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醯落這麼想,他的部下也這麼想。
甚至可以說,每一個腦子正常的匈奴人都會這麼想。
不惜一切代價,拿下漢家天子,這只是醯落的一時美夢,從來不是什麼英明的決定。
當旭日東昇,所有的美夢都會醒。
噩夢,卻不一定。
第286章 化整爲零
輕鬆擊潰了匈奴人,劉協自然很開心。
但還不放心。
對他來說,正面擊潰匈奴人從來不是什麼問題,如何擴大戰果纔是問題。
就算不能斬草除根,趕盡殺絕,也要殺得匈奴人肉疼,知道不能輕易惹漢人。
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就看邭鈮虿粔蚝谩�
如果能斬殺醯落,這一戰就成功了一半。
另一半,就是看繳獲的戰利品夠不夠多,能否實現以戰養戰的戰術構想。
見匈奴人作鳥獸散,甲騎的戰鬥結束,緩緩收攏,返回陣地。
羽林騎接管戰場,追殺殘敵,尋找匈奴人的輜重隊伍。
匈奴人作戰時都會攜帶牛羊。牛羊是能夠自行移動的輜重,但速度有限,是來不及撤退的。
在匈奴人潰敗的情況下,這些都是劉協的戰利品。
失去了輜重的匈奴人則將面臨着餓死的可能,除非他們能找到替代的補給。
在地廣人稀的草原甚至沙漠上,註定只有少部分人可能找到食物。絕大部分人失去了補給後,想活着,只有一個選擇:去投奔附近的部落。
比如剛剛打敗自己的敵人。
所以草原上的部落分分合合,如風似雲,從來沒有結束的時候。
昨天還是你死我活的敵人,今天就是並肩作戰的夥伴,大家都習慣爲常,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
寬達數里的戰場上,不斷有人聚攏過來請降。
劉協命人接管,審問輜重的位置。
這時,之前與匈奴人一起出任務的斥候派上了用場。他們既熟悉附近的地形,又能聽懂匈奴話,更精通審訊的技巧。沒用多少功夫,就問出了想要的消息。
劉協隨即起程。
——
一場追擊沿着黃河展開。
醯落打馬狂奔,身邊除了十幾名甲騎,還有陸續跟上來的百餘輕騎。
甲騎最先表現出了疲態。
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們就沒能好好休息。入夜之後,又趕了三十多里路,進入戰場。雖說他們戰鬥的時間不長,一接觸就被漢軍甲騎擊潰,體力消耗不大,卻承受不起連續奔馳。
敗得倉促,連替換的戰馬都沒有,甲騎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醯落很希望甲騎能跟上來,至少要帶上馬甲。
對匈奴人來說,馬甲比戰馬還要珍貴。戰馬隨時可以得到補充,馬甲卻是稀缺之物。
他本想讓甲騎下馬,將馬甲集中起來,儘可能的帶走,卻發現漢軍追得很緊,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幾名甲騎剛剛放慢速度,準備換乘,漢軍騎士就跟了上來,二話不說,將騎士砍倒在地。
醯落嚇得魂飛魄散,不得不放棄甲騎,繼續逃跑。
沒來得及換乘的甲騎跑不動了,先後被漢軍追上。
有人徒勞的撥轉方向,避開了漢軍騎士。
他們意外的發現,漢軍騎士的目標並不是他們,而是醯落。
甲騎如釋重負,看着漢軍騎士從面前奔馳而去,一路狂追醯落。
很快,醯落身邊的輕騎兵也跑不動了。他們的負重比甲騎輕一些,但體力消耗同樣不小,漸漸跑不動了。
最後,除了幾個坐騎較好的親衛騎士,大部分輕騎兵都放棄了。他們勒住坐騎,或是下馬投降,或是轉身迎向追上來的漢軍騎士,爲醯落爭取一點時間。
——
張楊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
他的年紀雖然比王服大不少,體力卻不弱,經驗更比王服豐富。
收到天子的詔書後,他就爲追擊做準備。不僅將天子賞賜的酒肉及時分給麾下的將士,鼓舞士氣,養精蓄銳,還特地挑出了一些精銳,爲他們準備了一人雙馬。
騎兵都會有備用馬,但漢軍騎士無法像匈奴人那麼奢侈,一人雙馬甚至一人三馬,備用馬只有騎士的兩成左右。
張楊共有千餘騎,備用馬三百出頭。
三百騎,是最後能參與長距離追擊的兵力上限。
張楊只挑了兩百人,兩百最優秀的騎士,配備五百匹戰馬。
天子賞賜的酒肉不僅讓他們補充了體力,更提振了士氣。
這兩百騎士精神抖敚浪赖亩⒆捧德洳环拧�
誰擋他們,他們就殺誰。
一路追來,張楊親手殺死的匈奴騎士就超過十人。
——
王服緊隨其後,急得兩眼冒火。
看着張楊就在前面,就是追不上,而且距離越拉越遠,王服意識到自己的安排有些問題。
兵力雖多,但速度卻不夠快。
照這樣子下去,別說追上醯落,追上張楊都不可能。
追都追不上,兵力再多又有什麼意義?
