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楊定陰着臉,一言不發。
楊修也不解釋,自己給自己添了一杯酒,舉起酒杯,迎着陽光,眯眼細看了一會兒。“種輯、左靈欺君枉上,污衊寧輯將軍造反,陛下震怒,本當斬首以明律法,只是陛下仁義,又當用人之際,這才命他們將功贖罪,出使荊兗。你說,他們會盡忠職守嗎?荊州、兗州會勤王嗎?”
楊定心亂如麻。
在他看來,種輯、左靈死裏逃生,大概率不敢敷衍了事,應該會想一切辦法完成使命。
兗州的事不好說,畢竟有張濟攔在陝縣,兗州兵過不來。荊州兵就不好說了,荊州牧劉表是宗室,如果有可能,應該會派兵勤王,或者直接派兵入武關,進攻關中。
即使李傕、郭汜放下矛盾,合兵一處,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總而言之,和天子發生衝突,絕非明智之舉。
楊定原本就沒有造反的決心,現在又被楊修說得六神無主,越想越不安,僵持了片刻後,他強笑着向楊修拱手致謝。
“公子言重了,某忠於朝廷,此心天地可鑑,又怎麼會被人所誤呢。”他站起身,挺起胸口。“我這就隨公子出營,去向陛下請罪。”
“甚善!”楊修長身而起,伸手示意。“將軍,請!”
——
楊定下令將士解甲,大開營門,迎接天子駕臨。
他本人親自出營數里,來到劉協面前,躬身請罪。
劉協擺擺手,寒喧了幾句,邀楊定同行。
來到楊定的大營,檢閱了楊定的部隊,最後隨楊定來到建堂。說了幾句場面話後,劉協開門見山。“將軍知道張濟復叛,與李傕、郭汜結盟的消息了吧?”
楊定躬身施禮。“陛下,這等亂臣僮樱巳说枚D之。李傕、郭汜不來便罷,若是敢來,臣願身先士卒,爲陛下斬此二佟!�
劉協點點頭,也不戳破楊定的牛皮。“將軍以爲,李傕、郭汜若來,大概有多少人馬?”
楊定掐着手指算了算。“臣以爲,李、郭相攻數月,損失不少,諸羌又先後離開,兵力大不如前。以臣粗略估計,當在三萬到五萬之間。”
劉協很意外。“還有這麼多?”
楊定笑了笑,露出一絲得意。
“陛下有所不知,涼州兵有如狼羣,最耐苦戰。雖一時受挫四散,用不了多久便能復聚。正如李傕、郭汜,之前互相攻殺,有如殺父之仇,如今形勢有變,立刻化敵爲友。李傕、郭汜當有兵各萬餘,胡軫亦有近萬人,再加上其他諸將,五萬人綽綽有餘。”
第23章 最慫的表態
“胡軫也會來?”劉協很意外。
“有可能。”
劉協看看繃着臉,極力擺出一副凝重神情的楊定,心中暗笑。
挾寇自重,偏偏還要裝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架勢,真是難爲他了。
說起胡軫,劉協不陌生。
作爲董卓麾下的涼州將領,胡軫也算是赫赫有名。
不過不是他能打,而是他擅長內訌,坑隊友。
第一次是與孫堅交戰,他與呂布發生衝突,發狠要殺呂布,結果被呂布背刺,一敗塗地。
第二次是奉王允之命,與徐榮一起去招降李傕、郭汜等人,結果他引李傕、郭汜入城,先坑死徐榮,再用王允祭天。
都說西涼人有勇無郑槐P散沙,胡軫可謂是典型的代表。
如果他和李傕、郭汜在一起,那倒未必是壞事。
當然,方案要有所調整。
劉協有些頭疼。
他對西涼諸將的瞭解太粗湥B兵力都搞不清楚,又如何能對即將到來的戰事胸有成竹?
公卿大臣人浮於事,大多不知兵,更沒有情報收集的習慣,也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將軍營中有多少人馬?”
楊定眼神閃爍,思索了片刻。“臣營中有步卒五千,騎千餘。”
劉協笑笑。“如將軍所言,有三到五萬人來攻,將軍能守得幾時?”
