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莫非這就是天子所說的古今之變?
荀攸不敢想,卻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公達?”
“嗯?”荀攸驚醒,茫然地看着劉協。
“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荀攸看看四周,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討論已經結束了。
“臣一時失神,還望陛下恕罪。”荀攸一邊說着,一邊伸手取過裴俊的記錄,迅速瀏覽起來。
劉協笑笑,卻沒說話。
最近荀攸經常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荀攸很快看完,略微思索了一下。“諸君所言,已經很周到。臣只想說一句,我軍千里遠征,補給不易。成敗不僅取決於某一場戰役的勝負,而是無數戰鬥的綜合考量。所以,作戰不僅要勝,還要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戰果,力爭能以戰養戰,切不可一時痛快。”
荀攸回頭看了一下劉協,劉協微微頜首,表示同意。
荀攸接着又說道:“我知道,諸君都有衛霍橫絕大漠的雄心壯志。但陛下親征卻不僅僅是爲了建功立業,而是爲大漢存亡爭取一線機會。現在不是衛霍當年的大漢,沒有七十年的積儲可用,也拿不出數以十萬計的精銳。在座諸君,以及帳外的三千精銳,便是大漢最後的希望。若能中興,諸君之功,必不遜於雲臺諸將。”
張繡等人互相看看,不約而同的點頭贊同。
形勢並不樂觀,他們並非不清楚,只是不願意想得太多而已。
荀攸停頓了一下,最後說道:“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三千人同心,必能橫行天下。諸君,努力!不負此生,不負陛下。”
張楊溼了眼眶,躬身行禮。
“願如侍中所言。”
張繡、王服也很興奮,跟着行禮。
張繡大聲說道:“臣願與陛下同心,共破匈奴,平定並涼。”
第280章 大戰將至
對荀攸的發言,劉協也有點意外。
這不是軍師,這是政委啊。
讀書人就是讀書人,想得多,也想得遠,站的高度也不一樣。
不像張楊等人,只想着怎麼打贏眼前這一仗。
諸將散去之後,劉協又留荀攸說了幾句,表示感謝。
他身邊年輕人多,衝勁用餘,沉穩不足。的確需要荀攸這樣的中年智者平衡一下,以免失於輕率。
荀攸一反剛纔的慷慨,沒說幾句,就主動告退了。
面對如此情景,以作詩惜字如金著稱的劉協也只能徒呼奈何。
好在他已經習慣了,很快就調整了情緒。
拿來剛纔的聊天記錄,回顧了一下作戰的安排,確認沒有什麼疏漏之處,劉協起身走出了帳篷。
蔡琰連忙放下手裏的筆,抱起劉協的大氅,跟了出來。
“陛下,外面冷,彆着了涼。”
劉協由蔡琰幫着披上大氅。他現在有點明白蔡琰爲什麼要跟着來了。雖說他身邊有虎賁、侍郎,可是做這些事,還是女子比較在行,尤其是年長一些的。
論照顧人,蔡琰比伏壽細心周到。
“你進去吧,我隨便走走。”
蔡琰點頭答應,退了回去。她知道劉協有巡營的習慣,毋須她跟着。
劉協叫來王越,出了中軍大帳。
沿途有不少將士正在加固營帳,還有當值的將士走過,見劉協走過,他們都停下來行禮。劉協一一頜首示意,偶爾詢問幾句,並不刻意。
軍中將士已經習慣了這一幕,也不覺得與天子說話有什麼不得了的事。
不知不覺的,軍中將領的態度也跟着好了不少,打罵士卒的事情難得一見。
劉協去左側的張楊大營看了看,又去右側的王服大營看了看,還到匈奴人的大營前轉了一圈,最後回到大營,着重看了一下甲騎的情況。
甲騎是他的殺手鐧,也是由他直接負責的核心力量,自然要格外重視。
甲騎騎士正在做戰前安排,在三個百騎長的帶領下熟悉地形,進行戰鬥預演。
一旦發生戰鬥,如何走位將關係到戰鬥力的發揮。安排不好,自亂陣腳,不能殺敵事小,驚了馬,反衝御帳,那纔是大麻煩。
領司馬之職的騎都尉郭武趕了過來,向劉協行禮。
“陛下,甲騎已經準備好了,隨時能戰。”
劉協很滿意。“士氣很足,不過還是要注意休息,保持體力很重要。”
“陛下說得對。”郭武回頭看看神情興奮的騎士,一臉鄙夷。“聽說匈奴人可能就在附近,一個個興奮像得小公雞似的,就差伸長脖子打鳴了。”
劉協忍俊不禁。“利器在手,未曾一試,難免興奮。”
郭武點點頭。“可惜沒有斬馬劍,步戰難免遜色一些。”
劉協嘆了一口氣。
他其實是想過爲甲騎裝備斬馬劍的,畢竟甲騎都是精挑細選的勇士,不僅能騎戰,步戰也是一把好手。有重甲護體,毋須盾牌,雙手握持的斬馬劍纔是步戰利器。
或者直接上陌刀。
但斬馬劍的要求太高,耗鐵量也大,裴潛實在做不到。