王服咬咬牙,伸手一路指過去。“你,你,你,下馬,將戰馬讓出來。”
被指到的騎士一頭霧水。“沒有戰馬,我們怎麼追?”
“追你老母啊。”王服急得破口大罵。“沒看見嗎,我們連人家的馬屁眼都看不到了。再這麼追用卵用?不能超乘的全部下馬,將戰馬讓給其他人。”
那些騎士頓時急了,誰也不肯下馬,將這麼好的機會讓給別人。
誰都看得出來,醯落已經是掉了毛的鳳凰,沒了爪子的狼,只要能追上去,就是大功一件。
這時候,誰願意成全別人?
王服罵得嘴角全是白沫,也沒人願意接受命令。無奈之下,王服只得說道:“若能斬殺醯落,千戶侯的爵位老子獨享,其他賞賜所有人均分,再拿出三年的食邑收入酬謝。趕緊給老子下馬,否則老子先砍了你們。”
被點到的騎士無奈,只得跳下戰馬,將坐騎讓給同伴。
“多抓俘虜。”王服奔馳之際,不忘高喊一聲。“戰利品全歸你們自己。”
一個被迫下馬的騎士啐了一口。“有個屁的戰利品,匈奴人個個窮得跟鬼似的。”
“蠢物。”另一個騎士嘿嘿一笑。“匈奴人雖然窮得像鬼,可是戰馬值錢啊。接下來還有惡戰要打,戰馬的損耗肯定不會小。俘虜可以不要,戰馬卻多多益善。要是邭夂茫サ綆灼ズ民R,那可就發了。”
“對對對。”其他人如夢初醒,又高興起來,紛紛聚在一起,組成戰鬥隊形。
被張楊、王服衝殺過後,不少匈奴人倒在了血泊中,失去了主人的戰馬站在一旁啃草。這些漢軍騎士很快就收攏了足夠的戰馬,變成了騎兵,向失魂落魄的匈奴人發起了攻擊。
第287章 首戰告捷
王服的部下來自北軍的騎兵三營:越騎營、屯騎營、長水營。
這三營的騎兵原本都來自屬國,只不過在洛陽住了多年後,實際上已經成了洛陽人。之前的艱苦樸素蕩然無存,偷奸耍猾的習氣卻與日俱增。
即使是挑選出的精銳,與真正的匈奴騎士相比,依然沒什麼優勢可言。
如果是人數相當,兩軍對壘,他們未必有這膽氣,更談不上什麼勝算。
可是現在情況不同,匈奴人已經被擊潰,連醯落本人都成了喪家之犬,被張楊、王服追得喘不上氣來,部落敗亡在即,那些普通的匈奴人四分五散,各自逃命,哪裏還有鬥志可言。
面對這些發財心切的漢軍騎士,匈奴人根本沒有戀戰之心,一觸即走。甚至還沒接觸,見漢軍騎士氣勢洶洶的殺來了,掉頭就走。
作戰倚仗的就是士氣。
士氣高漲的時候,平時的弱雞能變成鬥雞。
士氣低落的時候,真正的惡狼也會夾着尾巴逃跑,實力不足的更是跑得像兔子一樣快,唯恐被人追上,丟了性命。
這就是漢軍騎士與匈奴人眼下的寫照。
平時在三千精騎中沒什麼地位的北軍騎士一下子成了縱橫無敵的強者,心態幾乎爆炸,甚至有些寂寞。
心態爆炸的不僅是被王服臨時奪走了戰馬的百餘騎士,沒有跟着張楊、王服追擊醯落的騎士大致都差不多。他們以兩百人爲單位,在曲軍侯的率領下,追亡逐北,肆意殺戮。
根據事先的安排,他們在殺人之餘,不忘劫貨。
