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可是對於大族來說,這就有點麻煩了。
大族接受的隱戶收租通常是什五,甚至可能到什六、什七,作爲部曲,那些人活得並不輕鬆,只是無力反抗罷了。如果朝廷在河東推行軍屯,會有大批隱戶選擇脫離大族,成爲軍屯戶。
大族肯定不會願意放人,衝突在所難免。
這時候,太守府就可以出面了。
沒有了部曲、隱戶,大族根本沒有實力與坐擁四五萬壯丁的太守府對抗。
楊彪嘆了一口氣,伸手指指荀彧。“文若,後生可畏。我只是擔心,將來收復關東,潁川父老會怎麼看你。”
“楊公不反對?”荀彧反問道。
弘農與河東一河之隔。既然河東可行,弘農也可行。
“我楊家一沒兼併良田,二沒收納隱戶,何必反對?”楊彪甩甩袖子,揚長而去。“你且放手去做。這個罵名我擔了,回去就上表。”
荀彧起身,衝着楊彪的背影拱手一拜。“多謝楊公。”
第248章 河東往事
楊彪言出必踐,回去就寫奏疏。
他不僅自己寫,還拖着司徒趙溫、司空張喜聯署。
趙溫聽完楊彪的解說就簽上了名字,張喜卻猶豫了半天,最後勉強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當天晚上,這封奏疏就送到了劉協的面前。
劉協沒有立刻批覆,等了一天。
臘月二十九,尚書令裴茂回來了,帶回了白波軍的回覆。
白波軍原則上接受招安,說到具體條件時,雙方產生了較大的分歧。
一言不合,雙方吵了起來。其中一個叫李樂的大帥惱羞成怒,拔刀要砍裴茂。
想起那一幕,裴茂依然意難平,直呼當時若不是顧全大局,他一定應戰,親手殺死李樂。
看着聊發少年狂的裴茂,劉協也有點無語。
他相信裴茂。
裴茂擅長劍術。上陣未必行,一對一的單挑,他還真不懼誰。
等裴茂的情緒稍微平靜些,劉協將楊彪的奏疏拿給他看,問他的意見。
裴茂讀完,看着後面三個名字,沉默了半晌。
“陛下,臣沒意見。”
“你若有不同看法,不妨直言。”劉協鼓勵道:“言者無罪。”
“臣本是河東人。陛下臨本郡,又以荀彧爲郡將,掌本郡事,臣理當避嫌。”
劉協點點頭,沒有再勉強。
他知道裴茂心裏不舒服,還在氣頭上。這時候能控制住情緒,沒有直言反對,就已經難得了。
若不是知道反對的聲音會很大,楊彪又何必攬過這個責任,還拉着趙溫、張喜聯署。
劉協收起楊彪的奏書。“有一件事,朕一直很不解,尚書令能否爲朕解惑?”
“請陛下直言。”
“河東曾有二十餘萬戶,近九十餘萬口,爲何如今只剩下九萬餘戶,五十餘萬口?”