楊定神情窘迫,吱唔了半晌,才道:“請陛下放心,李傕、郭汜若敢犯駕,臣必竭力死戰。”
劉協瞅了一眼楊定,心中暗笑。
這可真是用最硬的語氣,表最慫的態啊。
我要是信你,那才叫瞎了眼。
“將軍忠勇,朕心甚慰。只不過戰場兇險,李郭殘忍,將軍還是要多做些準備纔好。萬一戰事不利,也可據險而守,待朕與諸將來援。”
楊定下意識地點點頭。“陛下所言甚是,只是……”
劉協抬手一指。“華山天下險,將軍何不移營山下,據險而守?”
楊定眉頭緊皺,沉默不語。
就算華山天下險,如果沒有援軍可以期待,又或者糧食儲備不足,地勢再險也是死路一條。
楊定想了一會兒,一臉諔┑卣f道:“陛下英明,只是臣退守華山,讓開大道,李傕、郭汜豈不是可以長驅直入,威脅乘輿?若是陛下有什麼閃失,臣萬死莫贖。”
劉協笑了。“將軍忠眨奘侵赖模徊贿^將軍卻不知道朕。”
楊定看着劉協,嘴角忍不住上挑。“還請陛下明示。”
“你以爲朕無一戰之力,只能束手就縛嗎?”劉協笑得更加燦爛。“禁軍雖兵力薄弱,不及將軍一半,朕又不及將軍善戰,卻佔據有利地形,堅守半個月不成問題。再者,有將軍與安集將軍(董承)據險而守,爲犄角之勢,李傕、郭汜又豈能全力進攻御營?”
劉協轉頭看了一眼楊定。“除非將軍與安集將軍不戰而降,爲虎作倀。”
楊定微怔,隨即尷尬地笑道:“陛下言重了,臣豈敢。臣……臣不久前與郭汜惡戰,仇怨未解,又豈能不戰而降。”
粗魯如他,也知道劉協這是調侃他。
董承是董太后的從子,與天子關係關近,怎麼可能再背叛天子,投降李傕。
就連楊奉最近對天子的態度大有改觀,恭敬得很,不太可能投降。
天子擔心的就是他楊定一人。
“將軍不必介懷,朕是不會相信那些閒話的。”劉協擺擺手,接着說道:“李傕、郭汜爲亂關中數年,生靈塗炭,百姓百不存一,糧秣全無,他們堅持不了多久。若不能速勝,退卻是唯一選擇。”
楊定覺得有理,附和地點點頭。
其他的都是空話,天子的這個分析倒是有幾分道理。關中荒蕪,李傕、郭汜只能以劫掠爲生,只要他們據險堅守,李傕、郭汜久攻不克,退兵是必然。
早就知道天子聰慧,果不其然。
楊定有些慶幸。雖然他也是董卓舊部,但他沒和李傕、郭汜一樣喪心病狂,如今還站在朝廷一側,或許是個正確的選擇。
董卓都死於非命了,李傕、郭汜那兩個蠢貨又能猖狂幾日?
從楊定的神色變化,劉協知道自己的話起到了作用。他抓住這個機會,更進一步,與楊定分析當前形勢,建議楊定選擇最合適防守的地形。
讓楊定和李傕、郭汜硬拼是不現實的,這貨既沒有那樣的實力,也沒有那樣的勇氣,爲他選擇一個易守難攻的地形,儘可能的多堅持一段時間,纔是最現實的選擇。
這時候,楊修這個土著上場了,爲楊定解說附近地形。
他就是華陰人,對附近地形的熟悉無人能比,口才又好,說服力極佳。
楊定雖爲將多年,說到底還是有勇無值钠シ颍详囍恢烂б徊ǎ褐耸颤N的根本不存在。在西嶽廟駐紮了半個月,他連西嶽廟周圍的地形都不清楚,更別說華山諸峪了。
聽了楊修的解說,楊定才知道劉協說的華山天下險對他有什麼意義。
這麼好的利形,只要有充足的糧食,守上十天半個月簡直不要太輕鬆。
楊定拍着胸脯保證,只要陛下能爲我籌集足夠的糧草,我一定能堅守住,不讓李傕、郭汜佔到一點便宜。
劉協不動聲色的笑笑。
說到底,楊定還是首鼠兩端,不肯把話說死,隨時準備跳反。
要他守住陣地,先要給他糧食。
“將軍放心,李傕、郭汜到來之前,朕至少爲你準備半個月的糧食。糧盡之日,若李傕、郭汜依然未退,朕又不能爲將軍解圍,不管將軍如何選擇,責任都不在將軍。”
楊定揚起了濃眉,靜靜地打量着劉協片刻。
楊修等人也詫異地看着劉協。
這話可說得不妥,不等於允許楊定投敵嗎?
