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董承撫着鬍鬚,沉吟不語。
他在李傕麾下數年,清楚雙方的實力差距,憑他這些器甲不全的殘部,正面迎戰李傕、郭汜的可能性幾乎爲零。即使退守平舒城,依然沒什麼把握。
平舒城太小了,城防荒廢,作爲憑弔古事的遺蹟尚可,作戰聊勝於無。
劉協打量着董承,暗自嘆息。
楊定再無能,畢竟是多年戰爭的倖存者,算是屍山血海裏闖過來的,董承卻是外戚出身,因爲裙帶關係才成了統兵的將領,實戰經驗少得可憐,比伏完、鄧泉好不了多少。
“李傕、郭汜兇猛,卻也並非不可戰勝。”劉協耐心的解釋道:“平舒城雖破,好在有地勢可用。阿舅能爲我守住右翼,不使我腹背受敵,便是有功。”
董承嘆了一口氣。“陛下,非臣不肯死戰,實在是雙方戰力相差甚遠,不堪爲敵。不瞞陛下說,臣所部將士大多來自關東,本非精銳,這些年屢被西涼兵欺凌,鬥志全無,如何能與李傕、郭汜死戰。上次在新豐擊走郭汜,有楊奉、楊定相助,尚且殺傷相當。如今……”
董承唉聲嘆氣,連連搖頭。
劉協也很鬱悶,這都是什麼神仙親戚啊,將希望寄託在這樣的人手中,能不狼狽得像條狗嗎?
衣帶詔?還不如直接用來上吊呢。
儘管如此,他還得耐着性子給董承打氣。
不管怎麼說,董承是國舅,是朝廷的體面。他如果一擊即潰,還能指望別人死戰嗎?
“阿舅的難處,我是知道的。我的難處,想必阿舅也知道。”劉協苦笑道:“移營平舒城,就是考慮到阿舅所部不擅野戰,只能依託有利地形堅守。但正如孟子所說,地利不如人和,要想守住陣地,還要發揮人的作用。”
董承搖搖頭,一聲長嘆。“陛下,你覺得臣的那些校尉、司馬有幾個可用?”
見董承如此懼戰,劉協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直接撤換了董承,另選將領。
但他心裏很清楚,別說他現在無人可用,就算有人可用,也不能臨陣換將。
大戰在即,將士互不熟悉,孫子、吳起來了也打不贏。
寶寶心裏苦,還不能說。
他想了想,忽然靈機一動,對董承說道:“阿舅剛纔說,你的部下大多是關東人?”
“是的。”
“他們大多受過西涼兵的欺凌?”
“是的,還有一些人被西涼兵殺了。”
“家人被西涼人殺害的多嗎?”
董承苦笑。“陛下,洛陽被董卓燒了,河南、潁川、陳留諸郡遭西涼兵擄掠,有幾家能倖免?”
劉協點點頭。“我有辦法了。阿舅,你先移營平舒城,按計劃構築陣地,加強訓練。待朕巡視完楊奉的大營後,再去阿舅營中一趟,激勵士氣。”
董承狐疑地看着劉協。
他知道劉協從小就聰明,這些年的進步也有目共睹。在他的影響下,最近公卿們的態度都很積極。但戰場不是朝廷,將士也不是知書識禮的公卿大臣,能以仁義相勸。想憑几句空話讓將士們死戰,無異於白日做夢。
想激勵士氣,只有重賞。朝廷現在如喪家之犬,連衣食都要仰仗於人,拿什麼來懸賞?
至於官爵,經歷了長安之變後,還有多少人拿朝廷的官爵當回事?
董承心情低落,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劉協也不解釋。就算他解釋了,董承也未必理解。
這些高高在上的權貴,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人民的力量,更不知道如何發揮人民的力量。
“阿舅,依計行事即可。”
第25章 不期而至的大考
董承轉身去安排午餐,劉協獨自站在渭水出神。
他的心情肉眼可見的不好。
雖然他一直不敢有任何樂觀的估計,但現實還是一次次的擊穿他的下限。
這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歷史的悲劇也許無法避免,不管他怎麼努力,他還是會被李傕、郭汜打得丟盔棄甲,一敗塗地,朝廷的尊嚴一再被碾得體無完膚。
戰死不僅僅是一句熱血的口號,很可能成爲現實。
“陛下。”楊修悄悄地走了過來。
“嗯?”劉協收回心神,微微側頭,疑惑地看着楊修。
楊修抿着嘴脣,悄悄地看了一眼四周,輕聲說道:“臣有一愚見,敢請陛下斟酌。”
“說來聽聽。”
楊修揚揚下巴,看向緩緩流淌的渭水。“陛下何不渡渭,入河東,再憑河拒守?反正……河東總是要去的。”
劉協無聲地笑了起來。
楊修慫了。
即使他實踐經驗不足,也看得出董承等人戰力有限,對即將發生的戰事信心全無。
“一事不煩二主,就由你來呋I,如何?”
楊修紅着臉,神情訕訕。天子看出了他的膽怯,只是沒說破而已。
“陛下,臣……臣只是爲萬全計,絕非……絕非……”
“無妨,這本來就是向死求生,你有恐懼之心,是人之常情。”劉協轉身看着渭水,淡淡地說道。
楊修咂了咂嘴,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天子說的是實話。可越是實話,有時候越是傷人自尊。
過了一會兒,劉協又說道:“你知道魚躍龍門嗎?”
楊修愣了一下,笑道:“陛下,此龍門非彼龍門,魚躍龍門的龍門在河南,不在河東。”
劉協瞅瞅楊修。他還真不知道魚躍龍門的龍門在河南,一直以爲就是附近的這個龍門,本想裝一下,沒想到露了怯,一時有點尷尬。
楊修也尷尬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抽自己一個耳光。
天子關注的是鯉魚逆水而上,躍龍門而化龍,他卻關注是哪個龍門,實在落了下乘。
天子如此聰慧,豈能不知道此龍門非彼龍門?
