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64章

作者:庄不周

“阿翁,你射得真準,我哪一天才能練出這樣的箭法?”

呂布勒住坐騎,哈哈一笑。“這輩子怕是不能了。”

呂小環大怒,哼了一聲,飛身上馬,帶着兩個婢女向遠處去了。

呂布撫着頜下短鬚,眉飛色舞。只有和女兒一起出獵,他的心情纔會好一點。

自從被迫退出兗州,寄寓小沛後,他的日子就一直過得不太好。

曾經的猛虎,如今只能蜷縮在小沛這樣的地方,爲人作守門之犬,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

但形勢如此,他也無可奈何。

他可以與曹操爭兗州,卻沒有與袁紹對陣的實力和勇氣。

四世三公的影響力,想想都讓他氣沮。

何去何從?

是接受張楊的邀請,返回幷州,爲天子效力,還是留在徐州,等待機會?

呂布很彷徨。

最初接到張楊書信時,他的確動過心。只是一想到自己曾經奉董卓之命,掘過洛陽城外的皇陵,他就又心虛了。

撅人祖墳,還想與人和平相處,未免太天真了。

更何況那人還是皇帝。

就算天子現在能饒他一死,將來也會找機會報復他。

張楊的用心是好的,但他爲人太忠厚了,看不到這背後的危險。

呂布看着遠處的地平線,接連嘆了幾口氣。

“君侯。”張遼策馬而來,勒住坐騎。

“什麼事?”

“我們購買的戰馬被河內太守董昭截留了。”

呂布一驚,隨即大怒。“董昭何人也,竟敢截留我的戰馬?”

張遼看着呂布,等了片刻,才說道:“據說是天子有詔,所有經由河內的戰馬都不得通過。”

呂布霍然回着,盯着張遼看了又看。“是天子詔書?”

“是的,我再三問過,確鑿無疑。”

呂布有些焦灼起來。“天子這是想做甚,爲何平白無故的下詔阻止戰馬交易?沒有戰馬,我如何與袁氏兄弟爭雄?”

張遼吁了一口氣。“君侯欲以戰馬與袁氏兄弟爭雄,天子自然也想以戰馬與袁氏兄弟爭雄。天子在幷州,能倚仗的只有騎兵而已。”

呂布眼神閃動,沉吟良久,怒氣漸息。

他知道,張遼等人都想回去,只是礙於他的面子,沒人明說。

“文遠,你也覺得我們應該回去嗎?”

張遼點點頭。“君侯,朝廷正當用人之計,天子必能忘過記功。君侯縱然有錯,終究不是李傕、郭汜之流。天子能寬恕郭汜,必能寬恕君侯。且狐死首丘,我等本是幷州人,就算死,也應該死在幷州,豈能埋骨異鄉?”

呂布吐了一口氣,半晌沒說話。

張遼一句“狐死首丘”戳中了他的軟肋。

他們是幷州人,是關東士大夫看不起的邊州人。別說袁紹、袁術這樣的世家子弟,就連同樣出身邊州的張飛都看不起他,多次發生衝突。若不是劉備識大體,講義氣,或許早就開打了。

徐州再好,卻沒他的立足之地。

見呂布意動,張遼趁熱打鐵,又補了一句。“君侯,袁紹南下了,正在圍攻東武陽。”

呂布皺皺眉。“袁紹打東武陽是爲了臧洪,與我何干?”

張遼苦笑。“臧洪與君侯無關,但劉備卻與君侯有關。當初劉備主徐州,就曾派陳登赴鄴城,向袁紹致意。如今袁紹南下,劉備豈能不應?就算劉備不應,陳登等人又豈能坐視君侯安坐?”

呂布的臉色微變。

他不擔心劉備,卻不能不擔心陳登等人。說到底,徐州是徐州人的徐州,之前的陶謙,如今的劉備,都不敢漠視徐州人的態度。

袁紹之前就想殺他,如果徐州人想用他的首級向袁紹請功,劉備也無力阻止。

“文遠?”

“君侯,不如歸去。”張遼躬身一拜。

第277章 人心叵測

呂布和身邊的人交換了看法,最後決定離開徐州。

張遼等人的意見是一方面,戰馬來源被掐斷是另一方面。

他的立身之本就是騎兵。沒有穩定的戰馬補給,騎兵的優勢無法保持,也就沒有了在中原爭雄的資本,連被人利用的資格都沒有。

做出決定後,呂布見了兩個人。

一個是陳宮。

陳宮字公臺,本是曹操质俊R虿懿贇⒚窟呑專悓m與張邈合郑瓍尾既雰贾荨尾急辉B、曹操聯手擊敗,逃出兗州,陳宮也跟了來。

呂布邀請陳宮與他一起走。

說實話,呂布原本沒抱什麼希望。

陳宮是兗州名士,跟他不是一路人。原本就是互相利用的關係,談不上志同道合。如今兗州也丟了,張邈、張超也死了,合作的基礎已經不復存在,如果陳宮不願意跟他走,他一點也不意外。

可是讓他意外的事,陳宮爽快地答應了。

呂布並不清楚,陳宮比他還走投無路。

陳宮是東武陽人,就是臧洪據之而叛,如今又被袁紹大軍圍攻的東武陽。

臧洪孤立無援,袁紹攻克東武陽是遲早的事。不僅如此,兗州、豫州、徐州都將被袁紹收入囊中,屆時,他何去何從?

