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73章

作者:庄不周

“只是如此一來,陛下可能要在美稷多住一段時間。”

“爲何?”

“虎口奪食,自然要防着惡虎傷人。”裴茂笑道:“唯有陛下坐鎮美稷,征討不服,方能使匈奴、鮮卑諸部俯首,不敢輕舉妄動。”

劉協看着裴茂,心中狐疑。

這是心有靈犀,不侄希�是裴茂猜到了他的想法,刻意奉迎?

不得不說,這正是他期望的提議。

第291章 患得患失

荀攸起得有點晚。

連續兩天不眠不休,對他的體力是個不小的考驗。

這讓他意識到一個問題,雖然剛滿四十歲,他的體力已經不如從前了。

僅僅是五年前,他與何顒一起被關在長安的廷尉獄裏時,每天被犯人們絕望的呼號吵得睡不着覺,他還能保持從容不迫,精力飽滿。

現在想來,或許何顒閉氣自絕並不完全是因爲擔憂時勢,還有精神和體力無法支撐的痛苦。

聽到裴茂的聲音時,他沒太當回事,只是奇怪天子如此自律,居然早早的起來了。等他意識到裴茂已經進帳很久,一直沒有出來,才覺得有些詫異。

就算是彙報的事情比較多,裴茂與天子說話的時間也未免太久了些。

他在說些什麼?

荀攸一邊想着,一邊起身。

穿衣時,他突然遲疑了一下,放下衣服,先在帳中做了一套導引。

這套導引是很久以前學的,只是一直沒認真練習。

那時候還年輕,不相信修仙,也不想做神仙,喜歡舞刀弄劍,不喜歡這種慢騰騰的導引術。

他現在依然不相信修仙,但他希望有一個強健的體魄,適應征戰的艱苦。

導引的動作很慢,卻要配合呼吸,荀攸不知不覺的全神貫注,心中只有一呼一吸,忘了身外之物。

等他做完導引,才意識到帳外有人。

“帳外何人?”荀攸問道。

“侍中,是我啊,裴茂。”

荀攸喫了一驚,只是做了個導引而已,何以錯過了這麼多事。

他一邊應着,一邊穿好衣服,推帳而出。

裴茂站在門口,拱手施禮。

荀攸還禮,起身的時候,目光迅速掃過裴茂的臉。

“不知令君有何指教?”

“不敢。”裴茂哈哈一笑,轉轉指指四周。“整個大營裏,年齡相當,還能說得上話的,也就侍中了。侍中這兩天辛苦,可缺何物?昨天繳獲了不少物資,令君若有需要,我派人送來。”

荀攸搖搖頭。“多謝令君,暫時還沒有。若有需要,再請令君幫忙。”

裴茂也不介意,伸手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荀攸。

“侍中欲去巴蜀不成,就嚐嚐巴蜀的茶吧,解腥去膩,口齒餘香。”

荀攸詫異地看了裴茂一眼,卻沒有拒絕。

他知道蜀中有飲茶的習慣,也在荊中飲過茶,杖缗崦裕軌蚪庑热ツ仭_@兩天牛羊肉喫得多,正在遺憾無茶可飲,不想裴茂就送來了。

他雙手接過,盒子很沉,應該是銀的。上面的花紋也很精美,當是貴重之物。

“多謝令君惠賜。”

“侍中言重了。”裴茂拱拱手。“上次得侍中點撥,還沒致謝呢。等忙完這一陣,找個機會,再向侍中請教,還望莫要推辭。”

荀攸眉梢輕挑,面帶微笑。“那我可就等着了。”