裴茂沉默了良久,苦笑道:“想必陛下已經看出,河東戶數變化與口數變化並不一致。”
劉協點點頭,卻不說話。
西漢時,河東平均每戶四人,現在則變爲每戶六人。
其實普通人家的人口均數並沒有明顯的變化,有如此明顯的差距,是因爲大族多了,拉高了戶平均數。
就像一羣窮人裏面突然多了幾個富人,平均財富增多了,但九成九的人財富並沒有增加,只是被平均增加了。
“若是陛下以爲,這是河東大族增多的緣故,雖不能說錯,卻也並非根本。”裴茂抬起了頭,眼神變得堅定。“比起山東,河東的大族不值一提。聚族而居,既是重親族血脈,也是自保。”
“你接着說。”劉協說道。
儒家重親族,宗族勢力的增長基本和儒家思想確立統治地位同步。這不是河東特有,天下都如此,甚至比河東更嚴重,尤以汝潁爲代表。
但自保的需要卻是關東不具備的特殊情況,劉協之前也沒想這麼多。
聽裴茂一提,他有點反應過來了。
“其實這也很簡單,陛下將眼前的幷州與孝武時的幷州作個比較,就能明白其中原因。孝武時,漢軍逐匈奴於漠北,陰山以南,皆爲漢境,不見胡馬。是以幷州安定,戶口數倍於今。河東自然也不例外,稱爲沃土。安邑爲大市,天下知名。”
裴茂眼中露出憤怒的光芒,聲音也大了起來。
“本朝偃武修文,朝中公卿崇尚安撫蠻胡,引胡人入塞,不僅不收賦稅,每年還要賞賜大量錢糧。雖說這些錢糧並非全由河東提供,但使者往來,河東多受侵擾,徭役繁重,迫使很多人選擇遷離。此戶口減少之一也。”
“日積月累,幷州胡人漸多,漢人漸稀。秋風一緊,便家家自警,以防胡人襲擾。而太守、縣令長爲官聲計,大多瞞而不報,損失竟由百姓承擔。百姓若不能聚族而居,就只能淪爲胡虜刀下之鬼。此戶口減少之二也。”
“胡人佔據河南地,學漢人耕地,卻又技藝不精,胡亂墾荒,旋耕旋棄。又因戶口滋生,放牧無度,牛羊滿谷,草木皆盡。是以水土流失,水患日多,河東首當其衝。此戶口減少之三也。”
“有此三者,河東戶口焉能不少?族人焉能不聚?”
看着怒氣勃然的裴茂,劉協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看來委屈的不僅是他一個人,裴茂也很委屈啊。
“依你之見,若能平定匈奴之亂,恢復孝武時北疆風景,河東能否再現當日繁華?”
裴茂皺起了眉頭,沉思片刻,長嘆一聲。“陛下,恕臣直言,這是兩難之境,非用武可解。”
“爲何?”
“用兵必有糧。千里轉輸,消耗太大,只能在河南屯田。漢人屯田雖比胡人精細些,能供養的軍力依然有限。少了,不足以拒敵。多了,消耗又太大。當初朝廷採取安撫之策,也是迫不得已。”
“若不從內地轉撸瑑H以河南地屯田,又不傷及水土,你覺得北疆能養多少兵?”
裴茂眉頭緊皺,半晌才道:“臣沒仔細算過,想來萬騎總該有的吧。”
劉協無聲地笑了起來,手指在案上輕叩了兩下。“若無令郎文行,萬騎不足用。有令郎文行,五千騎足矣。令君,且看朕以三千鐵騎,平定美稷。”
裴茂大感驚訝,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陛下是說,犬子裴潛在鐵官打造的軍械,能使我漢軍戰力倍增?”
劉協也不多說,引着裴茂出了帳,命人牽來一匹戰馬,上了馬甲。
“有此重騎坐鎮北疆,可以重馭輕,驅匈奴、鮮卑如犬馬乎?”
裴茂摸着冰涼的馬甲甲片,忍不住心中喜悅,笑出聲來。
披上這樣的馬甲,戰馬的防護能力大增,匈奴人、鮮卑人的輕騎只能望風而逃。
以漢軍重騎爲主力,將匈奴人、鮮卑人當成鷹犬,追亡逐北,大漢重奪陰山不是難事。
天子能想出這樣的辦法,可謂大膽而高明。
更讓他高興的是,天子的底氣中有一部分來自他的兒子裴潛,來自裴潛在鐵官裏打造出的軍械。
正是有了這些軍械,天子纔可能以少量精銳以重馭輕,在不增加負擔的情況下收復北疆。
“陛下,這……這真可行麼?”
“可不可行,令君不妨拭目以待。”劉協自信地笑道:“內潤以文明,外精以武備,這樣的鐵騎若不能橫行天下,朕真想不出還有誰能橫行天下。令君,河東的未來不在他處,在你我手中。”
裴茂興奮不已,拱起手,深施一禮。
“臣父子兄弟,願隨陛下橫行。”
第249章 深得我心
看完了軍械,再次落座,裴茂的態度有了明顯的改變。
“陛下方纔說內潤以文明,是指教化麼?”
劉協反問道:“令君以爲可行麼?”
裴茂慨然道:“得其人則可行,不得其人則不可行。”
“請令君詳言。”
“陛下可知傅燮傅南容故事?”
