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郭圖又驚又喜。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滯留途中的這些天又發生了很多事,漏過了很多消息,竟然不知道小皇帝北上太原的事。
“河內可有動靜?”郭圖迫不及待的問道。
天子不回洛陽,卻北上太原,他就不怕袁紹聯合張楊,進攻河內?
許攸咂了咂嘴,一聲嘆息。“董昭做了河內太守。”
第270章 翻雲覆雨
郭圖愣了半晌,才從董昭出任河內太守的震驚中清醒過來。
他意識到,自己這一路潛行,錯過了太多的信息,也耽誤了很多事。
比如董昭擔任河內太守這樣的重要消息。
對袁紹來說,董昭是叛將,不可饒恕。
對董昭來說,袁紹辜負了他,不是可以託身的明主。如今得天子信任,成爲河內太守,不可能輕易放棄河內,辜負天子信任,證明自己不值得受到信任。
董昭擔任河內太守,對袁紹來說不是助力,而是實實在在的威脅。
袁紹如果想得到河內,只有強攻硬取一途。
“西山作戰還順利麼?”郭圖問道。
“張燕望風而遁。”
“那還好。”郭圖說道:“兗州新定,主公可以裹脅孟德,共取河內,解後顧之憂。”
許攸盯着郭圖看了半晌。“公則,願意去幽州,攻取公孫瓚嗎?”
郭圖很意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許攸輕輕地點頭,確認郭圖沒有聽錯。“顯思已經成年,該一顯身手了。主公打算讓他去青州,但青州荒殘,先有劉備,如今又多了呂布,不易對付。去幽州,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郭圖眉頭緊皺。
他早就知道袁紹偏愛幼子袁尚,但他從未想過袁紹會有廢長立幼之心。一來袁尚太小,袁紹的偏愛不等於想立幼。二來袁紹四面受敵,離一統天下還很遙遠,還沒到考慮立嗣的時候。
可是聽許攸的意思,袁紹有安排袁譚出鎮青州的打算,這不能不讓人懷疑袁紹的心思。
如果這真是袁紹的想法,去幽州的確要比去青州更合適。
幽州突騎,天下聞名。
當年光武帝平定天下,幽州突騎功不可沒。
袁紹選擇冀州爲根基,又與烏桓諸部交好,本身就有攬幽州爲己有的心思。只是劉虞迂腐,公孫瓚桀驁不馴,這才一直未能如願。如今劉虞死了,公孫瓚被圍,全取幽州的條件已經成熟。
如果袁譚掌握了幽州,他的嗣子之位就穩固了。
郭圖心中忽然一動。
天子北上太原,會不會也是存了同樣的心思?
但他很快就釋然了。
沒有冀州的財力作爲支撐,連劉虞、袁紹都無法真正掌握幽州。
天子連河東都無法佔據,豈有餘力控制幽州。
就憑太原那幾萬戶口嗎?
郭圖將這個念頭拋諸腦後,舉起酒杯。“子遠,主公能放心嗎?”
許攸笑笑,與郭圖碰了碰杯。“事在人爲。”
——
郭圖與許攸對飲,聽許攸講了最近收到的消息,才知道天子成了一個笑話。
改元建安,卻不行郊祀之祀,甚至連大朝都沒有辦。大年初一就直接起程,去太原了。
別說大朝,連公卿大臣的俸祿都沒錢發。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天子在河東無法立足,只能狼狽而走。
郭圖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衛固、範先沒被族誅?”
“族誅?”許攸不屑地一笑。“他們自己都沒死。”
郭圖啞口無言,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過了半晌,他才啞然失笑。
“看來還是個傀儡啊。”
“十幾歲的小兒,既無母族可依,又無妻族可用,除了被一羣老臣擺佈,還能怎樣?”許攸輕晃着酒杯,神態輕鬆。“公則,你此行雖說受了些委屈,也算有功。”
郭圖眼神一閃。“主公怎麼說?”
“你別急啊,我還沒說完。”許攸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呲了呲牙,臉上的笑容散去。“那個渤海太守太難受了,這個年都沒過好。”
郭圖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袁紹心情不好,這可能是最大的麻煩。
“回城之後,先休息幾天吧。有機會,我會告訴主公你回來了,伺機進言,讓他安排你與顯思一起去幽州。”
“好。”郭圖嘴裏發苦。“有勞子遠。”
破了相,說話漏風,音氣不正,他的確不再適合經常在袁紹面前出現。去幽州,輔佐袁譚,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袁譚是小輩,又是袁紹的嫡長子,是袁氏的未來。
“應該的。”許攸淡淡地說道。“荀文若去了河東,冀州人都以爲我等離心離德,我們不能讓他們看了笑話,更不能坐以待斃。”
“荀文若去了河東?”郭圖大喫一驚,眼睛瞪得溜圓。
許修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
郭圖也沒說話。
荀彧去了朝廷,對汝潁系的打擊太大了。
怪不得許攸搶先來迎他,讓他休息幾天再見袁紹,又建議他去幽州。
與其在袁紹身邊丟人現眼,不如輔佐袁譚去幽州,掌握兵權,爲汝潁係爭取話語權。
——
袁紹站在庭中,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牆角的一株臘梅,沉默不語。
許攸拱着手,站在一旁。
向袁紹彙報完了郭圖歸來的消息後,袁紹就沒有說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讓他很不安。
郭圖是汝潁人中最得袁紹信任的。他破了相,不能再經常出現在袁紹在前,無疑是一個重大損失。
他冥思苦想,終於想出解決方法,卻不敢輕易進言。
他不知道袁紹能否接受。
以袁紹的聰明,不可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如何解說,不讓袁紹生疑,這是成勝的關鍵。
“子遠,你有何建議?”袁紹忽然轉過頭,掃了許攸一眼,輕聲說道。“公則本重皮相。如今破了相,難免會被人笑話。再讓他拋頭露面,怕是不太合適。”
許攸暗自嘆息。
不出所料,袁紹不想天天對着一個說話漏風的人,就像當初嫌棄曹操不夠高大一樣。
“主公,郭公則宜爲心腹,作儐相太可惜了。”許攸說道。
袁紹想了想,有點無奈。“那就讓他先休息一段時間,然後回來參周娛掳伞N衣犝f,他那個從子在孟德處也是如此,神出鬼沒,經常看不到人?”