裴茂也笑了,再次拱手告辭。

荀攸掂着手中的銀盒,品味着裴茂剛纔話裏的意思,一時出神。

裴茂主動示好,絕不是一時起意,他這是有備而來。

——

劉協在河谷中休整了兩天。

除了讓將士們好好休息,恢復體力外,他還對剛剛結束的沙陵湖之戰做了全面總結。

從他本人開始,到每一個士卒,都要對自己負責的事務進行總結,查漏補闕,看看還有哪些地方需要加以改進、提高。

總結得好的,不僅能得到格外的嘉獎,還會作爲代表,在更多的人面前發言。

詔書一下,全軍將士都興奮起來。

作爲典型,張楊不僅得到了沙陵縣侯的爵位和千戶食邑,還將在大會時發言,介紹經驗。

羨慕得王服和張繡眼珠子都紅了。

王服還好一點,畢竟他有機會爭,只是沒搶到。

張繡最難受。他連爭的機會都沒有,眼睜睜地看着張楊立功受賞。

如果他也有機會追擊,哪有張楊的事。

全軍將士忙着總結得失的時候,劉協召集幾個將領和近臣議事。

醯落一戰授首,接下來該往何處去?

尚書令裴茂提議,大軍當往美稷,傳詔匈奴諸部齊聚美稷,朝拜天子,並舉行冊封呼廚泉爲單于的典禮,重申朝廷對匈奴人的宗主權。

腥藢Υ藳]有異議,這本是應盡之意。

但裴茂話鋒一轉,提了另外一個建議,卻引起了爭論。

裴茂說,鑑於匈奴人多次發生叛亂,而單于不能制,朝廷有必要加強對美稷單于庭的控制。具體而言,就是恢復孝武時的制度,在西河郡屯田、駐軍。

荀攸明白了裴茂送茶的意義。

天子面前,除了他和裴茂之外,不是張楊、王服那樣的將領,就是蔡琰、裴俊這樣的年輕近臣。能夠對裴茂的提議形成障礙的人,只有他一個。

他下意識地看了天子一眼。

天子事先知道這件事嗎?

如果事先知道,卻沒有向自己提出諮詢,而是讓裴茂在會議時突然提出,應該是已經同意了裴茂的建議,討論只是走過過場。

以裴茂父子當前的得寵,天子在這麼多人面前駁他建議的可能性不大。

天子的心裏,還有他這個侍中的位置嗎?

荀攸心中失落,又對自己不能泰然處之而感到莫名憤怒,一時連發言的興趣都沒有了。

這時,王服提出了疑問。

“敢問裴君,朝亂之後,朝廷困窘。天子親征,不過三千騎。如何能有兵馬駐紮美稷?”

裴茂反問道:“校尉麾將騎士,有多少是中原人?”

王服苦笑。“二三成而已。”

“杖缧N舅裕避婒T士也沒幾個是中原人,更何況其他。驍騎將軍麾下的幷州勇士大多是雁門、雲中人,羽林騎中的中原人更多一些,大約有一半,或許這正是羽林騎實力較弱的原因所在。”

張繡立刻表示不服。“裴君,誰說羽林騎不如人?”

裴茂擺擺手,微微一笑。“爾可知羽林騎的來歷?”

“當然知道。”張繡梗着脖子,臉漲得通紅。“孝武征討四夷,選六郡良家子爲騎士,多有戰功,乃是漢家騎士中的精銳。”

“爾可知西河亦是六郡之一?”

張繡愣住了,原本滿滿的自信瞬間破功。“還有……這事?”

裴俊忍不住笑出了聲。

張繡惱羞成怒,厲聲喝道:“有何可笑?”

“放肆!”兩個虎賁上前,按刀怒喝。“君前失禮,喝斥天子近臣,你眼中還有陛下,還有朝廷律法嗎?”

張繡嚇了一跳,連忙躬身行禮。“臣失禮,請陛下治罪。”

第292章 裴茂進言

“會議結束之後,自領五杖。”劉協擺擺手,又對裴俊說道:“你亦如是。”

