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求之不得。”蔡琰笑逐顏開,連忙命人準備。將唐姬引到案前坐下,就着燈光仔細看了看,抿嘴笑道:“夫人氣色不錯。看來有事可做,雖然辛苦些,卻能忘憂。”
“這是你的夫子自道吧。”唐姬打趣道:“你看你,滿臉生暈,氣色比我好多了。”
蔡琰摸了摸自己的臉,嘆了一口氣,便將剛纔皇后的話說了一遍。
“夫人,皇后這是何意?”蔡琰很委屈。“我雖與天子朝夕相處,但恪守臣禮,從不敢有絲毫逾越。皇后這麼說,莫不是有誤會?”
唐姬思索片刻,輕聲笑道:“她不是對你有誤會,而是覺得事難避免,不如順水推舟。”
“夫人,你怎麼也這麼說?”蔡琰有點急了。“我失陷敵營,名節俱失。陛下不嫌我卑賤,許我以蘭臺令史之職,續先父未竟之業。我感激莫名,豈敢有此野望?”
唐姬按住蔡琰的手。“昭姬,你不要急。我說的事難避免,不是指你,而是後宮。就在剛纔,我與天子在御帳外說話,提到荀府君女,想來是皇后聽到了,故有此心。”
蔡琰這才反應過來,長出一口氣。“可是我……”
“皇后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你不必緊張。你若有心,那就順水推舟,承她一個人情。你若無心,也沒人能夠強迫你。”
蔡琰如釋重負。
“不過,我也建議你隨行。天子北狩,難免與匈奴人打交道。你通曉匈奴語,可以助天子一臂之力,這是其他人做不到的。他們能瞭解一些匈奴的習俗已經不易,有幾個真正與匈奴人接觸過,通曉匈奴語的更是少之又少。天子有你一人,等於同時有了史官和通譯,多方便啊。”
蔡琰看看唐姬,欲言又止。
“別急着決定。”唐姬笑道:“就算不三思,再思也是必要的。”
——
臘月二十八,楊彪接到詔書,帶着呼廚泉趕到了城外大營。
劉協領着他們上了將臺,伸手一指。
“單于看朕這騎兵如何?”
呼廚泉一路趕來,有些氣急,呼哧呼哧的喘,也沒多想,順着劉協的手指一看,吸了一半的氣頓時憋住,眼前一陣金星亂冒,險些暈厥過去。
將臺之下,站着六排騎兵,每排約有五十騎。
這些騎兵人馬俱甲,手持長戟,腰掛戰刀和弓矢,馬背上還掛着兩個巨大的箭囊。
騎兵的頭盔遮住了臉,看不出相貌,卻能感覺到雙目中的凜冽殺氣。
三百騎的陣地不算很大,卻威重如山,讓人喘不過氣來。
“甲……甲騎?”呼廚泉攥起拳頭,用力敲了敲胸口,總算將這口氣順了過來。
“還是單于有見識。”劉協咧嘴一笑。“朕這甲騎堪用否?”
呼廚泉唾了口唾沫,有點想罵人。
堪用?你這甲騎簡直是殺器好麼?
見過炫富的,沒見過你這麼炫富的。
草原上的確有甲騎,但一來數量沒有這麼多,二來裝備也沒這麼精煉、齊全。大部分甲騎用的都是皮甲,只有實力雄厚的將領纔會裝備鐵甲,而且那些鐵甲大多粗糙不堪,根本和眼前這些甲騎所披的鐵甲相提並論。
早就聽說河東鐵官技術精湛,今天總算是親眼見識到了。
“陛下有這些甲騎,可橫行草原萬里。”呼廚泉掩飾不住羨慕之情。
“有單于這句話,朕就放心了。”劉協說道:“這三百甲騎是朕重金打造的,只爲助單于繼位。”
“陛下天恩浩蕩,臣感激不盡,無以爲報。”呼廚泉嚇出一身冷汗。
這三百甲騎是爲那些叛逆準備的,還是爲他準備的,他也說不清。
“好說。”劉協擺擺手,雲淡風輕。“既然單于覺得可用,那就請單于隨朕一起趕赴平陽,集結人馬,奔赴美稷平叛。”
呼廚泉還沒反應過來,楊彪先急了。“陛下,新年將至,陛下豈能不在?”