劉協一聽這個名字,就明白了裴茂的意思。
但他沒有說,很客氣地向裴茂請教。
一來他對傅燮的瞭解來自於歷史,未必就是事實。二來裴茂主動進言,自然要讓他一吐爲快。
這些讀書人說事,從來不是就事說事,大多有所寄託。只有聽他自己說,然後再反覆揣摩,纔有可能搞清楚他真正想說什麼。
裴茂喝了一口水,開始講述傅燮的故事。
傅燮是北地人,名臣傅介子之後。
他文武兼備,師事太尉劉寬,後隨皇甫嵩大破黃巾,授議郎。
韓遂、邊章起事,涼州不安,棄涼之議再起。傅燮在朝堂上公然駁斥司徒崔烈,力證涼州不可棄,名聲大噪,百官敬重。
後來因得罪宦官趙忠,傅燮外授漢陽太守。
漢陽即涼州的天水郡,是漢羌雜居之地。
傅燮臨郡數年,深得漢羌信任,不少叛亂的羌人都來歸降。傅燮在漢陽屯田,安置歸降的百姓,漢陽的形勢迅速好轉。
但涼州刺史耿鄙卻是個貪濁無能之輩,見形勢漸好,便以征討叛軍爲名,重用治中從事程球,大肆盤剝百姓。軍隊譁變,耿鄙、程球等人都死了。
叛軍隨即又包圍了漢陽。
叛軍中有數千來自北地的匈奴人,他們敬佩傅燮爲人,請傅燮出城投降,發誓保證傅燮父子的安全,卻被傅燮拒絕了。
傅燮以身殉國。
“羌胡並非不守忠義,只是生活困苦,粗鄙無文。若能以仁心體恤,則視之如父母。若以貪濁盤剝,則視之如寇仇。故治羌胡,必文武兼備,恩威並施,非此不能安境。”
裴茂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跟着大了起來。
“山東士大夫長於坐而論道,短於持戈跨馬。無事則舌吐蓮花,空耗錢糧,有事則束手無策,慌作一團。更有甚者如耿鄙之輩,貪得無厭。他們根本不在乎涼州是否安定,只想中飽私囊,任期一到,便轉調他任。”
劉協抬起手,示意裴茂不要太激動。
再往下說,估計要罵先帝寵信宦官了。
“令君所言甚是,臨邊郡者,須文武兼備,缺一不可。迂闊之輩只會害人害己,耽誤國事。”
“陛下聖明。”裴茂心滿意足。
天子雖然年少,卻極聰明,一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關東士大夫只知棄涼,焉能守邊。並涼形勢潰爛至此,與山東士大夫有莫大的關係。
“令君,隨朕走一遭吧。”劉協向裴茂發出邀請。
裴茂的官雖然不是很大,但他在河東的影響力不小。將他留在河東,對荀彧的干擾太大。
“敢不從命。”裴茂正中下懷,躬身領命。
劉協再次拿出了楊彪的奏疏。“對這個方案,令君若有補充,不妨直言。”
裴茂想了想。“諸公皆是名臣,他們的方案,豈是臣敢置喙的。雖然,臣身爲河東人,對河東事略有所知,有幾句湵≈摚艺埍菹抡遄谩!�
劉協點點頭。“是否可行,在乎利害,不在官爵尊卑。請令君不吝賜教。”
裴茂豎起兩根手指。“其一,這數萬屯田兵屬朝廷,還是屬郡?其二,屯田兵耕種自給,朝廷又由誰供養?陛下衣食,百官俸祿,從何而來?”
劉協無聲地笑了。
這兩個問題,他接到奏疏的時候就考慮過了,如今又被裴茂提了出來。
並不是他和裴茂有多高明,甚至超過了楊彪、荀彧等人,而是楊彪、荀彧刻意迴避了這個問題。
按常理,河東郡的屯田兵,自然由河東太守掌握。可是如今朝廷也在河東,朝廷同樣有掌握這支力量的理由。
奏疏是由楊彪、趙溫、張喜題署的,他們不好主動要兵權,也不好直接由河東太守掌握兵權,所以略過不提,將這個問題交給天子定奪,以免天子又有懷疑。
至於供養朝廷的問題,其實並不複雜。
河東有鹽鐵,只要經營得當,供養當前的朝廷基本生存有餘,寬裕卻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