“是的。”許攸暗自鬆了一口氣。
能不能公開露面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得到袁紹的信任,掌握軍機要事。讓郭圖參周娛拢浑x左右,這大概是眼下袁紹能接受到的底線。
這也說明袁紹的確離不開郭圖,尤其是在荀彧離開曹操,投奔朝廷的形勢下。
有這樣的基礎,他的計劃纔有實施的可能性。
第271章 翻雲覆雨
袁紹邁開步子,來回走動,似乎有艱難的決定要做。
許攸站在一旁,靜靜地等待着。
過了很久,袁紹停住腳步,站在許攸面前。
“子遠,劉協小兒去太原,會不會是想從井陘入常山,與劉和相呼應?”
許攸躬身說道:“主公所慮深遠,臣也正有此擔憂。臣聽公則說,劉協遠老臣,卻與出身白波俚臈罘詈苁怯H近。白波可用,黑山自然也不例外。鍾繇在上黨,便與張燕常有往來。張燕本常山人,若劉協出井陘,入常山,與張燕相南北,於我大不利。”
袁紹連連點頭。“那該如何破解?”
許攸沉吟片刻,抬起頭,正色說道:“主公願意放劉和去幽州麼?”
袁紹目光微閃。“我應該讓他去麼?”
“不應該。”許攸說道:“但劉和自恃有朝廷詔書在手,不讓他走,必有非議。依臣之見,不如與他相約,若他能引幽州俊傑,限期共破公孫瓚,則支持他主政幽州。”
袁紹眼珠轉了轉。“兩虎相爭?”
許攸點點頭。
袁紹仔細考慮了一番後,很勉強地接受了許攸的建議。
不讓劉和離開,終究解決不了問題。與劉和做個約定,讓他竭幽州人力、物力,拔掉公孫瓚這個心頭刺,是個不錯的辦法。
公孫瓚也是朝廷想要爭取的力量,如果他被劉和殺了,朝廷想必會對劉和不太滿意。
可是對劉和來說,公孫瓚是殺父仇人,斷然沒有不殺的道理。
這也許是一個離間他和朝廷的機會。
袁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隨即讓許攸去和試探劉和的意思。
——
一聲斷喝,劉和一躍而起,挺刀直刺。
沉重的環首刀在他手中如劍一般輕盈。
“彩!”身後傳來喝彩聲。
劉和轉身回首,見許攸一邊拍着手,一邊走了過來,連忙收刀入鞘,拱手施禮。
“不知許君光臨,失禮,失禮。”
許攸哈哈一笑,拍拍腰間長劍。“公衡少年,身手了得,攸不覺技癢。試試手,如何?”
劉和連稱不敢,搖手拒絕。“鄴城有誰不知許君劍術出校斒栏呤帧N疫@些許技藝,豈是許君對手。許君,請堂上就座。”
許攸也不堅持,他來找劉和可不是爲了比劍。
兩人上堂就坐,劉和命人準備酒食。許攸打量着劉和,笑盈盈地說道:“看公衡剛纔那一擊,是胸中有不平氣麼?”
劉和一聲長嘆。“長者面前,不敢有瞞。家父被公孫瓚所害,至今未能報仇。我愧爲人子,只能練練刀劍,希望有一日能手刃仇人。”
“公衡孝心可嘉,只是有些太急躁了。豈不聞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許攸停頓了片刻,又道:“殺公孫瓚以報父仇,難道比接應天子東歸更難?天子都已經東歸了,你的父仇也很快就能報了。”
劉和心中微動。
雖然他當年離開長安東歸,是奉天子詔書求援,但天子今日脫困卻與他無關。許攸將兩件事混爲一談,自然不是說天子東歸,而是說他報仇的機會來了。
“但願如此。”劉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敢請許君垂教。”
“公衡,鮑丘一戰,你大敗公孫瓚,所在必克,威鎮北疆。如今公孫瓚困守易京,坐以待斃,你爲何卻遲遲不能見功?”
劉和苦笑。
他與麴義率部圍攻易京,佔盡優勢,本以爲報仇在即,奈何糧草不繼,不得不退兵。
這其中的原因,許攸不可能不清楚,現在卻來問他,讓他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