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陛下……不參與追擊吧?”王服嚥了口唾沫,擠出一絲笑意。
劉協狐疑地看着王服。
王服嘿嘿笑了兩聲。“當初在華陰,陛下也曾懸賞,諸將爭先,皆欲斬李傕首。不想最後卻被陛下搶了先。如今陛下有甲騎三百,羽林千騎,臣與驍騎將軍可不敢和陛下爭。”
張楊也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劉協啞然失笑。“放心,若爾等能建功,朕當收拾戰場,待爾等凱旋慶功。若進展不順,朕爲爾等後繼,與醯落決一死戰。”
“唯!”王服、張楊大喜,躬身領命。
只有張繡很失落,站在一旁,翻着白眼。
——
雙方默契的放棄了進攻,直到天明。
當東方的地平線上露出了魚肚白,漢軍陣地從黑暗中露出了真容,醯落再次下達了作戰的命令。
右翼的兩百匈奴騎兵率先衝出了陣地,逐漸加速,衝向漢軍。
王服率先迎戰,長矛前指。
戰旗迎風飄揚,鼓聲雷鳴,兩百騎士衝出了陣地。
他們將雙腳踩在馬鐙上,身體微微前傾,臀部離開了馬鞍。
經過多次驗證,這是射擊時最好的姿勢,可以明顯提高射擊的精準度。
尤其是對弓射而言。
相隔兩百步時,漢軍搶先鬆開了弓弦,連續射擊三箭後,放下了弓,端起了手中的長矛。
匈奴人的箭射了過來,大部分被甲冑彈開,只有少部分射破了甲冑。
有人落馬,但更多的人安然無恙,雙手握緊長矛,向匈奴人衝了過去。
匈奴人的損失卻要大得多。他們大部分人沒有完整的甲冑護體,只能靠厚厚的皮毛來阻擋漢軍的箭矢。在百步左右時,皮毛還能起到不錯的作用,進入五十步之內,他們就只能靠邭狻�
雙方接戰,面對漢軍清一色的長矛,匈奴人叫苦不迭。
論長度,他們手中四尺長的戰刀遠遠不及一丈二尺的長矛。
沒等他們的戰刀揮出去,漢軍的長矛已經刺到了他們胸口。
論力量,單手揮舞的戰刀也遠遠不及雙手握持的長矛。
更何況漢軍身上還有堅韌的鐵甲。
戰刀砍在鐵甲上,大部分都被彈開,留下一道或輕或湹膭澓郏俨糠峙_了戰甲,卻無法對漢軍造成真正的殺傷。
可是長矛入體,卻足以讓他們喪失戰鬥力。
一個回合過後,匈奴人就遭受了重創,超過兩成的人落馬,在地上輾轉哀嚎。
漢軍騎士落馬的卻寥寥無幾,而且絕大部分人很快又爬了起來,紛紛招回自己的戰馬,同時不忘抄起手中的長矛,對倒地的匈奴人痛下殺手。
看着同伴的英勇,漢軍發出歡呼。
王服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首戰告捷,也算是爲北軍掙了些臉面。
裝備優勢明顯,士氣高漲,對接下來的戰鬥也有好處。
鼓聲再起,漢軍騎士率先撥轉馬頭,殺向驚魂未定的匈奴人。
匈奴人有些遲疑,有的人撥馬迎戰,有人開始撤退。
雙方再次接觸,漢軍取得了更明顯的優勢,順利穿過迎戰的匈奴人,然後降低速度,調整節奏,向逃跑的匈奴人追去。
逃跑的匈奴人快馬加鞭,向本陣撤退。
又有一隊匈奴騎兵從本陣奔出,迎向漢軍。
雙方再戰,攪在一起。
王服見狀,立刻下令一曲騎兵出擊,進攻匈奴人剛剛出現空檔的左翼,搶奪主動權。
面對漢軍的主動出擊,匈奴人不得不迎戰,陣勢再變。
與此同時,張楊發出了進攻的命令。一千幷州精騎在他的率領下,開始加速,衝向匈奴人的中軍,直取羊皮大纛下的醯落。
王服看得清楚,破口大罵。“這老小子,不講規矩,居然敢搶我的功。”一邊罵着,一邊舉起長矛急搖,踢馬衝出了戰陣。
六七百騎兵齊聲響應,跟着王服出擊,就連文職的軍吏都紅了眼睛,嘶聲怒吼。
醯落遠遠地看得清楚,不禁輕蔑一笑。
漢人還是那麼無知,根本不知道騎兵應該如何作戰,只知道猛打犯衝。一旦衝陣不果,戰馬體力下降,他們想逃都逃不掉。
“迎戰。”醯落搖了搖手中的馬鞭,下令左右兩側的千夫長率部迎戰。
命令發出不久,對面的的漢軍陣中也響起了戰鼓聲,原來堅實的步卒陣地向兩側讓開,一隊騎兵緩緩走出了陣地,經過結冰的地面後,開始加速。
第285章 一擊即潰
相比於西漢,東漢對屬國騎兵的依賴更重。每次出塞作戰,都要徵發大量的匈奴、烏桓騎兵。
這麼做至少有兩個好處:一是匈奴人、烏桓人熟悉草原環境,是天生的騎士;二是漢軍減少了騎兵之後,成本大大降低。
壞處也很明顯:漢軍的騎戰水平停滯不前,甚至大幅度倒退。
到後來,對屬國騎兵的依賴越來越重,每逢重大戰事都要徵調屬國騎兵,沒有屬國騎兵就不能作戰。
一方面,這讓匈奴、烏桓不堪其重;另一方面,匈奴、烏桓對漢朝的敬畏越來越弱,覺得他們離開自己就不行。
這也是匈奴、烏桓的叛亂越來越頻繁的主要原因。
醯落多次隨漢軍作戰,瞭解漢軍騎士的能力,多少有些不屑。
見漢軍中軍開始衝鋒,他再次舉起馬鞭,下令迎戰。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經驗主義是會害死人的。
這次來的漢軍與以往的不同之處不僅僅是天子親征,也不僅僅是全員騎兵。
這是三千裝備更精良,訓練更有素的精銳騎兵。