劉協看看楊彪。“匈奴叛而不能平,有何面目祭祖、祭天?若能斬叛徒首級而歸,獻於祖宗靈前,縱使遲幾日又有何妨?”
“不然,治國以禮,禮不可廢。”
“前日荀文若說,治國以仁,執三尺律而鞭笞萬民,如刻舟求劍,絕非王道。大鴻臚莫非忘了?治國如此,治兵豈能抱泥,見機而不作?”
楊彪還準備再說,天子又道:“大鴻臚若有心,不妨想一想如何安頓、教化匈奴。這次出征,若能大捷,俘虜將以萬計,是留在西河放牧,還是引入河東耕種,大鴻臚可有計較?”
楊彪嘆息道:“陛下,兵者生死之地,陛下萬乘之軀,豈可輕忽?臣敢請陛下與公卿商議,侄ǘ釀印!�
“朕沒與公卿商議麼?大鴻臚前日建議派遣北軍赴太原,朕可是答應了的。”
“陛下,當時可沒說年前出兵吧。”楊彪欲哭無淚。“陛下突然起意,糧草、輜重如何來得及準備?新年將至,將士又豈能安心起程?”
劉協輕輕嘆了一口氣。
“大鴻臚,軍中數萬將士,有幾個是河東人?朝廷窘迫,連俸祿都發不出來,這個年又怎麼過?朕很擔心,看着河東大族窮奢極欲,將士們會心生殺機。與其如此,不如統兵出征平叛。這大過年的,安邑不安,血流成河,改元豈不成了笑話?”
楊彪的額頭沁出了冷汗,不敢再說。
天子的意思很明白,不讓他去美稷平叛,他就要在安邑殺人了。
安邑也有叛逆,只是被士孫瑞放過了,以至於天子現在捉襟見肘,連俸祿都發不出來。
劉協轉身招了招手。
有人走了過來,送上兩套馬甲,以及人甲、弓矢、戰刀。
“這是朕賜與單于的新年禮物,還望單于不要嫌菲。”
劉協拿起戰刀,“唰”的一聲拉開半截,陽光照在雪亮的刀刃上,一下子映亮了呼廚泉的眼睛。
呼廚泉下意識的抬起手,擋住眼睛,半晌才適應了眼前的光亮。
“好刀!”呼廚泉讚了一聲。
這口刀不僅裝飾精美,刀身雪亮,寒氣逼人,還有精美的花紋。
一看就知道是漢朝著名的百鍊寶刀。
劉協微微一笑。“非好刀,何以斬亂臣僮邮祝俊�
第247章 後生可畏
呼廚泉被寶刀吸引,看得津津有味。
楊彪卻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天子的殺氣很重,不讓他去美稷,真在河東大開殺戒,這個新年就太不吉利了。
楊彪越想越不安,找了個由頭,出了御營,直奔太守府。
經過安邑縣寺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
門前停了兩輛車,車旁站着幾個蒼頭,聚在一起說閒話。
看到楊彪走來,他們停住了,躬身行禮。楊彪還沒走開,他們又恢復了懶散的模樣,靠着車,閒聊起來。
楊彪也沒心情理他們,轉身離開,遠遠地聽到幾句話。
“那老朽是誰啊?看氣勢像個官兒。”
“不認識,都是討飯的。”
楊彪身邊的侍從頓時惱了,轉身就要去找個說法,卻被楊彪叫住了。
楊彪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朝廷幾年沒發俸祿了,他也沒錢置辦新官服,不辦公的時候都穿常服。最近剛剛被遷爲大鴻臚,之前太尉的官服也不能穿。
“我像討飯的?”
侍從臉氣得通紅。“這些河東豎奴,有眼無珠,都該殺。”
楊彪打量着侍從。“你是這麼想的?”
侍從嚇了一跳,隨即期期的說道:“楊公,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想,很多人都這麼想。”
楊彪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腳步更快。
來到太守府,楊彪直入中庭。荀彧正送兩人下堂,見楊彪臉色不對,便示意屬吏暫時不要領人進來,親自將楊彪引到堂上。
“楊公,怎麼了?”
