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忍着笑。“阿宛,不可妄語。這是太尉楊公之子,黃門侍郎楊修楊德祖。”
董宛嚇了一跳,訕訕地笑了笑,轉過身,揹着楊修縮縮脖子,撇了撇嘴。
劉協說道:“阿宛,楊侍郎剛剛入仕,不太熟悉情況,你爲他解說一番。”
董宛有點心虛,瞟了劉協一眼,本想求饒,卻迎上了劉協鼓勵的目光。她猶豫了片刻,結結巴巴地說起了營中的情況。
“家父的部下大多來自關……東,其中大半……是洛陽人。董卓燒了洛陽城,強迫遷都,洛陽百姓無……無處可去,不少人就來投親,所以……”
董宛雖然緊張,還是將大致將情況說清楚了。楊修聽完,看向董承大營的眼中一片死灰。
本以爲董承幾個大營裏都是戰士,沒想到還有近一半人是毫無戰鬥力可言的眷屬。
這還怎麼打?
楊修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劉協,舔了舔嘴脣,將湧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劉協也很崩潰,不過他見過更崩潰的,更重要的是他相信楊彪和士孫瑞的判斷,所以還能保持基本的鎮定。
他不瞭解董承大營的情況,楊彪、士孫瑞總應該清楚。既然他們還有信心,就說明情況並非無計可施,更不會像楊修以爲的那樣絕望。
等了一會兒,董承帶着幾個校尉、司馬來了,一一引見,介紹他們之前在新豐之戰中的戰功。
劉協認真地傾聽,不時追問一些詳細的情況,與王越等人之前提及的戰事經過進行驗證,同時也對這些將領多一些瞭解。
雖說這些人中沒有一個能在歷史上留下名字,但能在歷史上留名的畢竟是少數,歷史大潮中更多的是這些默默無聞的普通人,他翻盤的希望有很大一部分就寄託在這些人的身上。
見劉協雖年輕,卻思路清晰,提的問題大多在點上,非常實際,態度又平易近人,言語從容不迫,看不出太多緊張,這些將領既意外又歡喜,心情放鬆了不少,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君臣有問有答,氣氛融洽。
“你們的家眷都在營嗎?”劉協問道。
幾個校尉、司馬互相看看,不約而同的點點頭,只有一個叫韓泓的河內籍司馬舉起手。“臣的家眷不在營中。”
“你的家眷在哪兒?”
“應該在黎陽。”
劉協大惑不解。“爲何在黎陽,又是應該?”
韓泓有點不安。“臣與故洛陽令司馬防有姻親之舊,託其長子司馬朗照顧家人,後來聽說司馬朗帶着親族去了黎陽,所以臣的家眷應該也在那裏。只是這些年兵荒馬亂,音訊不通,所以臣也不敢確定。”
劉協理解地點點頭。“想他們嗎?”
“想,臣離開洛陽的時候,妻子有孕在身,不便移動,所以沒有從軍。一晃數年,臣也不知道她生的是男是女,如果活着,應該發矇讀書了。”韓泓說着,紅了眼睛。
“那你也要好好活着,別讓你的孩子見不着生父。”
韓泓忍着淚,點點頭。“謝陛下,臣一定……努力活着。”
董承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諸君,戰場兇險,生死難料,但多做一分準備,就能多一分機會。”劉協不急不徐地說道:“李傕、郭汜兇殘,諸君想必都很清楚,毋庸朕多言。但如今的李傕、郭汜已非數年前的李傕、郭汜,這一次……”
劉協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或許正是諸君報仇的機會。”
腥撕傻卮蛄孔艅f,面面相覷。
連楊修都有點意外。天子想鼓舞士氣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親自出馬未免太草率了。
你以爲我能說服楊定,你就能說服這些人?
太想當然了。
劉協知道他們不會輕易相信,卻也不急,等了一會兒,讓他們的情緒充分發酵,然後才說道:“當初董卓被誅,西涼諸將羣龍無首,人心惶惶,以爲朝廷要誅盡西涼人,不得不孤注一擲,置之死地而後生。近十萬大軍圍攻長安城的情景,想必你們都有印象。”
腥诉B連點頭,不少人眼中露出強烈的不安。
劉協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如今李傕、郭汜還有十萬大軍嗎?”
腥嘶ハ嗫纯矗幸矔^意來,笑道:“他們互相攻殺,長安城血流成河,哪裏還有十萬,能有五萬人就頂天了。”
劉協看了董承一眼,很滿意。親戚畢竟是親戚,知道適時捧哏。
“他們現在有孤注一擲的必要嗎?”
韓泓雙手一拍,說道:“陛下說得對,他們根本沒有拼命的必要。上次在新豐,郭汜一看形勢不對,根本沒有死戰的打算,跳上馬就跑。”
“那我們呢?”劉協立刻反問道:“我們有路可退嗎?”
