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這分明是藉口。
但呂布願意離開徐州,這是一個好消息。不管呂布去哪兒,都有利無弊。
當初收留呂布就是一個錯。
劉備願意收留呂布,是想借呂布之力,對抗一直對徐州懷有覬覦之心的曹操。如今袁紹大軍南下,曹操不足爲慮,呂布卻成了隱患。
呂布不足以對抗袁紹,卻有可能奪取徐州。
他不僅反覆,而且噬主,丁原、董卓都是前車之鑑。
劉備想了想,又關照道:“與麋子仲兄弟商量即可,別讓陳元龍知曉,免得橫生事端。呂布驍勇,縱使不能爲友,也不可爲敵。”
簡雍再次點頭答應。
呂布的武力自不用說,能在兗州與曹操打得有來有回,用兵能力可見一斑。至少到目前爲止,劉備沒有這樣的戰績。與這樣的人爲敵,實屬不智。
反正呂布都要走了,好聚好散纔是上策。
但陳登未必會這麼想。
陳登的父親陳珪不僅與袁紹關係密切,還與袁紹麾下的大將審配有交情——審配是陳登叔祖父陳球的故吏。正因爲有這樣的交情在,當初劉備接受徐州刺史時,陳登才建議遣使去鄴城向袁紹通報,取得袁紹的支持。
如今袁紹南下,徐州必然支持袁紹,如果陳登想用呂布的首級做見面禮,劉備也攔不住。
真要翻了臉,或許陳登會用劉備的首級做見面禮。
身爲劉備的心腹,簡雍對這其中的要害一清二楚,自然不敢大意。
兩天後,簡雍準備好了物資,送往小沛。
呂布已經收拾好行李,接到物資後,隨即起程,一路向西。
劉備撫額嘆息,如釋重負。
——
雲中,沙陵湖畔。
天色漸晚,北風漸息。
夕陽西垂,將天邊的晚霞染成一片血紅,結了冰的湖面也被映成了紅色。
一縷牧人的炊煙扶搖直上,宛如通天之扶桑。
劉協勒住坐騎,看着眼前的美景,忽然詩興大發,脫口而出。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沙陵湖的西南便是黃河,黃河以西就是沙漠,他這兩句詩還算應景。
但也只是兩句而已,後面的就不對了。
跟在一旁的蔡琰會心一笑。
天子吟詩,惜字如金,她早就習慣了。順着天子的詩意,續出一首好詩,便成了旅途中不多得的娛樂之一。
經過一番艱苦的思想鬥爭,蔡琰最終還是拒絕了天子的勸告,選擇了隨駕親征。
機會難得,作爲負責起居注記錄的史官,她不願意放棄這個機會。
兩騎飛馳而來,幾乎同時趕到劉協的面前。一名髡頭的匈奴騎士,一名扎着頭巾的漢人騎士,兩人都包着厚厚的圍巾,風塵僕僕,滿臉塵土。
漢人騎士翻身下馬,將坐騎扔給匈奴同伴,自己趕到天子面前,解開包臉的圍巾,高高舉起表明斥候身份的腰牌。
“陛下,百里之內安全。”
劉協點頭,轉身對呼廚泉說道:“單于,今天就在這裏宿營吧。”
呼廚泉連忙點頭。“陛下聖明。”
這四個字是他這一個多月來說得最順的四個漢字,字正腔圓。
從河東安邑起程,一路經過太原、雁門、定襄,藉着長城的掩護,一路潛行到美稷東北的沙陵,漢軍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路線選擇之精準,連去卑那樣的匈奴人都歎爲觀止。
漢軍騎士雖少,卻是真正的精銳,不僅裝備好,訓練有素,學習能力更是驚人。
劉協挑出兩百漢軍騎士,與匈奴騎士一對一,形成夥伴騎士,一起擔任偵察的任務。雙方相處十餘日後,漢軍騎士大多已經能初步用匈奴語進行簡單的交流,但匈奴人能說漢語的卻寥寥無幾。
正如他本人與劉協朝夕相處,劉協很快就學會了簡單的匈奴語,他卻很難搞懂那些漢人在說什麼。
劉協剛纔唸的那句詩,他就聽不懂。
就連是不是詩,他都不敢保證,只是覺得可能是。
“現在都是二月初了,他們還在美稷嗎?”
