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臣妾……侍候陛下。”
“你是能提刀,還是能牽馬?”劉協擺擺手,輕踢馬腹,從宋都面前走過。
宋都臉色煞白,呆若木雞,看着天子漸漸遠去,“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劉協也沒理她,來到衛尉營中。董承、徐晃迎了上來,躬身相迎。
“陛下辛苦。”董承熱情滿滿地說道,上前拽住了馬蕖�
“你不也是練了一天的兵?”劉協翻身下馬,將馬鞭交給隨行的侍郎。“今天練的是什麼科目?”
董承連忙跟了上來。“臣不辛苦,只要安排一些雜事。練兵的事,都是公明在做。年輕人,踏實、肯幹,將來必是名將。今天練的是圓陣,密集防守,應對騎兵突襲。”
徐晃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面,像是沒聽到。
劉協很滿意。
這個班子搭得還算不錯,董承有自知之明,徐晃謙遜有禮,一個爲表,一個爲裏,衛尉營算是掌握在手中了。
“公明,衛尉營何時能獨當一面?”
“若是守,現在就可以。若是攻,還需再練數月。”
“看來進步很快,行軍沒問題吧?”劉協又問道。
他最擔心的就是衛尉營。
衛尉營先後補充過三次新兵。一次是董承的部下,一次是西涼降卒,一次是河東百姓。
論戰鬥力,西涼降卒最強,河東百姓最弱。
論軍紀與服從性,卻是西涼降卒最差,河東百姓最好。
徐晃能在半個月的時間內將這些人整合在一起,說明他的確有點本事。
這和他的個人實力有關,也有天子的信任有關,缺一不可。
董承就不行。他雖然是貴人之父,但他自己的能力太差了,很難讓部下信服。
要管住麾下將士,尤其是那些西涼降卒,只靠官職和身份是沒用的,要能打贏他們,才能真正得到他們的敬畏和服從。
“沒問題。”徐晃依舊雲淡風輕的說道。
“那你就挑一營出來,趕往軹關,春耕結束後再回來。”
徐晃詫異地看了劉協一眼,躬身領命。“敢問陛下,何時起程?”
“後天。”劉協說道:“除夕以前,趕到箕關。”
“唯。”
第240章 爲君不易
箕關在太行第一陘——軹關陘中,是河東、河內的界關,兵家必爭之地。
劉協任命董昭爲河內太守,但他並不清楚董昭是否可信,更不知道董昭能否守住河內。將箕關掌握在自己手中,是守衛河東的必然選擇。
而徐晃是他目前唯一能放心的將領。
其他人不是能力不足,就是想法太多,或者兼而有之。
徐晃去了箕關,衛尉營的訓練不能停。
董承雖然能力有限,但衛尉營的將校有一半是他的舊部。曾與劉協一起商討戰法,迎戰郭汜,算是第一批天子門生。經過大半個月的訓練,他們熟悉了訓練辦法,缺了徐晃也沒關係。
即使如此,劉協還是決定將行宮搬到城外的大營裏來,親自負責。
城裏住得太憋屈,不如軍中暢快。
劉協命人通知光祿勳鄧泉移營。
不管他在哪兒,光祿勳及麾下的虎賁、羽林是必須跟着的。
接到消息後,虎賁中郎將宋果意識到不妙。派人一問,才知道宋都受了天子冷落,哭着回城去了。
宋果慌了手腳,急急忙忙趕到北軍大營,向士孫瑞問計。
士孫瑞也很無奈。
他知道天子會很反感這種事,卻沒想到反應來得這麼快。
但他也無計可施。
後宮的事,不是他能夠干涉的,管得越多,天子越生氣。
他勸宋果不要緊張,天子只是冷落宋都,並沒有處置她,應該只是警告一下。至於宋都,當引以爲戒,以後不要再犯類似的錯誤。
宋果忐忑不安,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匆匆去了。
士孫瑞坐在大帳中,心情複雜。
——
喫晚飯的時候,董宛趕來了。
宋都哭着回城,皇后伏壽又接到天子移營的消息,這件事很快就在幾個女人們之間傳開了。
“宋貴人很後悔,一直在哭。”董宛湊到劉協身邊,神情緊張。“陛下,你會把她打入掖庭嗎?”
“哪來的掖庭?”劉協哭笑不得。
董承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連忙將董宛扯到一旁,訓斥了幾句。
董宛也不敢反駁,縮縮脖子,悄悄地溜了。
“陛下,宋貴人年少,偶有失言,也是難免的事。還請陛下施以懲戒即可,不要與她一般見識。”董承懇切的說道:“宮裏的事,大多如此。與皇室結親,值木褪羌易宓那俺蹋鞯禄屎竽菢拥馁t德女聖人百年難得一見。如今又是用人之際,陛下還是寬容些爲好。”
劉協眉心微蹙。“阿舅,朕只是略示懲戒而已。”
“是,是。”董承訕訕地笑着。“臣……只是……只是……”
劉協心中不忍,擺擺手。“朕知道阿舅是好意提醒,並無怪罪阿舅的意思。”
董承一聲長嘆。“陛下仁義,臣是知道的。只是想起當年太皇太后與何太后不和,令先帝左右爲難的情景。當時覺得仇深似海,不共戴天,現在想想,着實無趣。如今黃泉路上,她們……”
董承說了一半,又覺得失言,窘得面紅耳赤。
劉協暗自嘆了一口氣,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董承不是一個精明的人,跟他在一起說話不用費那麼多腦細胞,比較輕鬆。
可是這人……是真的不會說話啊。
董太皇太后與何太后不和,那是簡單的婆媳關係嗎?
