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側着臉,等待着荀攸的解釋。
“匈奴人的叛亂,本是右部的醯落聯絡休屠各白馬銅所起,其他諸部只是觀望。除惡務盡不太可能,誅首惡纔是正途。醯落既誅,其他部落當知取捨,必聚於美稷。陛下據美稷,若白馬銅稱臣,陛下可於匈奴各部面前斥責之。若白馬銅不服,陛下可下詔討伲鞑垦筛也粡模俊�
劉協不置可否。
他知道荀攸的方案不錯。醯落授首,匈奴右部覆滅,其他各部必然膽寒,趁此機會見好就收,儘快班師,未嘗不是一個選擇。
但他不這麼想。
他不僅要藉此戰立威,更想解決匈奴人的融合問題,徹底解除邊患,至少要打下基礎。
“朕不回洛陽,山東形勢將如何發展?”劉協突然問道。
荀攸面色平靜,看不出一點驚訝。
“若臣所料不差,一旦袁紹揮師南下,兗豫荊徐必將相應。揚州的孫策可能會有變故,未必肯俯首稱臣。益州麼,有地利之險,或許也會堅守一段時間。”
劉協面不改色,接着說道:“然後呢?”
荀攸眼神微閃,沉吟片刻。“然後袁紹有兩個選擇:一是入朝主政,一是與陛下刀兵相向。”
“他會稱帝麼?”
荀攸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看了劉協一眼,沉吟片刻。“有可能,但未必。”
“爲何?”
“袁紹多侄褦唷2怀贾模粌H有,而且醞釀已久。然大漢四百年天下,光武養士百年,忠義之士不乏其人。縱使袁紹承四世三公之餘緒,也未必能如王莽篡漢一般順利。袁紹不稱帝,諸臣雖有異議,尚有迴旋餘地。袁紹稱帝,則自絕於漢,心存漢室之人不肯苟且,溫順者隱退,激烈者起兵,皆是意料之中。袁紹有所顧忌,難免猶豫。”
“這麼說,袁紹若敢稱帝,形勢反而明朗些?”
荀攸心中一緊,遲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劉協也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荀攸看着劉協平靜的側臉,頭皮一陣發麻。
第288章 義利難全
兩天一夜沒閤眼,劉協的眼皮重得像山。
但他不能睡。
所有人都累,只是被勝利的情緒裹脅着,一時半會還沒感覺。等這股勁頭過去了,無數人會倒頭就睡。如果這時候有敵人殺過來,形勢瞬間就會逆轉。
他會敗得比醯落更慘。
以天子之尊,巡視各營,勉勵將士們大勝之餘保持謹慎。一部分人抓緊時間休息,一部分再堅持堅持,確保安全,防止出現意外。
尤其是最辛苦的斥候營,劉協不敢有絲毫大意,親自安排任務。
各項事務安排妥當,回到御帳,發現蔡琰裹着衣服,趴在案上睡着了。
回頭一看,一直陪在身邊的裴俊也臉色蒼白,走路打晃。
“你去睡一會兒吧。”劉協說道。
“可是,陛下……”
“朕沒事。”劉協擺擺手。“等驍騎將軍和越騎校尉回來,蔡令史應該差不多睡醒了。”
裴俊見狀,沒有再堅持。
他的確挺不住了,走路都能睡着。
他有點敬佩天子。
天子和所有人一樣,都是兩天一夜沒閤眼,但他看起來要比其他人好很多,至少說話條理還很清楚,走路也很穩健。
裴俊拱手退出。
他也不敢走遠,就在附近的小帳裏休息,隨叫隨到。
劉協脫下大氅,蓋在蔡琰身上,自己在帳裏來回走動,等待即將歸營的張楊、王服。
他也很累,但是有前世連續幾個月趕任務的經歷打底,他還能撐得住。
等張楊、王服歸營,第一時間接見,調解可能的矛盾,只是他這麼堅持的一個目的。
以身作則,保持必要的警惕,防止全員鬆懈,給敵人可乘可機,纔是關鍵。
當然,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考慮。
平定匈奴叛亂後,是返回太原或者河東,還是繼續留在美稷?
他對荀攸露了一點口風,但荀攸並沒有給出明確的意見。
他不知道荀攸是什麼態度,但他相信,荀攸已經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會支持還是反對?
——
荀攸雙手抱在腦後,仰面朝天,看着漆黑的帳頂出神。
他的身體很累,但他卻睡不着。
天子的那句話像驚雷一般,在他腦中反覆迴響,驚散了他的睡意。
可他卻一點也不意外,反倒有些釋然,就像是等到了一個期待已久的答案。
曾經的猜測變得越來越明確。
天子想看袁紹稱帝,關鍵不在看袁紹是否有不臣之心,或者袁紹是否有膽量稱帝,而是天下有多少忠義之士。
光武皇帝養士百年,效果究竟如何?
荀攸自己也說不準。
對出身汝潁的他而言,這本不應該成爲問題。
袁紹優待世族,天子卻有意抑制兼併,實現某種程度上的均貧富。
招撫白波軍、黑山軍只是開始,不是結束。
他對《太平經》的興趣從來不僅僅是興趣,對黨人的態度卻一直很含糊。
荀氏就是潁川豪族,他的族人中有好幾個是黨人,他本人也與黨人領袖何顒關係密切。
除了忠義之外,他找不到支持天子的理由。
但他不能不考慮一個問題:袁紹稱帝之後,天下就能太平嗎?
