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他總不能對許攸說,是袁紹斷我糧草,不願我建功?
說實話,他自己都不怎麼相信。
但事實就是如此。
因糧草不濟,他不得不先遣散了幽州的漢胡騎兵,接着又讓鮮于輔等人離開,最後只剩下幾千人與公孫瓚對峙。即使如此,袁紹還是不能及時供應糧草,他與麴義不得撤退,因此被公孫瓚追擊,車重盡失,狼狽而歸。
如果袁紹能及時供應糧草,何至於此?
他一直想不明白袁紹的心思。
“公衡啊,你還是太年輕。”許攸一聲長嘆。“緣木求魚,非徒無益,而又有害。這樣的道理,你都不懂嗎?”
劉衡愣了一下。“許君,你是說……”
“天子下詔,稱主公爲渤海太守,卻拜你爲徵北將軍,領幽州刺史,分明是離間之計。你不明就理,反以詔書求去,豈能如願?”
劉和大感意外。“天子稱盟主爲渤海太守是真的?”
許攸一聲嘆息。
劉和心中恍然,吁了一口氣。
袁紹接到詔書後,勃然大怒,深以爲恥,卻不敢公諸於小�
一是怕人笑話,二是怕韓馥故吏因此生事。
所以外面有風聲在傳,但沒人敢明着說。劉和既不是冀州人,又非袁紹親近,雖然聽到了一些風聲,卻不知真假。
就算他知道了,他也會裝不知道。
可是許攸此刻把話挑明瞭,他自然明白了許攸的來意。
袁紹不希望他主掌幽州,但許攸卻想助他一臂之力。
“許君,那我該如何做?”劉和離席,深施一禮。
許攸趁勢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公孫瓚困獸猶鬥,沒有冀州的支援,僅憑幽州的人力、物力,你是很難拿下公孫瓚的。不如請袁紹派袁譚爲主將,你爲副,一起進攻公孫瓚,讓袁紹放心。
劉和有些爲難。
他覺得袁譚雖然聰明,但是太年輕,作戰經驗不足。戰場兇險,難免會有損傷。袁譚作爲袁紹的嫡長子,實在不宜冒險。
還是讓麴義協助他比較好。
他們在之前的戰鬥中配合很默契,效果也不錯。
界橋之戰,麴義一戰成名,對公孫瓚的威懾力絕非袁譚可比。
許攸冷笑,一聲不吭地看着劉和。
劉和很無奈,左思右想,最後只得接受了許攸的建議。
他沒有別的選擇。
許攸這個計劃未必能讓他成爲幽州刺史,卻讓他有報仇的機會。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其他的,以後再說。
劉和隨即手書一封,希望袁紹委任袁譚爲將,他爲副,共取公孫瓚。
爲了表示感謝,他又盡其所有,送了許攸一份厚禮。
鄴城的人都知道,許攸貪財。
許攸滿意而歸。
第272章 剛猛田豐
聽完許攸的回覆,袁紹疑惑地看着許攸。
“子遠,這是你的主意嗎?”
許攸坦然說道:“是。”
“爲何?”袁紹眉頭皺得更緊。“你也覺得我愛幼子,待顯思太薄?”
許攸搖搖頭。“主公,正因爲我不贊同此說,才希望你安排顯思去幽州,以解腥酥伞!�
“哦?”
“當年漢高祖征戰數年,平諸侯,敗項籍,乃有天下,何等英雄。嗣子卻長於婦人之手,不識兵戈,大漢險些易姓爲呂。如今又逢大爭之世,主公尚且親冒矢石,顯思身爲長子,豈能安坐鄴城?”
袁紹眼神閃爍,沉吟不語。
許攸接着說道:“主公遣顯思主政青州,用心良苦,奈何青州荒殘,恐怕會有左遷之議。幽州則不然。幽州雖貧,錢糧不能自給,不得不依賴冀州,但幽州有精兵。顯思若能主政幽州,將來爭天下,掌幽州突騎而爲前驅,既爲主公分憂,又能立功。將來袁氏有天下,誰敢輕視?”
