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此時此刻,荀攸突然提出這樣的建議,着實有些令人不解。
荀攸鄭重地看着呼廚泉。“單于以爲如何?”
呼廚泉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荀攸究竟想說什麼。
他跟着張喜讀了一段時間書,也就是漢話說得更流利一些,略知禮儀,對儒家的經義可謂一竅不通。面對荀攸的這個建議,他除了陪着笑,訕訕地點頭,根本不知如何應對。
“單于明理,可喜可賀。”荀攸滿意地點點頭。“此戰過後,陛下宜召明經老臣趕赴美稷,爲匈奴諸王師傅,授以經義,使明君臣之義。”
劉協眉毛輕挑,會心而笑。
這時,地面越來越清晰的震動突然消失了,外面傳來激烈的人喊馬嘶,一片混亂。
劉協臉上的笑意更濃。
這些可惡的浪蕩子,陷阱生效了。
第283章 小敵之堅
匈奴人策馬而來,眼看着就要衝入漢軍的陣地,戰馬突然失控,收不住腳步,接連滑倒在地。
馬背上的騎士措手不及,跟着摔倒在地,手舞足蹈的大叫着,想控制住身體。地面卻滑得像冰,根本無從着力。
他們連人帶馬,從漢軍陣前滑過,一直滑入一旁的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匈奴人險些一口氣上不來。他們站起身,拼命向岸上跑。
迎接他們的是手持環首刀的虎賁。
宋果手一揮,虎賁們三人一組,上前截擊,手起刀落,將凍得腦袋宕機的匈奴人砍倒在湖水中。
看到前面的同伴倒地,後面的匈奴人非常緊張。有人控制不住戰馬,跟着滑倒。有的勉強勒住了戰馬,卻攔住了後面的同伴,不是被撞倒,就是與同伴擠在一起。
這時候,他們才發現地面全是冰。
一大片冰,高出地面至少一掌。
他們想不明白,爲什麼漢軍的大營前會有這麼多冰。
但他們能猜得到,這應該是陰險的漢人有意而爲。
這是一個陷阱。
有人大聲示警,更有人取出牛角號,準備吹號。
號角聲剛剛響起,便有數枝羽箭從不同的方向飛到,匈奴人被射倒在地,示警的號角聲也變成了一聲嗚咽。
片刻時間,近百匈奴騎兵倒地,剩下的人擠作一團,成了漢軍弓弩手唾手可得的目標。
箭矢破風聲連綿不絕,將一個又一個匈奴人射倒在地。
剛剛讓出正面戰場的王服又殺了回來,截斷了匈奴人的後路。
匈奴人叫苦不迭,卻無路可逃。有不少人慌不擇路,向另一側的湖水衝去。
——
“怎麼回事?”裴俊好奇不已,放下手裏的筆,想出去看看。
劉協沒有阻止。
其實他和裴俊一樣好奇,很想出去看看虎賁郎們在地面潑水造冰的效果究竟有多出色。
但他還是忍住了。
畢竟是九五之尊,不能表現得太幼稚。
虎賁郎、羽林郎作爲天子禁衛軍,擔任着天子御營的最後一道防線。面對匈奴人的騎兵突擊,在土地堅硬,根本無法挖掘戰壕的情況下,有的虎賁郎提出了反其道而行,在地上潑水造冰的方案。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來自中原的他們不習慣在冰面行走,經常摔跤,不僅摔得很疼,還會被張繡麾下的西涼騎兵笑話。深惡痛絕之下,他們所以很自然的想到了戰馬在冰面可能滑倒。
在得到了西涼騎兵的贊同後,他們用一夜時間,在陣地前澆鑄了一大塊冰,足以將整個御營擋在身後,不留死角。
爲了確保匈奴人滑倒後也不能衝擊他們的陣前,他們特地將冰面設置在需要轉彎的位置。
總而言之,能想到多損的招,他們就用多損的招,無所不用其極。
哪怕只是讓匈奴人濺一身水,他們都覺得很開心。
劉協巡營時,看到他們的構想,便深深爲他們惡趣味的智慧折服。
想比於建設,這些洛陽浪蕩子果然更擅長破壞。
陷阱生效,最後一道防線穩因,他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醯落會繼續進攻嗎?”劉協轉而擔心起另一個問題。
如果醯落見形勢不妙,轉頭就走,不給他反擊的機會,那就麻煩了。
“應該會。”荀攸說道:“陛下與單于都在這裏,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值得一搏。如果連這樣的機會都把握不住,他還有什麼臉面爭單于?”
呼廚泉的臉色有點難看。
他覺得荀攸這句話不是說醯落,而是說他。
劉協想了想,覺得荀攸說得有理。
唯一的不妥就是醯落未必知道他和呼廚泉都在這裏。
所以,有必要幫他一下。
“單于,我們去觀戰吧。”劉協站起身來。
——
醯落換了隻手握馬繮,然後五指屈伸,活動着快要凍僵的手指。
前面的聲音漸漸歇了,報捷的號角聲卻遲遲沒有響起,也沒看到出擊的騎士回來報告戰況。
就連更遠處的火光也漸漸黯淡了。
情況不太妙,與預期的相去太遠。
情況不明,是繼續進攻,直到天明,還是趁着漢軍沒有反應過來,趁早撤離?