劉協嘆息道:“皇帝不差餓兵,有糧而不守,是將軍不忠。無糧而命將軍堅守,是朕不仁。你我君臣,當各盡其責,不能強人所難。朕竭盡全力,只能爲將軍籌措半個月的糧,將軍不因此苛責朕,朕又豈能苛責將軍,要求將軍戰至最後一人?”
楊定低下了頭,沉思片刻,重新抬起頭,咬咬牙,向西嶽神像拱手道:“陛下,當着西嶽之神的面,臣立誓,但凡營中還有一粒糧、一匹馬,臣必不負陛下。”
第24章 無能國舅
離開了楊定大營,劉協重新上馬。
楊修趕了過來,藉着扶劉協上馬的機會,輕聲說道:“陛下臨機應變,臣自愧不如。”
劉協在馬背上坐穩,看着楊修。
他知道楊修在說什麼,剛纔腥说谋砬槿绱素S富,他想不看都不行。
“德祖,朕不是臨機應變,而是肺腑之言。”
楊修愣住了。“陛……陛下?”
劉協擺擺手,示意楊修不必再說。
他當着谐嫉拿鎸疃ㄕf那番話,自然不是心血來潮,而是多日思索的結果之一。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不是不說就不會發生。
與其遮遮掩掩,不如擺在明處。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人之常情。要求每個人都忠貞不二,願意與大漢共存亡,這本身就是不現實的事。
朝中有多少人心懷去意,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少了不能少,三分之一總是有的。
與其留着他們喫白食,不幹活,說不定還在暗中通風報信,不如好聚好散。
話又說回來,他對那些人也未必滿意,遲早要精簡一部分。
讓他們主動離開,免得大家面子上不好看。
具體到楊定,他如果想跳反,你攔得住嗎?
與其大家互不信任,不如把話挑明瞭。有沒有用,看天意。
楊修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麼,默默的跟在劉協馬後。
他算是領教了天子的特立獨行,果然天才的思維都是不可理喻的。都說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可是又有幾個人真能做到如此坦蕩,而且是對一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
劉協來到渭水南岸的董承大營。
與楊定被動模仿周亞夫不同,董承多少表現出了一點對天子的尊重,親自出營迎接。
但他的大營比楊定還不如。
大營警戒鬆弛也就罷了,將士的精神狀態也很差。一個個衣甲破爛,面黃肌瘦,看到天子策馬而來,他們依然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勉強挺起胸膛的人也堅持不了多久就露了原形。
與其說他們是戰士,不如說他們是難民。
“阿舅,何以至此?”劉協低聲問道。
董承是董太后的侄子,劉協兒時寄養在永樂宮,由董太后撫養成人,與董承時常見面,稱其阿舅。
董承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散去。“陛下,臣本非西涼舊部,無奈而爲牛輔部曲,繼而爲李傕所制,一向不爲西涼人接納,這些年將士傷亡而不能補,衣甲不全而不能換,久而久之,自然成了這般模樣。上次在新豐,臣所部折損過半,元氣大傷啊。”
劉協抬起頭,看向兩側的將士,不禁鼻子一酸。
朕太難了。
既然決定董承移營平舒城,再看他的大營佈局也就是個過場,大致看了一遍後,在渭水邊,劉協與董承並肩而立,由楊修向董承解釋了作戰計劃。
董承並不意外,反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等楊修解釋完,劉協示意楊修退下,打算單獨與董承聊幾句。
“阿舅,你能守住平舒城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