袁紹眼中閃過一絲不快,嘴脣抿得更緊。
許攸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緊張的心情,接着說道:“若顯思不能破公孫瓚,足以證明其不能負天下之重,主公亦可早作準備,別擇良嗣,以免四皓之爭。”
袁紹眼神微縮。“你當真這麼想?”
“主公面前,不敢有私。”
袁紹想了想,神色稍緩。“話雖如此,顯思畢竟還是太年輕了。公孫瓚雖敗,卻非易與之輩。如此安排,會不會讓人以爲我是故意爲難顯思?”
“主公不妨派郭圖爲軍師。”
袁紹輕挑,啞然失笑。
他指指許攸。“許子遠,怪不得當初公路要殺你。你真是可惡。”
許攸躬身道:“公路之怒我,正因爲我能爲主公解憂啊。”
袁紹哈哈大笑。
他想了想,又道:“茲事體大,當與諸君共議。”
“然。”許攸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袁紹已經答應了,與其他人商量不過是走個過場,以示公正。
——
袁紹召開會議。
審配、逢紀、沮授、田豐等重要质肯档綀觥�
當着腥说拿妫S攸將自己的意見陳述了一遍。
袁紹看着腥耍屗麄兏魇慵阂姟�
但發表意見的人寥寥無幾,老半天都沒人說話。
袁譚是袁紹長子,已經娶妻生子。他的少年時光都是在洛陽長大的,與許攸、郭圖等人很親近,與審配、沮授等冀州人卻有點疏遠。
冀州人既沒有爲他說話的想法,也不打算爲了他和許攸等人發生衝突。
既然許攸的理由很充足,那就讓袁譚去幽州試試身手吧。
公孫瓚雖說已經是困獸,卻不是那麼好打的。
再者,能不能攻克公孫瓚,主動權並不在前線將領,而在錢糧供應是否充足、及時。
不給錢糧,善戰如麴義也只能鎩羽而歸。
沉默了一陣後,袁紹宣佈這個決議通過,派袁譚爲將,主持對公孫瓚的進攻。爲了表示自己沒有廢長之意,他要求主簿耿苞保證大軍的錢糧供應,不得怠慢,貽誤軍事。
耿苞話音剛落,田豐便起身發言。
“主公,公孫瓚不過釜底游魚,不足掛齒。當務之急,乃是迎駕。”
袁紹的臉色頓時變了。
許攸暗笑。
這田豐真是沒眼頭見識,不知道袁紹現在一提到天子就煩嗎?
與郭圖見面之後,許攸瞭解到了更多消息,知道天子對袁紹的態度極其不佳,也沒有妥協的意思。詔書稱袁紹爲渤海太守只是牛刀小試,將來還不知道有多少噁心人的事呢。
迎駕?除非袁紹願意束手就縛,俯頸就戮。
耿苞輕咳了兩聲。“別駕,天子北上太原了。就算是主公想迎駕,現在也不是時機。”
田豐大聲喝斥道:“天子在河東,還是在太原,於迎駕有何影響?太原難道比長安更遠?”
耿苞面紅耳赤,不敢再多嘴。
袁紹心中不快,卻不得不強忍着。“元皓,且息雷霆之怒。天子北上太原,想必有事,遣使迎駕,不差這兩三日。元皓如此急迫,莫不是有所擔心?”
田豐拱手再拜。
他是擔心袁紹變卦,但這些話不能說得太明白。
“主公,天子奮力一擊,臨陣斬殺李傕,自董卓亂政以來的頹勢爲之一振,正是重整朝政的好機會。主公若能入主朝堂,必能一呼百應。屆時以詔書行於幽州,共討公孫瓚,誰敢不從?若逡巡日久,貽誤時機,而公孫瓚稱臣,天子下詔罷兵,主公難免有進退失據。”
許攸不屑地笑道:“公孫瓚擅殺大臣,朝廷也能容他?縱使朝廷能容,劉和也不能容吧。田元皓,你多慮了。”
田豐怒目而視。“衛固、範先據堡而叛,天子都能容,爲何不能容公孫瓚?擅殺大臣之罪,難道比叛亂還重?且天下大亂,州郡互相攻殺者數不勝數,若一一追究,何人無罪?”
