之學可有研習?”
荀攸恢復了從容,不緊不慢地說道:“漢家雜霸王道而用之,便是荀卿之學。只不過荀卿之學雖不斥霸道,終究還是以德政爲歸,以王道爲高。”
“放眼天下,誰能行王道?”
荀攸沉吟着,一時沒有作答。
“袁紹?劉表?”劉協轉頭看着荀攸。“還是文若?”
荀攸一愣,大驚失色。“陛下,何出此言?能行王道者,非陛下而誰?”
劉協抬起手,示意荀攸不要着急。“袁紹負四世三公之望,又得天下士大夫歡心。劉表學問淵源,雍容大度,亦能得人。文若德才兼備,忠義兩全。此三人,似乎都有輔佐朝廷,成就王道的可能,只是不知道誰能真正成功。”
荀攸鬆了一口氣,剛要說話,劉協又道:“朕看好文若。”
荀攸微怔,下意識地問道:“陛下爲何看好他?”
“他年輕,剛過而立之年,還有突破自我的機會。”
荀攸眨眨眼睛。
天子這是說我年紀大了,囿於成見,泥古不化嗎?
劉協話鋒一轉,又道:“當然,更重要的是,他有朕與侍中。”
荀攸連忙推辭。“臣何德何能,豈敢與陛下比肩。”
“若論信任,只怕是朕不能與侍中比肩。”劉協無聲而笑。“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荀字嘛。”
荀攸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天子知道袁紹、劉表不可能入朝,所以推行王道的希望只能寄託在荀彧肩上。他對荀彧寄託了厚望,但他不能放棄兵權。司徒治民可以,太尉掌兵休想。
那麼,他與荀彧之間就需要一個基本的信任,尤其是對荀彧而言。
要讓荀彧相信天子有推行王道的決心,不至於倚仗武力橫生事端,天子身邊就需要一個能讓荀彧相信的人。
天子選中的這個人就是他。
這麼說,天子的計劃就更明白了。
他打算駐留美稷不歸,與其說是看袁紹能走到哪一步,不如說是想看荀彧能走到哪一步,王道能不能最終實現。
“陛下言重了,臣不敢當。臣與文若,皆是陛下之臣,願竭愚忠溨牵瑺懕菹滦凇!�
劉協點點頭。“西河郡可復乎?”
“臣暫時不能給陛下答覆。請陛下容臣一些時日,訪問故老,瞭解一些情況,再做決斷。”
“可以。”劉協露出滿意的笑容。就這一點而言,裴茂不及荀攸穩健。“只是有一件事等不得,必須現在就做決斷。”
“何事?”
“匈奴俘虜。”劉協輕籲一口氣。“再還給匈奴人,豈不是爲人作嫁衣?”
隨着時間推移,被擊潰的醯落部下不斷有人來投,加上當時就投降的,總數已經超過了三千人。有老有少,有的甚至是拖家帶口。
劉協不願意將這些人還給匈奴人,不管是呼廚泉也好,其他部落首領也好。
朕花力氣抓的俘虜,憑什麼送給你們?等你們養肥了,再來和朕討價還價?
沒道理啊。
所以裴茂提出將匈奴人作爲編戶,由朝廷直接控制時,他的確心動了。
但他也清楚,這等於從匈奴人口中奪食,匈奴人絕不會輕易答應。如果處理不當,去卑等人可能心生嫌隙。萬一在戰場上反戈一擊,那麻煩可就大了。
想來想去,他還是想聽聽荀攸的意見。
裴茂的態度很積極,但做事不太行,可能還不如他的兒子裴潛。
荀攸略作思索。“陛下,何不擇其精銳,重建度遼將軍營?”
“匈奴人能答應嗎?”