想來想去,去河東,投奔朝廷,是最好的選擇。

他已經考慮了很久,只是擔心呂布不肯走。如今呂布邀他同行,他正中下懷。

陳宮爲呂布出計,讓他去向劉備辭行。

呂布一口答應。

除了陳宮,他要見的另一個人就是劉備。

呂布這幾年東奔西走,受了很多白眼。只有劉備對他以禮相待,不僅收留了他,還將他安排在小沛。呂布很感激,將劉備當作兄弟,登堂見妻。

如今他要走了,自然要向劉備辭行。

——

劉備正坐在堂上編塵尾,聽說呂布、陳宮來訪,連忙起身相迎。

“奉先,公臺,你們這是……”劉備滿臉帶笑,看看呂布,又看看陳宮。

呂布、陳宮雖說是君臣,但他很清楚,陳宮看不起呂布。除非必要,兩人很少同時出現。

呂布剛要說話,陳宮使了個眼色,咳嗽一聲:“使君,對袁本初攻東武陽之事,你有何看法?”

劉備眼神一閃,沒有說話。

臧洪據東武陽而叛,原因就是曹操圍張超於雍丘,袁紹見死不救。臧洪爲故主報仇,舉兵反袁。

但是在劉備看來,臧洪此舉既不智,又沒有意義。

袁紹、曹操本是盟友,若非袁紹派出的朱靈等人增援,曹操根本不可能擊敗呂布,重奪兗州。曹操圍攻張超本就是袁紹的主意,袁紹又怎麼可能出兵解圍。

如今張邈、張超都死了,臧洪僅據東武陽一城,又能堅守到什麼時候?

無援不守,臧洪真想報仇,絕不是困守東武陽一城,而是逃走,等待報仇的機會。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活着纔有機會。

可是這些話,他不能對陳宮說。

作爲名士,陳宮讚賞的是捨生取義,也就是臧洪的選擇,絕不會是逃走。

見劉備不說話,一邊的簡雍立刻接過了話題。

“臧子源據孤城討袁,是爲張孟卓兄弟聲張正義,溫侯莫非是欲赴東武陽增援?”

呂布頓時臊得滿臉通紅。

他從來沒想過要去救臧洪,也沒這能力。

陳宮不緊不慢地點點頭。“不瞞使君、憲和,溫侯正有此意。只是兵微糧少,力有不足。若使君也有此意,溫侯願爲前驅。”

簡雍笑道:“使君與臧子源泛泛之交,爲何要救?”

“爲義。”陳宮淡淡地說道:“當初使君爲何救孔北海,今日便爲何救臧子源。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使君以救孔北海而名聞青揚,如今卻要見死不救麼?是因爲孔北海名高而臧子源名微,還是因爲黃巾力弱而袁本初勢強?”

簡雍一時語塞。

這種話很虛,卻最難反駁。

他的口才很好,可是遇到陳宮這樣的名士,終究還是詞窮。

陳宮不再看簡雍,目光炯炯地看着劉備。

劉備心裏想罵人,臉上卻不動聲色。

“公臺所言,崭蔽倚摹V皇窃B勢大,徐州境內響應他的人也不在少數。我若倉促行事,只怕兵馬未出徐州,部下就要譁變了。公臺,可有計教我?”

呂布深以爲然,連連點頭。“公臺,玄德爲吾弟,一向義氣。只是徐州的情況也不容樂觀,不宜輕舉妄動。你若有什麼好主意,不妨直說。”

陳宮瞅了呂布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

“辦法倒是有一個,只是不知道使君信不信得過溫侯。”

劉備狐疑地看着呂布與陳宮,強笑道:“我若信不過溫侯,又何必留溫侯在此?”

“既然如此,溫侯可代使君走一遭,只是需要使君提供一些糧草、輜重。”

劉備聞言大喜,隨即與簡雍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備起身,深施一禮。“如此,便辛苦溫侯與公臺了。”

呂布錯愕,隨即又明白了陳宮的用意,一邊還禮,一邊深深的看了陳宮一眼,心中不悅。

這麼大的事,陳宮之前居然一點口風不露,讓他在劉備面前丟臉。

陳宮也不看呂布,隨即與劉備商議,由劉備提供足夠呂布食用三個月的糧草,並提供一定的軍械,委託呂布以徐州刺史的名義增援東武陽。

劉備答應了陳宮的要求,又設宴款待,與呂布推杯換盞,親熱如兄弟。

呂布心中有愧,幾次想向劉備說明真相,都被陳宮制止了。

宴後,出了刺史府,呂布乘馬,陳宮坐車,一起回小沛。

出了城,呂布忍不住問道:“公臺,我與玄德有兄弟之義,爲何相欺?”

陳宮忍不住長嘆一聲:“君侯,你把劉玄德當兄弟,只怕劉玄德沒把你當兄弟。你與他的交情,難道還比公孫伯珪與他的交情更厚?如今公孫伯珪被圍易縣,他可曾有一兵一卒相助?”

呂布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且他答應得這麼爽快,你真以爲是他想救臧子源麼?他是擔心你鳩佔鵲巢。你願意離開,不管你是不是去增援臧子洪,只要你離開徐州,他就求之不得。”

呂布瞅了瞅陳宮,沒吭聲。

他覺得這些讀書人的心思太複雜了,根本搞不清楚他們究竟在想什麼。

劉備是這樣的人嗎?

第278章 沙陵湖畔

送走呂布、陳宮,劉備讓簡雍抓緊時間準備糧草、物資。

與此同時,要做好準備,防着呂布拿到糧草、物資之後不走,卻反咬一口。

“呂布反覆,不可不妨。”劉備說道。

簡雍表示同意。

他根本不相信呂布會去救臧洪,就憑呂布那千餘殘兵,還想救人?

他可是剛被袁紹的部下從兗州趕出來的,哪裏有勇氣去面對袁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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