或者說,袁紹稱帝之後,還會一直優先世族嗎?
這可是不一定的事。
事實上,光武皇帝平定天下後,就曾頒佈度田令,想對曾經支持他的世族、豪強動手,只不過遭到世族、豪強的強力反制,最後不了了之。
如果袁紹稱帝以後也這麼幹,荀攸一點也不意外。
再者,他和荀彧先後赴朝,就算現在想回頭,以袁紹那外寬內忌的性格,能既往不咎嗎?
想來想去,他似乎並沒有太多的選擇。
——
午夜時分,張楊、王服歸營。
得知天子一直在等他們,張楊、王服心中激動不已,連疲憊都減輕了幾分。
他們連甲冑都來不及脫,帶着醯落的首級,匆匆趕往御帳。
收到消息後,劉協及時叫醒了蔡琰。
睡了兩個時辰,雖然還是有點萎靡,但蔡琰的臉色卻好了很多。當她看到身上天子的大氅時,一時心慌意亂,險些打翻了案上的硯臺。
劉協及時伸手按住了硯臺,避免了墨跡狼藉的局面。
“小心些。”
“唯。”蔡琰低着頭,抱着大氅起身,走到劉協身後,將大氅披在了劉協身上。
劉協吸了吸鼻子,大氅上有蔡琰的味道。
蔡琰面紅耳赤,連忙回座,鋪開素帛,打開硯盒。
剛準備好,張楊、王服就在帳外報名。
“臣驍騎將軍楊、越騎校尉服,請見。”
“進來!”劉協輕咳一聲,神情瞬間變得莊重。
帳門掀開,張楊、王服並肩擠了進來,還互相看了一眼,橫眉冷對。
劉協看得清楚,卻沒有說話。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局面。
醯落只有一個腦袋,有人歡喜,必然有人失落。
“這是……”
張楊顧不上和王服鬥氣,上前一步,將醯落的首級擺在劉協的面前。
天氣寒冷,血早就凍上了。醯落的眼睛閉着,臉色蒼白,甚至有些半透明,看不出一點血色。花白的鬍鬚,同樣花白的頭髮,都被鮮血染紅,結在一起。
“這是匈奴右部單于醯落。”張楊滿臉喜色。“承陛下天威,臣親手斬落。”
劉協用手指撥弄了一下醯落的首級,點點頭。
“將軍有沒有想起當年隨丁建陽追亡逐北的日子?”
“不瞞陛下,臣的確有這樣的感覺,而且更加強烈。當初跟着丁建陽出戰時,臣雖年輕,卻從來沒打過這樣痛快的戰鬥,更沒想過臣有一天能立下親手斬殺右部單于這樣的功勞。大漢……”
張楊長出一口氣。“已經有很多人沒有如此酣暢的勝利了。”
“將軍努力加餐,這樣的勝利只是正席前的開胃酒。”劉協面帶微笑,目光轉向不甘的王服。“校尉也不必遺憾,勝負有因,你錯失首功絕非偶然。好好總結,下一次必能有所斬獲。”
王服聽了,心中稍微舒坦了些。
他自己也清楚,這次被張楊先拔頭籌,的確是技不如人,並非天子偏袒張楊。
只是狂奔了近百里,最後離千戶侯只有數百步之遙,實在是意氣難平。
事已如此,他能做的只有如天子所說,回去總結經驗教訓,爭取下一次立功。
“來吧,說說你爲何落後,朕幫你分析分析。”劉協倒了一杯熱騰騰的牛奶,遞給王服。
王服受寵若驚,雙手接過牛奶,躬身施禮。
“唯。”
第289章 一戰封侯
張楊、王服真的很累,尤其是張楊。
年逾不惑,又有多年沒有如此高強度的作戰。連續奔馳近兩百里,對他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他現在只想躺平。
可是千戶侯的爵位在望,再加上天子的親切垂詢,他又難抑心中興奮,不願意王服獨擅其美,只能打起精神,向天子複述追擊的過程。
其實追擊的過程並不複雜,也談不上驚心動魄,更多的是意志上的較量。
追出十幾裏地後,醯落身邊就沒幾個人了。
張楊、王服有明顯的兵力優勢,唯一的問題就是速度。
醯落的坐騎很神駿,身高腿長,而且耐力極好。張楊、王服幾次嘗試不惜馬力的加速,都沒能如願,最後只得耐着性子追趕。
“陛下,臣將那匹戰馬帶回來了。雖說傷了些元氣,但好好照料,依舊是一匹千里寶馬。”王服獻寶似的說道。
張楊垂下了眼皮,沒吭聲。
王服趁着他砍殺醯落的時候奪馬,雙方險些打起來。現在想想,真是沒必要。
再好的千里馬,也比不上千戶侯。
劉協看得分明,面帶微笑。“既然醯落有千里馬,你們又是怎麼追上的?”
“醯落沒有備用戰馬。”王服咂了咂嘴。“哪怕是千里馬,馱着一個壯漢連續奔馳,也總有力竭的時候。醯落雖然不高,卻很壯,得有四百斤吧?”
張楊表示同意。“算上武器和衣服,縱差也不離了。也就是那匹馬,換一匹普通戰馬,三十里就跑不動了。我見過那麼多好馬,也就是呂布那匹赤兔堪與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