“先將就着用百鍊刀吧。等朕有了錢,再給你們換更好的裝備。”劉協充滿希望的說道。
——
大河西岸,沙漠邊緣。
一些黑影從沙丘後面緩緩冒了出來,在河邊彙集。
醯落端坐在馬背上,看着遠處如星星般的火光,原本就細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漢家天子居然親自來了,這讓他很意外,也很興奮。
匈奴內部爭鬥而已,之前又不是沒發生過,漢家天子最多派個將領來,或是調解,或是征討,只要美稷能恢復安穩就行。
就連匈奴人幾次造反、叛亂,天子都沒這麼關注過。
也不知道那個小兒皇帝是怎麼想的,居然會親征。
醯落決定抓住這個機會,證明一下自己的實力。
匈奴人與漢人打了幾百年,有勝有負,但打敗過漢家天子本人的卻只有一位。
匈奴人的傳奇英雄冒頓。
也許這是上天讓我成爲冒頓那樣的單于吧。
羌渠被殺後,須卜骨都侯被立於單于,但他命不夠硬,只做了一年單于就死了。其後各部互不相讓,一直沒有選出新的單于,只以老王攝事。
如果能打敗漢家天子,他就能樹立起足夠的威望,成爲型鶜w的單于,統一整個草原。
醯落忍着心中激動,揮手示意部下開始行動。
漢人的兵力雖然不多,卻非常謹慎,在河與湖之間列營,只留出了北面。
醯落年輕時曾多次與漢軍交戰,或者並肩作戰,見識過漢人步戰的實力。
但此刻的天氣寒冷,土地被凍得堅硬如鐵。漢人無法破土立營,更不可能挖壕溝,引湖水。
他們的營地就像女人敞開的懷,只有步卒組成的方陣有一定的威脅。
他決定派人從冰面上發起襲擊,騷擾漢軍的後營。
雖說天氣轉暖,冰面不如之前那麼厚實,走人卻沒什麼問題。
從冰面發起襲擊,如果能引發漢人的慌亂,北面的步卒方陣一亂,騎兵就可以趁勢衝入漢軍大營。
如果漢人就地反擊,他也沒什麼損失,大不了從冰面撤退就是了。
他不覺得漢人有追上冰面的勇氣。
除非有充足的準備,比如在靴子上纏繞草繩,一般人別說在冰面上戰鬥,連走路都有些困難。
看着數百部下上了冰面,醯落也帶着親衛騎向北而去。
冰面能承截的人數不能太多,主力還是守在漢軍大營北的騎兵,醯落將親自率領騎士衝營。
親手斬殺漢家天子的榮譽,他不願意讓任何人分享。
爲了避免被漢軍斥候發現蹤跡,醯落在沙漠裏躲了兩天,喫了不少苦頭。現在重新走出沙漠,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取得勝利,作爲回報。
趁着夜色急行軍一個時辰,他進入預設的陣地。
漢軍大營就在數里之外,火光閃爍,如夜空的寒星。
醯落命令將士們下馬休息,喫點東西,再給戰馬喂點精料,做好戰鬥的準備。
他一邊啃着又冷又硬的餅,一邊看着遠處的湖面,等待着火光的出現,等待着狩獵的開始。
如果邭夂茫魈炀涂梢栽跐h人大營裏喫早飯,享受漢家天子的美酒和女人了。
醯落的嘴角忍不住上挑。
第281章 獵殺時刻
兩百多匈奴人在冰面上散開,向前奔跑。
遠處越來越亮的火光就是方向。
月兒已經落山,太陽尚未升起,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伸手不見五指。
好在冰面上平坦,沒有任何障礙物,只要不滑倒,就不會摔跟頭。
就算滑倒了也沒關係,他們穿得很多,像一個球。
冰上奔跑很耗力氣,即使是挑選出來的壯士,這一路跑來,也有些氣血浮動,上氣不接下氣。
好在漢軍大營越來越近。在火光的映襯下,已經能夠隱約分辨出人影。
漢軍的大營外空蕩蕩的,幾乎看不到人。
他們放慢了腳步,調整呼吸,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同時抽出了弓,搭上了箭。
有人舔着嘴脣,似乎聞到了鮮血的美味。
他們與獵物之間只剩下兩箭之地。
火光越來越亮,反射在冰面上,越發明亮。
就在這時,有人發現了異樣。
冰面反射的火光似乎在晃動。
冰面並非絕對平整,反光會有變化,卻不會頻繁的變化,更不會像水波一樣盪漾。
他們放慢了腳步,眯起眼睛細看。
沒等他們看明白,不遠處“嘩啦”一聲響,緊接着傳來一聲尖叫,和拼命划水的聲音。
有人跑得太快,沒留意腳下,落水了。
其他人立刻緊張起來。這裏離漢人的大營太近,有可能會驚動大營裏的人,導致突襲失敗。
“向前!”兩個百夫長不約而同的發佈了命令。
離大營太遠,他們手中的箭夠不着目標,必須再前進至少五十步。
聽到命令,匈奴人顧不上同伴,加快腳步向前。
有人點起了火把,更多的人舉起了手裏的弓,點燃了箭的引火物,用力拉滿,做好了射擊的準備。
“撲通!”
“撲通!”
落水聲此起彼伏,更多的人落水,手裏的箭還沒來得及射出,有的直接被水淹滅,有的落在冰上,照亮了他們驚恐的臉。
水面上浮動的是湝的浮冰,而不是厚實的冰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