戰馬是首當其衝的戰略物資,能搶盡量搶。匈奴人的箭矢也不錯,可以作爲補充。有的角弓製作精涼,不弱於漢軍的制式戰弓,也一併收集起來。
有貪財的,兩隻眼睛瞪得溜圓,看到穿着稍微禮面些的匈奴人就追上去砍。砍倒之後,全身上下、裏裏外外的搜個遍。
雖然大多數匈奴人都很窮,但匈奴貴人卻不窮。漢軍騎士經常會有意外收穫,繳獲一些金器、玉石之類的貴重物品。
劉協一路走來,看到了好幾個漢軍騎士拿着剛收刮來的戰利品眉開眼笑。
他當沒看見。
這些騎士當然不是他期望的威武之師,但凡事都有個過程。如今朝廷一貧如洗,連賞賜的錢都拿不出來,再不讓他們搜刮點戰利品,難道真的全靠教化嗎?
這是一條漫長的路,急不得。
隨行的呼廚泉、艾肯卻看得心頭滴血。
這些從匈奴人身上搜刮來的戰利品中,有一部分原本就是單于庭的財產。
但他們不敢吭一聲。
弱肉強食,原本就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則。他們如今寄人籬下,連內部的叛亂都無法平定,只能倚仗漢人的力量,又豈敢和漢人爭奪戰利品。
——
傍晚時分,劉協趕到醯落的後勤部隊藏身之處。
這是沙漠裏的一段河谷,河水的一條支流從沙漠裏經過,溼潤了一條狹長的河谷。
大片的牛羊在河水兩岸遊蕩,悠閒自在。
負責看守牛羊的匈奴人沒等到醯落的命令,卻等來了如狼似虎的張繡和羽林騎,幾乎沒有實質性的戰鬥,這些匈奴人就投降了。
既然漢人出現在這裏,醯落自然是戰敗了,反抗也沒有意義。
反正都是做奴隸,做漢人的奴隸或許更舒服一些。
當劉協趕到河谷的時候,張繡已經指揮匈奴人殺牛宰羊,做好了慶功的準備。
看着滿山滿谷的牛羊,劉協鬆了一口氣。
有了這些牛羊,作戰時間至少可以延長半個月。
剛剛下馬,劉協又收到了一個好消息:經過近百里的追逐,張楊將優勢保持到最後,砍下了醯落的首級,正在回程的路上。
劉協如釋重負,與荀攸交換了一個眼色,會心一笑。
裴俊等人卻沒這麼深的城府,興奮地歡呼起來,就連蔡琰都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腳步也變得輕快了許多。
斬殺醯落,等於全殲了匈奴右部。
首戰告捷,而且是一個超出預期的大捷,任誰聽了都會興奮。
“侍中,陪朕走走吧。”劉協說道。
荀攸躬身領命。“敢不從命。”
兩人拱着手,沿着河水緩緩上行。微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吹散去了河谷中的血腥和牲畜的味道,清新了許多。
“下一步,當擊何處?”劉協問道。
“臣以爲,當去美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