韓泓微怔,臉上的神色漸漸凜冽起來。“前有段煨、張濟,左有南山,北有大河,哪裏有路可退。若不能戰而勝之,我們不是死於西涼兵的馬蹄之下,就是爲魚鱉。既然如此,不如一戰。”
劉協打量着韓泓,挑起大拇指。“常聽說燕趙多烈士,沒想到河內也有韓君這樣的猛士。”
韓泓的胸脯挺得更高。
董承看在眼中,若有所思,再看向劉協的眼神便有些不同。
楊修目光微閃,恍然大悟,隨即說道:“陛下高屋建瓴,令臣茅塞頓開。”
劉協轉頭看向楊修,含笑道:“那你說說,你又想到了什麼?”
“唯!”楊修躬身一拜,轉過身,看向韓泓等人,眼神充滿自信。
第27章 家室不寧
楊修說了很多,但宗旨不外乎劉協所言,只是他分析得更詳細,以便所有人都能聽明白。
歸根到底一句話:形勢變了,李傕、郭汜不僅實力大不如從前,也沒有死戰的決心,只要能守住十天半月,他們必然撤退。
如何建立一條堅固的防線,就成了能否取勝的關鍵。
這條防線不僅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如果沒有必勝的信心,就算給他們現成的防線,他們也未必有信心守住。
何況這條防線還需要他們去構建。
得知不必和西涼兵野戰,只需要守住陣地就行,包括董承在內的所有人神情已經輕鬆了許多,思路也跟着活泛起來。
劉協順勢讓楊修拿出地圖,集思廣益,討論構築陣地的方案。
雖說真正的陣地還要實地查看,可是先在紙上談一會兒兵,不僅能緩解緊張的情緒,也能在整體上有個概念。真正到了戰場上,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胸懷全局,絕大部分人還是侷限於眼前所見。
這些人算不是精銳,但畢竟從軍多年,實踐經驗絕非劉協和楊修可比。他們既與西涼兵交戰過,也和西涼兵並肩作戰過,對西涼後的戰力和戰鬥方式也熟悉,更清楚如何才能保命。
一通討論下來,董承不僅不再一臉絕望,甚至有一種我又行了的錯覺。
幾個校尉、司馬畢竟是要親臨一線的將領,危險係數更高,也更理性一些。仔細分析了形勢後,他們不約而同的指出一個問題:糧食。
大家心知肚明,天子一路從長安逃出來,身上沒帶一粒糧食,都是靠沿途接應,現在則是靠段煨接濟,一旦段煨斷絕供應,他們立刻就會捱餓。
所以楊奉、楊定喊着要進攻段煨,董承卻一直按兵不動。
嘴上跟着喊喊還行,真要自絕後路,董承還沒那麼傻。
劉協順勢提出一個方案:除了可以充當輔助的女子、兒童,營中其他的家眷都轉移到御營去,實行每日一餐的供應制度,儘可能的節省糧食供給戰士,保證戰士有足夠的體力戰鬥。
劉協表示,自己將以身作則,每日一餐。
雖說沒幾個人相信劉協真會每天只喫一頓,可是劉協能夠如此表態,還是取得不少人的支持。董承率先表態,願意將妻女送到御營,自己輕裝上陣,與李傕、郭汜決一死戰。
其他人也陸續表態,支持劉協的決定。
——
傍晚時分,劉協返回御營。
伏壽到帳外迎接,一眼看到了緊緊跟在劉協身後,和劉協有說有笑的董宛,不禁一怔。
“陛下,這是……”
劉協說道:“大戰在即,安集將軍及其麾下諸將要全力作戰,營中家眷到御營集中安置,阿宛要搬過來住一段時間,皇后安排一下吧。”
伏壽聽了,略作思索,說道:“那……臣妾與宋貴人商量一下,看看她那邊能不能與董妹妹同住。”
董宛皺了皺鼻子,剛要說話,劉協不動聲色的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說話。董宛見了,閉上嘴巴,卻還是將頭扭向一旁,裝作欣賞風景。
“不僅安集將軍營中的眷屬要來,可能還有其他人。儘可能的擠一擠吧,在御帳旁立一小帳,讓宋貴人也搬過來。”
伏壽措手不及,有點慌亂。
“皇后母儀天下,這些眷屬就辛苦皇后了。”劉協又轉頭對董宛說道:“阿宛,你和那些人熟悉,要和宋貴人一起協助皇后,想辦法安置好這些人,讓將士們沒有後顧之憂,全力迎戰。”
董宛乖巧地應了一聲,又向伏壽施禮。
伏壽見狀,不好多說,只好應了。她剛準備轉身去安排,劉協又叫住了她。
“朕有一個計劃,想與皇后商量。”
伏壽情緒不高,嚅嚅地說道:“陛下有詔,臣妾豈敢不從。”
“安集將軍營中有一些孩子,已經到了開蒙的年紀。朕打算請執金吾爲他們開蒙,皇后覺得可行否?伏氏傳經四百年,教幾個蒙童應該綽綽有餘吧。當然了,執金吾只是做名義上的老師,負責管理就行,具體的教學工作由那些儒生承擔。”
伏壽抬頭看了劉協一眼,點點頭。“臣妾奉詔。”
看着伏壽的背影,董宛撇了撇嘴,低聲說道:“吝嗇鬼,陛下又不是你一個人的陛下。”
“阿宛,不得無禮。”劉協瞪了董宛一眼,輕輕地搖了搖頭。
董宛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嘴撅得能拴驢。
劉協有點頭疼。
伏壽不是省油的燈,董宛也是個麻煩精,今後的日子還能安寧嗎?