醯落猶豫不絕。
就在這時,前面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漢人好像在慶祝什麼事。
醯落更加不安,心生怯意,正當他準備離開時,有負責觀戰的騎士奔來。
漢家天子巡陣,單于呼廚泉隨行,好像於扶羅的兒子艾肯也在。
聽到這幾個名字,醯落的心跳突然加速。
這可是一個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當真?”醯落抓住騎士的衣領,厲聲喝道。
騎士不知所措。他也只是遠遠看了一眼,感覺有點像,並不敢確定。
正當他想着如何回答的時候,醯落突然放下了他,抬頭看向遠處。
遠處的漢軍陣地前,無數火把聚攏在一起,將漢軍陣前的幾個身影照得清晰可見。
最顯眼的是一張圓蓋一樣的傘。具體叫什麼,醯落說不上來,只知道應該是漢人皇帝專用的儀仗。
醯落推開騎士,策馬衝下了山坡。
他想靠得近些,親自看一眼。
親衛騎跟了上去,馬蹄聲匯聚在一起,滾滾如雷,頗有威勢。
漢軍陣中,也有數名騎士奔出,中間一人舉着火把。
醯落連忙放慢腳步,同時示意身後的騎士減速。
隆隆的蹄聲漸漸消失,變得散亂。
相距三百步時,雙方默契的勒住坐騎,將戰馬的速度降到最低,緩緩靠近。
醯落只帶着一個騎士,舉着火把,小心翼翼的向前,隨時準備轉身逃跑。
漢軍陣前的騎士也緩緩靠近,直到相距僅五十步,保持戒備。
在這個距離,醯落終於能看清對面的漢軍陣地,不禁心跳加速。
他不認識漢家天子,但他認出了呼廚泉,以及漢家天子另一側的艾肯。
果然都在。
但最讓他眼紅的卻是漢家天子背後的漢軍身上的鐵甲。
視線所到之處,所有的漢軍都穿着精緻的甲冑,在火把的照耀下閃着微光,形成一片誘人的光暈。
他之前就收到斥候的消息,知道這三千漢軍裝備好。如今親眼看見,才知道那些斥候說得不準確。
這哪裏是好,這簡直是奢侈。
對面的騎士喊了幾句,是匈奴語,詢問醯落的身份。
醯落沒有答話,撥馬回陣,下令繼續進攻。
哪怕損失一半人,也必須取得勝利。
拿下這三千漢家騎士,僅是他們身上的甲冑武器,就足以彌補所有的損失。
有了這三千套甲冑,他甚至可以和白馬銅一較高下。
第284章 絕殺令
天子巡陣,漢軍士氣高漲,豪氣如雲。
但劉協卻一點也不興奮。
他看着兩百步外從黑暗中出現,又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有一種說不出的憤怒。
近百年的綏靖、安撫,換來的卻是蔑視。
面對他這個漢家天子,醯落沒有一點敬意,最基本的禮儀都沒有。
一味的修德來遠就是一個笑話。
沒有強橫的武力,招來的不是仰慕華夏文明的臣民,而是鳩佔鵲巢的強盜。
重振漢人尊嚴,當從此戰起。
我要用醯落的首級提醒匈奴人,漢人依然是漢人,即使如今不比從前,依然不可輕犯。
劉協舉起手。
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鴉雀無聲。
“將士們辛苦,賜酒肉。”
“唯!”兩名虎賁侍郎撥轉馬頭,向兩側奔去,將劉協的命令通報全軍。
一瞬間,歡呼聲再起,地動山搖。
這次遠征,爲了節省吡Γ鈳У貌欢啵茙У酶伲际菭懥藨c功用的。辛苦了一夜,能喝點酒,喫點肉,哪怕數量不多,也值了。
但結果卻超出了所有的人預期。
劉協下令,將所有的酒肉都拿出來,賞賜將士。
兼管後勤的尚書令裴茂懷疑傳令的虎賁聽錯了,親自趕來詢問。
劉協重複了他的命令,並作了解釋。“明日清晨,當大破醯落,食其所食。輕騎追擊,不死不休。在此之前,當令將士飽餐,養足力氣。”
裴茂愕然片刻,隨即領命,轉身去了。
他不僅將命人將所有的酒食都發放出去,就連馬料也發了出去,讓將士們及時餵馬,做好長途追擊的準備。
與此同時,劉協召集張楊、王服等人議事,傳達了指示。
趕盡殺絕,不砍下醯落的首級,絕不罷休。
甲騎的任務是破陣,輕騎的任務是追擊,張楊、王服將是擴大戰果的主力。
“斬醯落首,封千戶侯。”劉協鄭重的宣佈。
張楊、王服的眼睛頓時一亮。
張楊一向微躬的腰背瞬間挺直,頭高高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