許攸揚揚眉,不予爭辯。
這正是他希望的結果。
田豐這句話很犯忌,等於直指袁紹逼死韓馥的事。
田豐越是義正辭嚴,袁紹越不爽。
果然,袁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田豐也覺得剛纔上了許攸的當,卻不肯解釋。“主公,殺父之仇爲私,天下爲公,劉和一人之事,自有劉和自決,主公切不可因小失大。天子改元,又立都安邑,詔書行於天下,即使江東、遼東,也不過數月便能知悉。屆時天下翕然響應,共求太平,主公不取,必爲人所制,將何以自處?”
“元皓所言,未免杞人憂天。”許攸再次發聲。“敢問元皓,主公當迎天子於鄴城乎,於南皮乎?”
田豐眉頭緊鎖,抗聲道:“天子年幼,焉知不是有人口含天憲,代天子擬詔,以激怒主公?若主公執政,這等荒唐之事自然無從發生。”
許攸嘿嘿笑了兩聲,接着說道:“就算元皓所言有理,亦是天子甘作傀儡,一如當年靈帝信賴張讓、趙忠。主公既負四世三公之厚,又有天下歸心之仁,何必侍此昏庸之主?”
許攸站了起來,撣撣袍袖。
“若天子以大將軍之位召主公入朝,授以執政之權,主公自然該振衣起身,爲天下求太平。如今天子有羞辱之意,無求賢之心,實非明君所當爲。君憂臣辱,君辱臣死。主公爲人所辱,元皓不以爲恥,反勸主公自取其辱,真是不知所謂。”
第273章 一念之差
田豐大怒,鬚髮賁張。“如你之言,當與天子爲敵乎?”
袁紹也看向許攸,神情不安。
如何對待朝廷,是他目前必須解決的問題,否則內部分歧將變成分裂,矛盾也將激化至不可收拾。
許攸冷笑。“別駕,今日之朝廷,只怕已不再是你希望的朝廷,也不是你想迎就能迎的。且不說劉協本是董卓所立,就看今日之大臣,亦無非董卓舊部。李傕雖死,張濟仍在,段煨、楊定爲爪牙,賈詡爲心腹,荒唐猶勝李傕之時。”
袁紹眼前一亮,微微頷首。
許攸果然還是許攸。
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否決了天子的合法性,纔是最根本的解決之道,之前的權宜之計終究還是草率了。
希望許攸能拿出充足的理由,挽回這個失誤。
袁紹看向許攸,眼中充滿了期盼。
田豐報以冷笑,轉身面對袁紹。“主公,之前迎奉天子之議就此罷休了麼?太僕罷兵之議呢?”
田豐話音未落,許攸放聲大笑。
“別駕,此一時彼一時也。當時太僕東來,公與建議主公迎奉天子,主公從諫如流,先派曹操迎駕,後遣郭圖出使,忠心日月可鑑。可是結果如何?朝廷視主公爲一太守爾。如此朝廷,何奉之有?”
許攸頓了頓,冷笑道:“莫非別駕也覺得主公就是以郡种莸膩y臣,當上書請罪?”
田豐啞口無言。
許攸揮了揮手,大聲說道:“恕我直言,李儒董卓行廢立之時,劉氏血脈已然斷絕。劉協來歷不明,得位不正,如今又倒行逆施,忠奸不分,不堪爲漢家天子。迎奉朝廷之議,不宜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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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攸不僅一舉否決了之前迎奉朝廷的提議,還宣佈了劉氏血脈的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