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62章

作者:庄不周

既然如此,袁氏代漢,鼎立新朝,便名正言順,呼之欲出。

無數雙眼睛看向了袁紹。

袁紹又驚又喜。

驚的是他也沒想到許攸會如此決絕,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愣在當場。

喜的是許攸所言正是他心心所念,只是一直沒機會表露。

他很想表示對許攸的讚賞,可是話到嘴邊,他還是忍住了。

這樣的表態絕不能草率。就算是皇帝願意禪讓,他也要拒絕三次纔行,哪有立刻答應的道理。

太急迫了,會讓人覺得他沒有城府,早有不臣之心。

雖然的確如此。

袁紹沉默着,垂着眼皮,故意不看腥耍瑓s豎起了耳朵,希望聽到有人附和許攸的意見。

但腥艘黄聊B一向最喜歡揣測他心意的耿苞也沒說話。

袁紹心中失望,只得咳嗽了兩聲,沉下了臉。

“子遠,不可妄言。”

許攸躬身施禮。

袁紹心中更加失望,卻不能宣諸於口,遂託言身體不適,中途退席。

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許攸起身,甩着袖子,揚長而去。

逢紀本想叫住他,看他那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只得閉上了嘴巴,轉身離開。

審配也起身走了,心事重重。

轉眼間,堂上只剩下沮授與田豐。

田豐頓頓手中的柺杖,一聲長嘆,起身下堂,腳步沉重,如墜千斤。

沮授跟了上來,扶着田豐。

兩人出了門,沮授將田豐上了車,自己也跟了上去。

田豐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公與,你剛纔爲何一言不發?”

沮授神情凝重。“說也無益,又何必再說?”

“這麼說,主公決心已定?”

“若是如此,先生有何計劃?”

田豐轉頭看向別處,沉吟了良久。“我也不知。公與,你族兄在朝,他有沒有和你聯絡?天子究竟是不是先帝血脈?”

沮授壓低了聲音。“先生,郭圖出使,見到了弘農王夫人。”

田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不由得一把抓住了沮授的手。

“這麼說,天子的血脈沒有問題?”

“應該沒有問題。”沮授苦笑道:“只不過,婦人之言……”

田豐理解地點點頭,鬆開了沮授的手。

弘農王夫人是可以證明天子的血脈,但袁紹不想承認,誰也沒辦法。

“你族兄還說了些什麼?”

“陛下血脈無誤,想法卻有些怪異。”沮授幽幽地說道:“總而言之,許攸所言雖別有用心,卻大體不誤。天子不僅招降了李傕、郭汜舊部,重用賈詡,而且有重用涼州人之意。此外,他對黃巾餘孽的態度也讓人不解。”

“黃巾?”

“嗯,他不僅要招降白波佟⒑谏劫,還要招降所有的黃巾餘孽。據說,他要在河安設置軍屯,專門用來安置白波佟!�

田豐臉色微變。“這麼說,鍾繇與黑山俾摻j並非空穴來風?”

“十有八九如此。”

“荒唐。荒唐。”田豐氣得連拍車軾,臉色通紅。“莫不是大漢真的氣數已盡?堂堂天子,竟與蛾贍懳椋喼北然胳`還要荒唐。”

沮授搖頭嘆息,心情沉重。

黃巾起事,鉅鹿就是張角的大本營,當年戰事的慘烈讓無數人家破人亡,他與田豐都記憶猶新。得知天子打算招安白波軍、黑山軍,他的心情與此刻的田豐無二。

田豐想了一會,敲敲車壁。“去審正南府。”

車伕應了一聲,抖動繮繩,指揮着馬匹轉向。

沮授一言不發。

車馬來到審配府前,沮授扶着田豐下了車,報名請見。時間不長,審配提着衣襬,快步從裏面走了出來,未語先笑。

“元皓,公與,這麼巧?”

田豐瞅了審配一眼。“巧麼?”

審配哈哈一笑,站在田豐另一側,伸手挽着田豐的手臂。“元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心情不好,也不用怪到我身上嘛。你也知道的,許攸一向與我不睦,我若是開口,主公少不得又要說我冀州人結黨相護。我幫你,不僅幫不上忙,只會連累你的清名,不如不說。”

田豐哼了一聲,沒有再說。

審配將他們迎到堂上,揮手斥退隨從,伸手取出幾份文書,雙手送到田豐面前。

“元皓,這是剛剛收到的消息,我還沒來得及報與主公。本想找個機會,先與你們商量商量,萬萬沒想到許攸那麼魯莽,我竟來不及反應。”

田豐陰着臉,將文書翻閱了一遍,花白的眉頭皺成了川字。

消息是從上黨傳來的,鍾繇與黑山購堁嘟Y盟,迎張燕到上黨屯田。

“這麼說,天子欲效暴秦故事,行耕戰之策,鞭笞天下?”

審配點點頭,一聲嘆息。“大亂之後,本該休養生息,天子卻如此意氣用事,也是邤怠L煲馊绱耍l能救之?元皓,公與,當以蒼生爲念,救民於水火,莫作首陽采薇之臣。”

第274章 溪雲初起

田豐長吁短嘆,沮授沉默不語。

審配垂着眼皮,悠閒自得的撥弄着手中的玉如意。

再聰明的质浚绻麤]有及時、準備的消息,也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無用武之地。

許攸爲什麼能說得田豐啞口無言?因爲他從郭圖那裏得到了更多的消息。

審配也很好奇,許攸究竟打聽到了什麼消息,竟然做出如此決絕的反應,主動求退。

袁譚、郭圖去了幽州,汝潁系將腹心拱手讓人。

搶佔幽州,控制幽州突騎麼?有這可能。但沒有冀州的錢糧供應,幽州突騎又能如何,人不用喫飯,馬不用喫草嗎?