漢匈戰爭四百年,漢軍騎兵的優勢從來不是騎射,而是裝備和訓練。
如今,劉協將這兩項優勢又向前推進了一大步,形成了真正的代差。
當張繡指揮羽林騎與醯落接戰,卻在最後關頭放棄了正面衝擊,向兩側讓開,爲三百甲騎讓出了通道的時候,劉協準備的殺手鐧終於露出了獠牙。
看到三百甲騎展開陣勢,迎面殺來,醯落的腦子瞬間空白。
作爲草原上的梟雄,他當然見過甲騎。
他自己就擁有數十甲騎。
他也知道漢軍有甲騎,之前收到的消息中多次提到這一點。
但他沒見過這麼多甲騎,更沒見過裝備這麼好的甲騎。
醯落倉促之下,本能的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他非常清楚,面對數量如此卸嗟募昨T,他能做的就是撤退,利用速度脫離接觸,然後不停的騷擾,直到甲騎的戰馬體力耗盡。
但已經開始加速的騎兵卻無法立刻停下,更無法轉向。
兩側是已經攪在一起的漢匈騎士,根本沒有足夠的轉向空間。
醯落的命令不僅沒能幫他脫離困境,反而將他推入了致命的深淵。
匈奴騎兵失去了加速的最好機會。
面對奔騰而來的甲騎,他們既沒有足夠的防護力,也沒有足夠的衝擊力,陷入了全面被動。
醯落迅速意識到了危險,大聲疾呼,命令僅有的甲騎向自己靠攏,密集防守。
他要用這些甲騎佈置一道肉盾,阻擋漢軍甲騎的衝擊。
漢軍甲騎看破了醯落的用意,放棄了醯落和他身邊的甲騎,對着其他的匈奴人展開衝擊。
面對甲騎,裝備嚴重不足的匈奴人被殺得潰不成軍。
他們拉開弓,射出密集的箭雨,拼命向甲騎發起攻擊。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
他們的箭或許能射破漢軍甲騎的鐵甲,卻無法造成致命傷害,反倒激起了甲騎的怒氣。
甲騎的速度並不快,氣勢卻無可抵擋,宛如巨人手中的長刀、重錘。
所到之處,匈奴人紛紛落馬。
三百甲騎排成六個橫列,如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湧過匈奴人的陣地,不斷向前。
在他們的身後,除了醯落和十幾名匈奴甲騎,沒有一個匈奴騎士還能坐在馬背上。
匆匆回頭看了一眼後,醯落的心理崩潰了。
雖然他的面前只剩下一道漢軍步卒組成的陣地,他卻沒有衝擊的勇氣,撥轉馬頭,衝入一旁的湖水中,打算沿着湖邊的溗畢^脫離戰場。
這是他唯一的逃生機會。
等漢軍騎士衝到他的陣後,轉過頭來,封鎖戰場,他再想逃就遲了。
離開之前,他充滿遺憾地看了一眼兩百步外的漢家天子。
一箭之地,這就是他和勝利之間的距離。
看似不遠,卻遙不可及。
——
劉協也看到了醯落,隨即命人擊鼓,提醒正與匈奴人廝殺的張楊、王服。
他有些後悔,早知道醯落這麼慫,一擊即潰,當初就不應該答應王服。
自己動手,直接宰了醯落多好。
君無戲言。再搶功,下次懸賞就沒人信了。
聽到遠處傳來響應的鼓聲,確信王服、張楊已經收到消息,開始追擊,劉協轉身對呼廚泉說道:“單于,你們有沒有興趣追一追?”
呼廚泉呆若木雞。
形勢變化太快,他還沒反應過來。
看着三百甲騎從身邊掠過的感覺雖然很震撼,終究不如正面迎戰甲騎來得直接。
所以他雖然知道醯落不會有勝利的機會,卻沒想到醯落這麼快就決定放棄。
艾肯捅了他一下,又附在他耳邊複述了一遍劉協的話,呼廚泉這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願爲陛下效勞。”
劉協面帶微笑,轉身叫過一個騎士,讓他去匈奴人的陣地傳令。
如果去卑有興趣,可以追一追。若能斬殺醯落,一樣可以封侯。
去卑等人正在觀戰,看着漢軍騎士輕而易舉的碾壓了醯落的大軍,又驚又喜。聽說醯落已經逃跑,他們也可以參與追殺,立刻答應了。
如果說之前還對美稷的叛亂能否平定抱有疑問,經此一役,他們已經清楚雙方的實力差距,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樣的選擇。
跟着漢人混,做漢人的走狗,纔有前途。
去卑隨即下令追擊。
一千多匈奴騎兵,猛踢戰馬,興高采烈的加入了追殺醯落的隊伍。
更多的匈奴人一頭霧水。
戰鬥剛剛開始,他們正鼓足了勁,和漢人拼命。突然之間,漢人就主動撤出了戰場,向西北方向奔去。
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吹號角向中軍請示,卻得不到回應。
等他們意識到戰局發生了重大變故的時候,無數同伴撤了回來,打馬狂奔,從他們面前掠過。
接着,他們看到了正在追擊的漢軍甲騎。
看到漢軍甲騎的那一刻,無數匈奴人放棄了思考,本能地加入了逃跑的隊伍。
這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則,面對實力強悍的對手,走爲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