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荀彧是他要寄予厚望的中堅力量,這個時候要留點面子。
見劉協不說話了,張喜如釋重負,欣慰地看了一眼荀彧。
還是鄉黨後生給力啊。
劉協眼皮一挑,再次露出燦爛的笑容。
“朕年少學湥瑲v事亦湣VT君各抒已見,朕仍不知就裏。敢請教府君,以王道行於河東,可乎?”
荀彧的頭皮開始發麻,卻不能退縮。“自然可以。”
“若以三年爲期,府君能致河東九萬戶豐衣足食,安居樂業,外無羌胡擾邊,內無豪民生亂麼?”
“臣不敢言必致,唯願竭盡所能,不負陛下。”
劉協再次看向裴茂。“尚書令,朕爲河東選的太守,你滿意嗎?”
裴茂含笑拱手。“陛下知人善任,河東百姓承沐天恩,當萬蓄~手,溥土同慶,豈敢不滿。”
劉協幽幽說道:“杖缟袝钏裕煤訓|百姓、萬民相慶。朕便是辛苦一些,也是值的。府君,努力,莫負聖人之教,莫負朕與河東百姓、萬民厚望。”
荀彧無言以對,只能拱手領命。
劉協朗聲道:“朕雖無知,不諳治道,唯願擇善而從。公卿治國,太府治郡,願君臣同心,各盡所能,由爲生民立命起,開萬世之太平。如此,則天地之心可立,而往聖絕學可繼。生與諸君同樂,死與諸君共血食,豈不快哉。”
腥寺犃耍胶羧f歲之際,心情各有不同。
趙溫、張喜自然是歡喜的。
天子這麼說,顯然是之前承諾還權的進一步確認。當着這麼多人說,想必不會再反悔。
荀彧卻覺得肩頭沉甸甸的,治理好河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天子這個要求看似簡單,實則千難萬難,近乎不可能。
天子說得很明確,他要的是河東九萬戶豐衣足食、安居樂業。
楊彪、士孫瑞大感遺憾。
司徒治民已成必然,但太尉掌兵卻越來越渺茫了。雖說可以肯定天子不願意放權,有意爲之。但機會就這麼錯過了,要說一點也不遺憾,那是騙人的。
楊彪拱手出列。“陛下,臣有一言,請陛下斟酌。”
“大鴻臚請講。”
“河東雖有鹽鐵,但耕地有限,怕是供養不起太多的軍隊。臣敢請陛下分佈諸將,就食諸郡,既減輕河東的負擔,也能守護河東安危。”
劉協詫異地看着楊彪。
這個方案沒什麼問題,他本來也有這樣的計劃。
可是楊彪這時候提出來,是純粹的出乎公心,還是表示對兵權的關切?
劉協試探道:“大鴻臚能否詳言?”
“人力有窮,地力有盡。河東耕地亦有定數,一戶有田五十畝,得米不過一百五十石,取什一之稅,爲十五石,不足以供養戰士一人。以臣估計,給使河東九萬戶皆有其田,僅能供養四萬餘人。去除官吏、工匠,將士不得過兩萬人,否則就無法豐食足食,安居樂業。”
劉協眉梢輕顫。
老楊,你這是有朕之矛,攻朕之盾啊。
不過沒關係,朕也正有此意。
劉協點點頭。“大鶇臚所言甚是,朕也有此意。前將軍段煨已在上黨,朕欲分部諸將於太原、弘農、馮翊,平定匈奴叛亂後,復立西河、上郡、九原等郡,分部諸軍。”
楊彪再次拱手。“陛下深诌h慮,臣甚是欽佩。只是遠水難解近渴,陛下欲使河東行王道,當先減河東之重負。既然陛下有意巡狩美稷,臣敢請陛下移北軍於太原,爲陛下殿。”
這一次,劉協聽懂了楊彪的意思。
命士孫瑞率北軍移鎮太原,既能減輕河東負擔,又能爲他殿後,的確是個兩全齊美的辦法。
當然,對楊彪和士孫瑞來說,此計最重要的意義在於一旦北軍到了太原,將來就算回師,也必然會留下一部分人馬在太原,防備袁紹西進幷州,或者將來東出冀州。
行軍作戰,用熟不用生,熟悉太原地理的士孫瑞或魏傑自然是最合適的將領。
士孫瑞立下大功,纔有機會重提太尉掌兵。
就知道你們不死心。
“可!”劉協正中下懷,一口答應。
第245章 意料之外
天子願意行王道,又踐行承諾放權,雖不是盡善盡美,總算向王道邁了一大步。
君臣各如所願,這頓飯喫得很滿意,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總而言之,這是一場團結的大會,和諧的大會,成功的大會。
苦惱的只有荀彧。
要讓河東九萬戶百姓過上豐食足食、安居樂業的美好生活,還要供養朝廷及兩萬大軍,這個責任不是一般的重,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即使荀彧是王佐之才,也覺得棘手。
施政不是論道,動動嘴皮子就行。
他之前也沒有類似的實踐經驗,天子突然要將踐行王道的責任交給他,他壓力山大。
這頓飯喫了些啥,他根本沒印象。
晚宴結束,大臣們依次告退。不止一個人走過來,或是對着荀彧行禮,或者勉勵荀彧幾句,希望他能抓住這個機會,治理好河東,實現儒門幾百年來的夙願。
但荀彧最希望看到的荀攸沒有出現。
宴會一結束,荀攸就回帳去了。
他是侍中,天子近臣,帳篷就在御營裏,離天子的帳篷很近,以便隨時諮詢。
這也讓荀彧想見他變得極不方便。
荀彧想了很久後,還是決定回城,不見荀攸了。
——
劉協站在御帳門口,看着荀彧走出了大營,向安邑城方向緩緩而去。
“他能行嗎?”