那是關係到皇權傳承的大事。
虧得是自家人,不計較。若是在朝堂上說這樣的話,絕對會被人笑死。
攤上這麼一個無能的親戚,難怪先帝會英年早逝。
——
回到御帳,劉協一眼看到了一身素衣,跪在帳中的皇后伏壽,不禁微怔。
“皇后這是何意?”
伏壽款款一拜。“臣妾受命管理後宮,教訓不當,辜負陛下信任,請陛下治罪。”
劉協上下打量了伏壽兩眼,在案後坐了下來。
伏壽這是什麼意思?
她一向不參與到這些事情,只想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今天突然爲宋都出頭,這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受人所託?
不過理由倒也很充足,挑不出毛病。
“皇后,起來吧。這也不是你的錯。”劉協心很累,不想再爲這件事糾纏下去。
說到底,還是自己口風不緊,以後注意就是了。
“陛下憐惜臣妾,但臣妾卻不敢自恕。關東、關西,衝突已久,宋氏本非逞強之人,若因小事受罰,必然會有非議。臣妾受點皮肉之苦沒關係,若是因此在君臣之間生了誤會,臣妾承擔不起。”
劉協心中微動,有點明白了伏壽的意思。
這件事很容易被人引申爲關東、關西的對立。
扶風宋氏與皇室的淵源甚久,但宋氏不是爭強好勝之人,相反倒是受了不少委屈。
先帝的宋皇后被中常侍王甫等人誣告,自致暴室而死,連先帝都覺得很愧疚,夢見桓帝發怒。
這樣的人家,說她們爭權奪利,根本不會有人相信,反倒會覺得又是被人構陷。
身爲關東人的伏壽父女難逃懷疑。
再稍微推演一下,就成了關東人對關西人的壓制。
伏壽主動請罪,與其說是爲宋都說情,不如說是自清。
麻煩,真是麻煩。
劉協越想越煩,招手讓伏壽起來。“行了,這件事到此爲止吧。該怎麼處置,你就怎麼處置。”
“唯。”伏壽起身,偷偷看了一眼劉協的臉色。“依律,宋貴人是初犯,輕則罰俸,重則廷杖,陛下是希望臣妾輕罰,還是重罰?”
劉協哭笑不得。
罰俸?現在朝廷窮得丁當響,根本沒有俸祿好不好。
廷杖?估計打完,皮都不帶破的,還不如不打。
“罰她抄書。”劉協沒好氣的說道:“抄三遍《女誡》,再抄三遍《列女傳》,要手抄,不準代筆。”
“唯。”伏壽走到劉協身後,握起拳頭,爲劉協捶背。“陛下,都是臣妾管教不嚴。你若是實在氣不過,就連臣妾一起罰吧,千萬彆氣壞了身體。”
劉協也覺得很委屈。
說起來,皇帝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可是他還什麼都沒說呢,大臣、皇后就各種進諫。若是不答應,只怕將來免不了昏君之名。
怪不得孝桓帝、孝靈帝會英年早逝,估計都是被憋屈死的。
這地方不能待了,早點出徵。
他寧可與匈奴人拼命,也不願意再過這種糟心的日子。
第241章 見機而作
臘日如小年,當設樂大會。
這也是劉協能自己做主的第一個臘日,雖然捉襟見肘,連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來,也要準備一次宴會,與臣民同樂。
主持禮儀的太常王絳請劉協回城,希望劉協回城過節。
城裏雖然侷促,畢竟有廳有堂,各種案几坐具也方便。公卿都在左右,大家都方便。
換作以前,不用王絳說,劉協也會這麼做。
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嘛。
可是現在,他的想法有所不同。
太隨和了,會慣壞他們,忘了君臣尊卑,亂了主次。
“在軍營裏過節。”劉協說,沒有一個字解釋。
王絳只能照辦。
司徒趙溫、司空張喜接到通知,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天子再聖明,畢竟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他也是有脾氣的。
趙溫、張喜商量着要搬到城外的軍營裏,與天子同甘共苦,卻被荀彧勸阻了。
你們這麼做,有脅迫天子的嫌疑,會激起天子更大的反抗,弄巧成拙。
趙溫也很爲難。總不能天子住軍營,我們在城裏住大屋吧?
荀彧說,這簡單,這不是臘日到了麼,你們以過節的名義,出城與天子同住軍營。沒幾天就是新年,一系列的儀禮走完,要到正月末,到時候天子應該氣也消了。
趙溫等人覺得有理,答應了。
臘日上午,趙溫、張喜就出了城,來到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