“應該……不在了。”呼廚泉不太有把握的說道。
劉協翻身下馬,將馬繮扔給史阿,走到河邊,蹲下身子,解開包臉的圍布,在虎賁打破的冰洞裏掬了一掬水,洗了洗臉。
冰冷的水刺痛着神經,讓他凍僵的臉有了些許知覺。
劉協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臉,確認沒有被凍掉一個零件。
出塞之外,風力明顯強勁了幾分。有中原來的騎士不知道塞外朔風的霸道,防護不夠,被凍掉了鼻子、耳朵不在少數。
劉協前世在冰城讀書,聽過類似的故事,所以特別注意保護。
他可不想以後天天戴着金面具,扮三星堆大祭司。
荀攸匆匆趕來,站在劉協身邊,神情嚴肅。
“怎麼了?”劉協沒有抬頭,從搖晃的水面上,他就能看到荀攸的臉色。
“陛下,出塞這麼久,匈奴人一點反應都沒有,要麼是太蠢,要麼是有所郑豢刹环馈!�
劉協嗯了一聲,卻沒有太多的反應。
其實不用荀攸說,他也覺察出了異常。
按理說,他在安邑立都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到了美稷,北上太原也不例外。就算匈奴人不清楚他會不會出塞,也不會這麼疏忽大意。
呼廚泉隨行,那些殺死羌渠的叛徒總不會一點不擔心,連最基本的警覺都沒有。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還能活到今天嗎?
所以,這裏面大概是有陰帧�
“如果匈奴人想伏擊我們,這兒應該是最好的戰場。”劉協站了起來,在身上擦了擦手。“既然斥候找不到他們,那他們必然是藏在一個不易發現的地方。”
荀攸嘴角微挑。“三十里外的沙漠裏。”
沙漠裏難以久居,所以斥候都會下意識的避開沙漠,最多在邊緣看看。如果有匈奴人在附近埋伏,只有三十里外的沙漠裏可以藏身,不被斥候發現。
這個結論看似毫無根據,其實最合乎邏輯。
劉協轉身,看看荀攸,會心而笑。“那麼,你再猜猜,他們會在什麼時候出現?”
荀攸看着遠處的地平線,眼神微縮。“三十里奔馳,至少要一個時辰。臣估計他們應該是半夜起程,醜寅之交趕到附近,休息到卯時,在我軍剛剛睜開眼睛,埋鍋造飯之時,發起衝擊。”
“那我們好好休息一夜,等他們來。”
第279章 二人同心
劉協說是休息一夜,只是嘴上說說,故作輕鬆。
很可能是出塞第一戰,怎麼可能安心休息。
戰前準備工作還等着他安排呢。
晚餐時,劉協將幾個將領叫了過來,一邊啃着餅,一邊商量迎戰的事。
目前還不確定匈奴人是否一定在沙漠裏,但本着有備無患的精神,要做好一切準備。
越騎校尉王服搓着手,有點爲難。
“土凍得像鐵,營柵立不下,壕溝更沒法挖,這可怎麼解決?”