一旁的唐姬輕聲說道:“若他不行,臣妾也想不出誰能行。”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或許王道終究只是理想,無法踐行。”
劉協轉頭看了唐姬一眼。“嫂嫂對他很有信心。”
唐姬笑了,低下頭。“自臣妾記事起,就覺得他是天下第一等聰明人,王佐之才名至實歸。”
劉協笑而不語。
他不知道荀彧是不是天下第一等聰明人,但他知道這個時代還有一個奇才,眼下正在南陽耕讀,只是太年輕了,可能還沒成親。
他們應該是同齡人,甚至有人猜想他們是同一個人,臥龍即真龍。
如果荀彧不能成功,他不介意再讓那頭臥龍來試一試,看看這王道究竟有沒有實踐的可能性。
你們吹的牛逼,自然要由你們負責實現。
“希望他的家人能早點來,身邊有人照顧,不至於這麼辛苦。”
唐姬轉頭看了劉協一眼,嘴角輕挑。“陛下真打算聘他女兒爲美人?”
“有何不可?只要能讓他盡力,朕不介意多娶一個兩個。”劉協聳聳肩,又道:“蝨多不癢,債多不愁,反正這後宮裏也不會安靜,多一個聲音也無所謂。”
唐姬嘆了一口氣,拱手告辭。
至尊不易,欲爲明君的至尊更不易,欲再興大漢的至尊簡直比登天還難。
天子小小年紀,就承擔了他不該承擔的責任。
——
劉協回帳,伏壽已經準備好了洗漱用品,侍候着劉協洗漱。
“陛下那四句說得真好。”伏壽忍不住說道:“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能成就其中之一,便是聖賢。能大成者,其唯聖王乎?”
劉協放下手裏的布巾,瞅了伏壽一眼,笑而不語。
算你識貨。
如果不是吹牛逼的最高境界,又怎麼會成爲穿越者必備殺器。
你們不是一個個哭着喊着要王道麼,老子就給你們吹個更大的,看你們有沒有膽量踐行。
吹牛逼誰不會,能把吹過的牛逼變成現實的,那纔是真牛逼。
無知者還在口嗨,聰明人只怕已經在顫抖。
“再過幾天,朕就要遠征。後宮的事,皇后多費心。”
“再過幾天?”伏壽喫了一驚。
再過幾天就是新年,新年後還有一系列的典禮要天子親自參加,這時候遠征,合適嗎?
劉協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沒有說錯。
但他沒有解釋。
有宋都的先鑑在前,相信伏壽會守口如瓶。
之所以決定過幾天就走,是因爲他最近瞭解到匈奴人有一些新的習俗,比如喜歡像漢人一樣過新年。一到冬天,他們就會大批入塞,在水草豐茂的塞內過年,而不是在苦寒的草原上。
如果想重創匈奴人,這是一個最好的機會。
用不了多久,匈奴人就會收到他進入河東的消息,提高警惕。再加上天氣回暖,不少人會離開塞內的牧場,回到塞北,想追就難了。
出其不意,搶在他們反應過來出擊,纔有成功的可能。
原本的計劃並非如此,因爲條件不具備,鐵官來不及打造足夠的軍械。
裴潛使用了水排後,生產效率得到了成倍的提升,能有幾天內交付所有的軍械,條件突然具備了。
他自然不會因爲過年而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
伏壽沒有再問,侍候劉協上了牀。
劉協累了一天,一會兒就睡着了。
伏壽坐着看了一會兒,忽然聽到前帳有聲音,連忙起身。來到前帳一看,原來是令史蔡琰。她譽寫好了記錄,來請劉協過目。
“陛下休息了。”伏壽說道。
蔡琰很是意外,隨即又自責地說道:“是臣妾疏忽了。今日小年,君臣大宴,天子飲了不少酒,理當早些休息。臣妾不該來打擾。”
伏壽擺擺手,從蔡琰手中接過記錄,翻看了一遍。
“天子北狩,令史會隨行嗎?”
蔡琰看看伏壽。“臣妾尚未收到通知。能記錄起居注的人很多,未必需要臣妾隨行。”
伏壽將記錄交了回去,一聲輕嘆。
“若令史能夠承受行軍之苦,還是隨行吧。能記錄起居注的人的確很多,但能陪陛下讀書的卻很少。陛下能有如此高遠的志向,離不開令史的指引。且行軍在外,我等不能隨行,侍衛、郎中難免照顧不周。有令史同行,我也能放心。”
蔡琰一下子紅了臉,期期說道:“殿下,臣妾……從未有如此野望。臣妾只是……”
伏壽按住蔡琰的手,輕輕拍了拍。
“令史的品節,我是清楚的。這不是皇后的命令,只是爲人妻的請求。正如荀府君擔任着王道踐行的重任,令史也是女子爲官的榜樣,本不該麻煩你。只是人言可畏,縱使令史一心爲臣,又有幾人相信令史與陛下只是君臣?與其負虛名,不如名實相副來得坦蕩。”
蔡琰尷尬得滿臉通紅,不知道怎麼回答纔好。
這是她從來沒想過的局面,一向警惕,生怕有人爭寵的皇后竟然會將天子託付給她。
我也沒和天子有失禮之舉啊。
第246章 寶刀未試
蔡琰帶着一肚子疑惑回到帳篷,坐在案前發呆。
帳門一聲輕響,唐姬走了進來,見蔡琰這般模樣,不由得疑惑。
“昭姬,怎麼了?”
“夫人。”蔡琰回過神來,連忙起身迎接。
“好些天沒見你了,今天晚上與你共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