裴俊不敢辯駁,乖乖的躬身領罰。

裴茂垂着眼皮,面寒如霜,看得裴俊頭皮一陣陣發麻。

身爲郎官,在天子與大臣議事時發笑,同樣是失禮的體現。

張繡原本還有些不服,一見裴俊也要領罰,頓時身心舒泰。

“你不知道西河是六郡之一?”劉協看向張繡,眉頭微蹙。

若是中原人,對六郡不熟悉,那還可以理解。張繡是邊地人,不知道六郡是哪六郡,未免過分。

“臣……臣只知道隴西、漢陽等涼州諸郡,的確不知道西河也是六郡之一。”張繡神情委屈,訕訕地說道:“西河……都沒漢人,至少羽林騎中沒有。”

張楊也躬身說道:“臣等也不知。常聽人說六郡六郡,卻不知道究竟是哪六郡,更不知西河亦是六郡之一。”

劉協咂了一下嘴,有點無奈。

這些將領的文化素養不足,一不小心就鬧笑話,偏偏自尊心還特別強,一碰就跳。裴茂不是刻意羞辱他,就鬧出這麼在的矛盾,真要是有意挑事,說話再刻薄一點,真有可能打起來。

裴茂也有點尷尬,向張繡點頭致意,又對劉協說道:“陛下,其實這也怨不得中郎。如今的西河郡早就不是孝武時的西河郡了。永和五年,郡治由平定徙離石後,西河郡便名存實亡。別說入選羽林的精銳騎士,戶口亦十不存一。”

劉協點頭,示意裴茂繼續。

“但戶口少,並不是西河郡沒人,而是朝廷無力控制,百姓不能自保,只能淪爲匈奴人附庸、部曲。若朝廷能重振旗鼓,將郡治重新徙平定,百姓必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就連入塞的匈奴人也將仰慕教化,願爲編戶。”

荀攸忍不住說道:“尚書令言過其實了吧?漢家子民迎王師情有可原,匈奴人未蒙朝廷恩澤,焉能願爲編戶?且牧馬放羊,逐水草而居,如何能爲編戶?”

裴茂面帶微笑。“侍中有所不知。且不說匈奴人入塞之後,多有耕種,未必都牧馬放羊。即使如此,他們也希望成爲我大漢子民。”

荀攸將信將疑。“願聞其詳。”

“一來放牧不如耕種穩定,一場風雪,便可能是滅頂之災。縱使風調雨順,他們也需要用牛羊換取衣物、鐵器、鹽巴之類物品。非我子民,只能通過指定的胡市。路途遙遠不說,還要受人盤剝。若能成爲大漢子民,便可直接在附近市中交換。人既省力,價亦低廉。”

荀攸微怔,隨即明白了裴茂的意思。

他沒有北疆生活的經驗,之前也沒想過這些。

“還有呢?”

“匈奴人之所以仰仗單于,是因爲草原苦寒,盜贆M行,沒有部落約束,難免爲人所殺。如今入塞,可不倚仗單于而活,又何必供奉單于?且匈奴單于勢弱,爲羣臣所欺,自保尚且不足,哪有餘力保護子民?若陛下重設西河,施教化,護周全,使免遭奴役,匈奴人焉能不願爲編戶?”

說着,裴茂眨眨眼睛,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陛下英明,有侍中爲腹心,諸將爲爪牙,難道不比單于更適合爲漢胡之君?”

荀攸心中恍然。

不管這個建議是裴茂自己所倡,還是奉承天子之意,這都是天子想要的結果。

天子有意久駐美稷,裴茂就送了一個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受教了。”荀攸淡淡地說了一句,就此閉口不言。

張楊、王服等人也面面相覷,齊唰唰的將目光轉向了天子。

他們不理解裴茂這個建議的用意,也無從判斷好壞。身爲將領,有機會開疆拓土當然求之不得。可是冷靜地想一想眼前的形勢,似乎又不太現實。

之前的計劃只是平定匈奴叛亂,努努力,還可以完成。

如今卻是要重設西河郡,這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

見腥藷o語,尤其是荀攸一言不發,劉協看了裴茂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溞Α�

當初裴茂興致勃勃的提議時,他就預料到這一幕。

張楊、王服之流是不會有什麼意見的,只要能建功立業,他們求之不得。

但只靠他們是無法成功的,他需要荀攸以及更多的讀書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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