“這還結實?”張繡立刻開啓了嘲諷模式。“你是沒見過寒冬臘月,那才叫結實。”
王服不理他,裝沒聽見。
出塞之後,他這個關內人就沒少被張繡這個涼州人調侃。開始的時候,他還不服氣,和張繡頂過幾句。後來見識了塞外的苦寒,他也沒這心情和張繡較勁了。
自取其辱還是小事,萬一被他坑了,去挖一夜的凍土,會被憤怒的部下砍死。
劉協端着水杯,垂着眼皮,沒理會他們的爭鬥。
有位大佬說過,御將如養狗,必須有幾頭狼或者藏獒一樣的存在,否則就都成了豬,死氣沉沉。
張繡很適合做狼。
相比之下,張楊太溫厚了,像一杯溫水。
可惜王服底氣不足,不敢正面迎戰張繡。這讓他有點擔心,王服能勝任嗎?
見王服不搭腔了,劉協手指輕叩銅杯,“叮”的一聲輕響,餘音嫋嫋。
“陛下。”張繡立刻閉上了嘴巴,神情嚴肅地看着天子。
“湖面能走人嗎?”劉協抬起眼皮,靜靜地看着張繡。
在湖邊洗臉時,他看到了厚厚的冰。
張繡想了片刻,搖搖頭。“湖中心沒什麼問題,但湖邊可能有問題,有點鬆動。”
“有辦法解決嗎?”
張繡微怔。“陛下擔心匈奴人從冰面上發起偷襲?這個可能性極小。眼下已經不是隆冬,縱能走人,也不能走馬。”
“有備無患。”劉協又追問了一句。“有辦法解決嗎?”
張繡不敢大意,認真考慮了一番。“我沒親眼見過,但聽軍中的老人們說,可以讓體重輕的人先上冰,找到厚實之處,拉起繩索,或者鋪上牛皮、羊皮,將人拉上去,以免落水。”
“讓人趴在冰上,也可以降低踩破冰面的可能。”張楊補充道。
王服眼睛瞪得溜圓,不敢相信。
劉協卻一點也不意外。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人的生存智慧是無窮的,外地人有時候很難相信。
“可有預防之道?”劉協轉頭看向張楊。
“有,當年丁使君與匈奴人作戰時,曾用過一個辦法。”張楊放下手中的食物,又在戰袍上蹭了蹭,坐直了身體。“匈奴人弓多而弩少,大多射程都在百步以內。將岸邊百步的以內的冰面儘可能鑿破,再然後在岸邊設強弩。待來敵落水,或者擠作一團,即可從容射殺。”
劉協琢磨了片刻,再次看向張繡。“可行否?”
張繡看向張楊的眼神中多了一絲驚訝,一時竟未能回答劉協的問題,反應過來後,連忙點頭附和。
“可行,可行。”
“那各營就照此處理,不要被匈奴人鑽了空子。”
“唯。”
“還有哪些需要注意?諸君無須顧忌,大膽放言。”
——
荀攸坐在一旁,看着天子與諸將討論如何禦敵,從容不迫,心裏有些異樣。
有驚喜,有敬佩,還有些不安。
他原本覺得華陰之戰時,天子陣斬李傕純屬是意外,李傕、郭汜的各種算計成就天子的驚天一擊,可遇而不可求。
可是現在,他覺得可能不是那麼回事。
就算李傕、郭汜沒有互相猜忌,天子一樣有機會取勝。
天子斬殺李傕的機會,本就是董承、楊奉先後頂住郭汜、李維的進攻爭取來的。
而董承、楊奉能頂住進攻,正是因爲他們採納了部下的意見,一如天子此刻諮詢張繡、張楊等人。
將普通戰士的微末見識集中起來,就能產生令人意想不到的威力,擊敗看似不可戰勝的敵人,是已經得到證實的成功經驗。
李傕如此,匈奴人也不會是例外。
他不禁在想,如果當年張角等人也能如此,朝廷還能平定黃巾之亂嗎?
雖然覺得將天子與張角相提並論有點荒唐,但他還是不由自主的這麼想。
事實上,天子並不諱言對《太平經》的興趣,只不過白波軍中沒有熟悉《太平經》的人,這才導致無人可以討論。
假如有一天,天子得到了黃巾舊部的擁護,那將是什麼樣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