“天子要親征美稷,你知道麼?”
荀彧神情疑惑。“這不是前天剛定的麼,楊公你還建議北軍進駐太原……”
“陛下要在年前出發。”
荀彧愣住了,思索了半晌,又道:“看來是天子發現了戰機。”
楊彪驚訝地看着荀彧。“文若,新年將至,大朝、祭祖、郊祀,哪一項都不能缺了天子。這時候出征……”
荀彧看着楊彪,嘴角顫了顫。
“楊公,匈奴的叛亂不僅會威脅到河東的安危,更可能與冀州相呼應。若不能儘快擊破,全據幷州,朝廷僅有河東,能撐幾年?”
楊彪盯着荀彧,沉默半晌,點了點頭,起身告辭。
“文若,我明白了。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我們都老了,大漢能否再興,要看你們後生。”
“楊公此言,恕我不敢苟同。”荀彧伸手攔住了楊彪。“楊公登高一呼,萬许憫杀攘罾傻伦鏀翟轮Αa嵘m有幹勁,卻離不開老臣的指點。不瞞楊公說,我正準備向你請教呢。”
“你向我請教?”楊彪自嘲道:“你不怕被我誤導了?”
荀彧哈哈笑着,拉着楊彪重新入座。“楊公,行王道可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而是整個儒門的夙願。但凡是儒門中人,都應該盡一份力。弘農楊氏以書經傳家,四世重臣,豈能置身事外?”
“行了,你說吧。”楊彪失笑道。“何事能難住你這王佐之才?”
荀彧收起笑容。
天子將在河東交給了他,而且指明要九萬戶百姓人人都能安居樂業,這可難壞了他。
人人安居樂業其實不難,輕賦薄徭就行。
河東的戶口流失雖然沒有賬面上的嚴重,但耕地有餘是毋庸置疑的。別說白波軍重新落籍,就算是年後再俘虜數萬匈奴人,河東都能安置得下。
可是要供養朝廷,尤其是幾萬大軍,這就難了。
土地的產出有限,如果稅賦收得少了,供養不了朝廷和大軍。收得多了,安居樂業無從談起。
爲了這件事,荀彧這幾天喫不香,睡不好。
無奈之下,只得向楊彪請教。
楊彪轉了轉眼珠。“劉巴來過了嗎?”
荀彧目光一閃。“楊公找他有事?”
“我不找他。我只是想,你找我之前,應該和他商量過了。有了想法,卻又拿不定主意,纔會找我商量。”
荀彧撫掌而笑。“楊公英明。”
“哼!你們這點小伎倆,都是當年我們玩剩的。”楊彪撇撇嘴。“說說你們的計劃吧。”
荀彧笑笑。“楊公還記得趙青父子嗎?”
“當然記得。”
“趙青父子之後,陸續又來了千餘戶,獻糧從軍。其實大部分人並沒有征戰經驗,但青壯不少,若能且屯且守,加以訓練,不出三年,即有精兵數萬。”
楊彪心中一動。“你打算將白波軍變成軍屯?”
“楊公以爲可行麼?”
楊彪沒說話,眼中卻露出了興奮的光芒。
荀彧這個計劃好,如果能得到實施,河東將擁有至少四五萬穩定兵源,而且不需要朝廷出資。
更妙的是,這個方案不觸及河東大族根本,不會引發羣體性的反抗,又安置了失去土地的庶民。
對白波軍將士來說,只要能得以足夠的土地,辛苦一點也可以接受。
比起佔山落草而言,這樣的生活穩定多了。
“若是軍屯,收幾成租賦?”
“既是軍屯,自然不收租賦。但爲了調用方便,軍糧需集中儲存,初步定爲什一。”
楊彪冷笑一聲:“這麼說,你還是希望將戶口從河東大族手裏奪過來?”
荀彧笑而不答。
朝廷的田租額定標準是什一,但普通百姓實際上交的田租遠遠大於什一,所以絕大部分人都勉強維生。一旦有什麼天災人禍,除了賣地之外,別無他途。
將軍糧的徵收比例定爲什一,不另外多收,普通百姓是能接受的,而且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