兩人都尷尬,一時無話。
劉協畢竟臉皮厚一點,迅速恢復了鎮定,若無其事的說道:“隨波逐流易,逆流而上難。可正因爲難,魚纔有可能化龍。儒門也不講究知其不可而爲之嗎?”
“陛下所言甚是,是臣唐突了。只是眼前這形勢,勉強一戰,怕是凶多吉少。”
劉協點點頭,又搖搖頭。“以德祖之見,大漢中興的可能又有幾成?”
楊修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他看來,大漢中興的可能幾近於無。
“是不是和魚躍龍門差不多?”
楊修苦笑着,點了點頭。
劉協突然來了興致。
楊修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也正是他希望的。如果楊修一本正經的拍着胸脯說,陛下英明,大漢必能中興,那他倒不想和楊修多說什麼了。
“德祖,你滿腹經綸,能否爲朕解惑?”
楊修喫了一驚,盯着劉協看了片刻,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解惑不敢當,陛下有問,臣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縱有荒疏處,也不敢藏拙。”
劉協點點頭。“秦末時天下大亂,羣雄並起,既有六國餘脈,又有項羽這等楚國勳貴、名將之後,爲何最後卻是高皇帝一統天下?”
楊修不假思索,張口欲言,卻被劉協擺擺手,阻止了。
“德祖,你一定讀過賈誼的《過秦論》,如果沒有新意,就不要說了。”
“呃……”楊修滿肚子的話都憋在了喉嚨裏,臉都憋紅了。
本以爲天子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卻是一次不期而至的大考。
賈誼那是什麼人?那可是真正的天才。
典校經籍的劉歆曾說過:漢朝之儒,唯賈生而已。
別說是倉促之間,就算讓他苦思冥想一年,他也未必能有超出《過秦論》的高見。
可笑的是自己居然打算即興發揮。
草率了。
見楊修窘迫,劉協微微一笑。“德祖,不妨將此問當作你的龍門。”
楊修神色微凜,心中狂喜,這可是陛下對他的厚望啊。
他撣了撣袖子,又整理了一下衣冠,深施一禮。
“唯。”
——
一匹小馬沿着河岸奔馳而來,馬背上一個少女揚着手絹高呼。
“陛下——”
劉協抬頭看去,不禁嘴角微挑,心頭多了一絲柔軟。
那是董承的女兒董宛,算是他青梅竹馬的小夥伴,小時候經常隨董承入宮,在董太后膝下承歡。
現在想來,董太后是有意讓董宛入宮的,親上加親向來是外戚的慣用手段,也是造成皇族血脈一代不如一代的罪魁禍首。
東漢中期以後多次出現大宗無嗣,小宗入繼的局面,與這種親上加親的習慣有脫不清的干係。
若是不考慮那些,董宛卻是一個相當不錯的玩伴。
她長得很可愛,而且……不太聰明,不像伏壽有很多小心機,對他——真正的劉協——有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
她後來如願以償地嫁給了劉協,成了董貴人,可惜不得善終,和她的父親董承一起被曹操殺了,連同她肚裏的孩子。
董宛來到劉協面前,翻身下馬,扔了馬繮,盈盈一拜。
“妾董宛,見過陛下。”
劉協招招手。“阿宛,你的騎術真好。”
“嘻嘻,我瞞着父親偷偷學的。”董宛很得意。“聽說陛下來了,我趁父親不留神,偷偷溜出來的。待會兒諸將來見陛下,我又沒機會和陛下說話了。”
“阿舅不准你騎馬?”
“嗯,他說這不是女兒家應該學的,更不是我該學的。”董宛偷偷看了一眼劉協,臉上飛起兩片紅霞。“陛下,聽說我們要移營,和御營靠得近些?”
“是啊,李傕、郭汜要來了,我們要準備作戰。”
董宛握着小拳頭,用力揮了揮。“陛下不用擔心,父親一定會和上次在新豐一樣,保護陛下。”
一旁的楊修聽了,撇了撇嘴,然後將頭扭向一旁。
劉協面不改色,附和道:“是的,我不擔心,阿舅會保護我,也會保護你。”
得到劉協的贊同,董宛雀躍不已。“陛下,那我以後能經常見到陛下嗎,就像當初在永樂宮一樣?”
“當然可以。”劉協靈機一動,順口說道:“你待會兒就和我一起回御營,如何?”
“好啊,好啊。”董宛拍手叫好,隨即又有些扭捏。“是不是……太倉促了?”
第26章 捧哏
劉協忍俊不禁,心情難得地輕鬆起來。
難怪後世盛產女兒奴,天真小美女果然是貼心小棉遥芙馊祟U。
“軍情緊急,我有非常重要的任務,非你不可。”
“我?”董宛喫驚的睜大了眼睛,伸出纖纖玉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能做什麼?”
劉協回頭看了一眼軍營。“阿舅的營中是不是有不少眷屬?”
董宛撓撓頭。“是啊,有老有小,還有不少喫奶的小娃娃,每天哭個不停,吵死人了。”
劉協還沒說話,楊修先喫了一驚,忍不住問道:“安集將軍營中還有這麼多眷屬?”
董宛瞅了他一眼,像看一個白癡,一臉不屑。“洛陽被董卓燒了,那些人無處可去,不來投從軍的親人,還能投誰?陛下,這誰啊,這麼沒見過世面,剛從山裏出來的麼?”
楊修無語,想罵人,卻又底氣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