他站在塬邊,出了一會兒神,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塬下的營中走動,不禁心中一動,有了主意。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靈犀,唐姬抬起頭,看向塬頂,正看到負手而立的劉協,身後是滿天晚霞,自有一番遺世而獨立的落寞。
唐姬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然後,她又看到了另一個身影出現在天子身邊,正是皇后伏壽。
唐姬莫名的一陣不安,收回目光,轉身鑽進了帳篷。
過了一會兒,有宮女來見,傳皇后懿旨,請弘農王夫人搬到塬上暫住。唐姬問了原委,這才知道大戰在即,天子有詔,將安集將軍董承營中的眷屬搬到御營來。爲了給那些人騰地方,不僅是她,公卿大臣們的眷屬也要搬到塬上。
唐姬本想等一等,明天和其他人一起搬,宮女卻說,皇后已經安排好了帳篷,希望她儘快搬上去,最好能一起喫晚飯。
唐姬無奈,只得簡單收拾了一下,跟着宮女上塬。
來到御帳前,宮女先進去稟報,伏壽出來,親自引着唐姬去準備好的帳篷。
“皇后,使不得,臣妾受不起。”唐姬心中不安,連忙阻止。
伏壽莞爾一笑。“夫人不必如此,萬年公主不幸早夭,弘農王又被奸臣所害,夫人是陛下唯一的親人,理當與胁煌SH親賢賢,若連夫人都不能安頓好,我又怎麼母儀天下?夫人,我年少無知,有什麼做得不妥當的,還請夫人不吝指正。”
唐姬瞅了伏壽一眼,心中不免疑惑。
以前的伏壽可不是這樣,這是怎麼了,陛下和她說了什麼?
第28章 弱肉強食
唐姬的帳篷就在御帳旁不遠,是一個還算寬敞的帳篷,足以供唐姬和隨侍宮女居住。
“塬上不夠廣闊,物資也不充裕,委屈夫人了。”伏壽溞Φ溃瑤ё呕屎蟮鸟娉帧�
唐姬吩咐宮女收拾,轉頭示意伏壽出帳說話。
她們剛出帳,一直忍着的小宮女就握緊小拳頭跳了兩下。她們在塬下住了那麼久,一直擠在一個破舊的帳篷裏,也沒幾件像樣的傢俱。現在搬到塬上,不管是帳篷還是傢俱都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手腳利索的鋪好席,像打理新房一樣整理帳內的擺設,力爭將每一件東西都擺在最適合的位置。
帳外,唐姬聽着小宮女壓抑的歡呼聲,拱手欠身,輕聲說道:“謝皇后賜。”
伏壽露出一抹溞ΓS即又收起,雙手虛扶。“夫人言重了。這都是陛下和我的一片心意。”
“陛下最近可好?”唐姬順勢問了一句。
“挺好的。”伏壽歪着頭想了想,又道:“就是忙,不僅起得早,睡得遲,而且又是練武,又是演陣,有點空閒還要讀書,接見大臣。一天下來,累得倒頭就睡,我想和他說會兒話都沒機會。”
伏壽親暱的挽着唐姬的手臂。“嫂嫂,他聽你的,你幫我勸勸他吧。雖說中興艱難,卻也要注意身體不是?”
唐姬心中不安,想從伏壽懷中抽出手臂,卻被伏壽牢牢抱着不放。
“皇后……”
“嫂嫂,你就幫幫我嘛。”伏壽央求道。
唐姬苦笑着看了伏壽一眼。“臣妾乃不祥之人,如何敢過問宮中機密,尤其是陛下與皇后之間的事?皇后這不是爲難臣妾麼?”
伏壽低下了頭,泫然欲淚。“嫂嫂爲難,我能理解。只是聖人也說事急從權,嫂嫂就算不爲我着想,也該爲先帝血脈着想。陛下是先帝最後的血脈,萬一……有什麼閃失,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