審配不屑一顧。

以白馬將軍公孫瓚的赫赫威名,都敗在冀州強弩兵的面前,袁譚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正南,這些消息都準確麼?”田豐問道,聲音沙啞低沉,帶着掩飾不住的悲愴。

審配坐直了身體,微微前傾。“元皓,這樣的事,豈能兒戲?”

田豐長嘆。“正南有何打算?”

審配卻沒有急着回答,親自取來一幅地圖,與田豐對坐,將地圖放在田豐的面前。

田豐、沮授看着地圖,不約而同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地圖範圍很大,不僅包括冀州,還有幷州、幽州、兗州、豫州、荊州,甚至包括了司隸的河南、河內、弘農三郡。

審配伸手,在許縣的位置輕點。

“據剛收到的消息,曹操將在此屯田。”

田豐眉梢輕挑。“是利用之前迫降的青州兵嗎?”

“理當如是。”審配輕笑了一聲,帶着一絲不屑。“他還接受了朝廷的詔書,拜鎮東將軍,領兗州牧。閹豎就是閹豎,甘心做昏君的走狗。”

田豐眉頭皺得更緊。

他聽懂了審配這句話的意思,審配打算對兗州用兵,希望他和沮授向袁紹進言,同時向所有人表示冀州人共進退。

如果說許攸是以退爲進,那審配就是要得寸進尺。

“正南,不管怎麼說,曹操還是盟友。”

“他也配?”審配冷笑。“元皓,前年他被張邈、呂布偷襲,失兗州,軍無宿糧,陷於死地。主公派人取質,卻被他拒絕。主公受公與之策,命他迎駕,他卻私受朝廷封拜,眼中哪裏還有主公?這樣的人譬如鷹犬,飢則受命,飽必颺去。若是讓他在許縣站穩腳跟,只怕兗豫非主公所有。”

田豐還是覺得不妥。“鍾繇在上黨,朝廷又去了太原,隨時可能入冀州。此時此刻,冀州主力盡出,豈不爲人所趁?”

審配不以爲然。“朝廷倒行逆施,不得人心,能安坐上黨、太原便已不易,哪有餘力東出?若是敢來,正可以大破於城下,免了跋涉之苦。”

不等田豐再說,審配又道:“呂布被擊敗後,寄寓於徐州,被劉備安排在小沛。呂布反覆無常,劉備有勇無郑坏┬熘轄憛尾妓鶕段掖蟛焕.敵闷淞⒆阄捶�,與劉備聯手剿滅之。”

審配手一揮,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圈,將兗州、豫州、徐州全部包括了進來。

“屆時,飲馬淮河,迫降袁術,則中原可定。再傳檄荊揚益交,誰敢不服?待天下大定,再集山東之力,西向討伲蕉▉K涼。”

田豐撫着鬍鬚不語,沮授也不說話,眼神遊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審配有些不高興。

自己已經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了,他們還不動心嗎?

這是多好的機會。

過了一會兒,田豐開了口。“正南,你希望主公爲天下先嗎?”

審配眼神微閃。“元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田豐欲言又止。

——

出了門,上了車,田豐臉色陰沉。

“公與,你意下如何?”

沮授眉心微蹙。“正南有些急了。”

田豐點點頭,一邊示意車伕起程,一邊追問道:“你在擔心什麼?”

“先生,你應該還記得郭聖通的故事吧。”

田豐一聲長嘆。“我也是這麼想。袁譚、郭圖北上幽州,若是作戰順勢,幽州精騎爲其所有。若是不順利,則我軍南北難以兼顧。怎麼看,都不像是兵家應有之計。”

沮授轉頭看看田豐,嘴角挑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剛直如田豐,也覺得此事重大,不敢輕言,選擇了避重就輕。

他們需要擔心的哪裏是南北不能兼顧,而是袁譚掌握了幽州精騎,幾乎會必然出現的內部爭鬥。

當年光武皇帝娶了郭聖通爲妻,又立爲皇后,所生子劉彊立爲太子,一切都塵埃落定,最後都能全盤推翻。如今袁紹已經娶妻生子,長子袁譚也成年,再掌握了幽州精騎,哪裏還有冀州人的位置?

除非勸袁紹廢長立幼,換一個娶冀州人爲妻的兒子繼位。

比如袁紹最疼愛的袁尚。

可是廢長立幼不符合儒家倫理,汝潁系也不會輕易放棄,冀州人很可能白忙一場,再次被中原人拋棄。真到了那時候,審配等人豈能罷休?

審配要取兗州,很難說沒有爭功的意思。

天下未定,內亂已經初見端倪,實在不像是吉兆。

沮授覺得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一點希望。

——

數日後,袁紹再次召開會議。

他收到了更多的消息,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天子北上,並不是要去太原,而是去美稷平叛。

天子的底氣是三千精騎,其中包括三百甲騎。

這個消息太過離奇,很多人最開始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但袁紹說,這個消息來源可靠,絕對準確。

有了袁紹的這個保證,腥藸幷摰慕裹c就變成了天子這麼做是否明智,而袁紹又該如何利用這個機會,卻沒有人再懷疑消息是否準確。

袁紹雖然不在朝廷,但朝廷中一直有他的耳目,這一點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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