“成敗的關鍵不在匈奴人答不答應,而在於陛下能不能百戰百勝。”荀攸解釋道:“蠻夷畏威而不懷德。縱使誘以重利,利盡則義絕,反叛如故。唯有使其知順我者生,逆我者死,才能讓他們俯首稱臣。先以威服,繼以恩義。擇其可教化者教化之,不可教化者屠戮之。百戰之後,自然汰沙見金,滿營皆是陛下爪牙。”
劉協琢磨了一會兒。
荀攸的辦法和他的辦法沒有原則上的區別,但荀攸比他狠。
擇其可教化者教化之,不可教化者屠戮之。
這句話的背後,不知道有多少髡頭要落地。
但冷靜地想一想,這纔是最真實的歷史。
民族融合本就是一部血淚史,哪有不死人的。只不過以前死的漢人多,如今漢人握緊了手中戰刀不放,死的就是匈奴人了。
——
劉協很快就宣佈詔書,由張楊改任度遼將軍,並從投降的匈奴俘虜中挑選精銳,加入度遼將軍營。
度遼將軍營是一個獨立的軍營,編制多少由朝廷說了算。
別說現在這幾千人,將來就算有再多的俘虜,都可以安置。
爲了吸引匈奴人加入度遼營,劉協將度遼營的駐地由曼柏遷到五原郡成宜,附近一片最好的河谷地劃入度遼營的轄區,用來安置度遼營將士的家屬,並設立胡市,與塞外各部落進行交易。
成宜本就有鹽官,掌握着附近的鹽池,有了互市權後,基本能解決度遼營的日常開支。
對於度遼營的將士及家屬來說,穩定生活就有了希望。
爲了加強這一份希望,劉協再宣佈,服役度遼營滿五年,且滿足相關條件的將士,不論漢人還是胡人,都可以遷入內郡生活。附近的西河、河東,遙遠的中原,都可以。
也就是說,爲大漢戰鬥五年,你就可以擁有穩定的生活。
萬一沒滿五年就戰死了,家屬也可以轉入內郡。
消息一出,匈奴俘虜立刻沸騰了。
第294章 循序漸進
秉承天子旨意,張楊挑人的標準很嚴,甚至是苛刻。
不僅要求武藝好,還要長得端正,最好能說漢話。
年紀大的不要。寧可選十多歲的孩子,不要五十歲的老頭。
窮的不要。要入營,至少要有完整的武器和戰馬。
僅是最後一條,就將無數人拒之門外。他們被擊潰之後,恨不得肋生雙翅,逃得越遠越好,武器早就扔了。
就連戰馬都被一些人宰了充飢。
張楊挑了兩天,只挑出三百多人。
剩下的人怒了,聚集在御營外抗議,要求漢家天子放寬條件,讓他們加入度遼營。
劉協正和呼廚泉、去卑等人商量去美稷的事,聽到外面吵吵嚷嚷,很不高興。
問明情況,劉協陰着臉,看着呼廚泉。“單于,你看這如何是好?”
呼廚泉很丟臉。
這些人原本都是醯落的部下,也就是單于庭的部落,如今卻爭着搶着要加入度遼營,他這個單于的臉都被抽腫了。
“單于沒有辦法安置麼?”劉協又問,同時看向去卑等人。
去卑等人也很無語。
他們也曾想將這些俘虜要過來,充實自己的實力,可是沒敢開口。他們只帶了一千人來,沒有實力與漢軍對抗。況且醯落也是漢軍擊敗的,他們既沒底氣,也沒臉面討要這些俘虜。
現在麼,更沒臉了。
就算他們有臉要,那些俘虜也不願意啊。
加入度遼營,五年之後就可以遷入豐饒的內郡生活,誰還願意跟着他們在這裏放羊。
他們現在擔心的不是這些人怎麼辦,而是擔心自己的部下也想加入度遼營。
除了小日子過得還不錯的貴人,有幾個普通的匈奴人對穩定的生活不動心?
去卑順勢問了一個他們都很關心的問題。
“陛下將度遼營遷到成宜,美稷這邊怎麼辦?”
劉協很詫異。“度遼營本爲防範北匈奴而設。如今北匈奴雖亡,卻有鮮卑。度遼營北上成宜,正爲守塞,防範鮮卑侵擾。鮮卑不能入塞,美稷自安,有何不可?”
去卑等人神情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