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魏傑也是扶風鄉黨,沮俊則與士孫瑞、魏傑共進退,沒什麼好隱瞞的。
士孫瑞聽完,撫着鬍鬚,半晌沒有說話。
魏傑、沮俊也大感驚訝,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天子這麼做,究竟是出於對士孫瑞之前行事的反感,還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誰也說不清楚。從種種跡象來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天子降了士孫瑞的官職,但這件事還沒有過去,甚至可能永遠過不去。
士孫瑞示意魏傑、沮俊繼續商議,他送宋果出了大帳。
“是貴人送來的消息嗎?”士孫瑞問道。
“是的。”宋果點頭說道。在魏傑、沮俊面前時,他沒有提宋都。“貴人隨天子出城,現在就在我的營中。”
“你回去告訴貴人,下不爲例。”士孫瑞嚴肅地說道:“否則我第一個彈劾她。”
宋果大驚。“士孫君?”
“後宮不得干政,這是制度。宮闈交通外朝大臣,更是大忌。”士孫瑞橫眉怒目,聲色俱厲。“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第238章 曲線救國
宋果大驚失色,手足無措。
他沒想到士孫瑞會是這樣的反應,而且如此激烈。
“君榮……”
士孫瑞抬起手,打斷了宋果。“費了那麼多心思才清除閹豎這個毒瘤,絕不能讓他們死灰復燃。”
士孫瑞嘆了一口氣。“我個人的得失無足輕重。陛下有意歸權外朝,這是百年不遇的好機會,絕不能因爲一時疏忽而錯過。”
宋果面紅耳赤。“君榮,這可不是爲了我宋氏,而是爲了整個關中……”
“陛下既然要解決涼州之患,關中自然會得到應有的重視。你我盡力輔佐天子即可,不必考慮太多。”士孫瑞看向遠處,眼神中有些落寞。“我們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了,還能征戰幾天?平定天下,終究還是要看他們的。與其越俎代庖,不如看着他們去闖,必要時扶一把。”
宋果無奈地點點頭,拱手告辭。
士孫瑞回到帳中,魏傑、沮俊看了過來。雖然沒說話,眼中的關切卻溢於言表。
士孫瑞擺擺手。“伯俊,元英,我們可能要調整訓練方案。”
“怎麼調整?”
“天子出征,北軍必然隨行,但步卒跟不上騎兵的速度,所以我們只能防守關塞,隨時準備接應。從即日起,改爲關塞攻防。尤其是射聲營,務必要提高射中率,儘可能減少箭矢的使用。你們用的箭矢要求太高,不能就地取材,咻數馁M用高,禁不起太大的消耗。”
沮俊點頭表示贊同。“我也正有此意。幷州戶口少,幾年內都沒有出擊冀州的可能,當以防守爲主。弓弩箭矢正是用武之時,射聲營責無旁貸。只可惜營中沒有高明射師,射士的水平提高太慢。”
士孫瑞、魏傑也很無奈。
這個問題不是射聲營一個營的問題,而是整個北軍的問題。
中興以來,北軍便失去了設立之初的本意。兵力不斷削減,能人材士流失,剩下大多是洛陽周邊的子弟,訓練不精,以交遊爲務。如今天下大亂,北軍根本承擔不起拱衛天子的任務。
天子要北征,三個騎兵營只能挑出一千人。
而這一千人有大半還是剛從西涼俘虜中選拔出來的,原本就屬於北軍的屈指可數。
“盡人事,聽天命吧。”士孫瑞說道:“你挑幾個射藝堪用的,屆時轉入羽林,隨行保護天子。”
沮俊點頭答應。
“伯俊,你從各地趕來從軍的百姓中挑一些熟悉地理的人,瞭解一下河東有哪些地利可用。”
“喏。”
——
劉協連續奔馳三十里,完成了今天的訓練科目。
戰馬已經開始喘息,和之前預計的基本符合。
即使是最好的涼州馬,也不可能連續急行軍。一人多馬,日行千里不是不可能,但損耗將非常驚人,很多戰馬會因此倒斃。
一日一夜兩百里,大概是戰馬能夠承受的極限。
劉協跳下馬,由史阿牽去放鬆、啃草。
早就接到命令,在路邊等候的楊奉快步迎了上來,拱手施禮。
“陛下,臣恭候多時了。”楊奉舉手相邀。“臣略備薄酒,爲陛下洗塵。”
劉協跟着楊奉走到路邊的高臺上,落了座,看着遠處的鹽池,不期然的想起了劉巴的建議。
以鹽鐵爲質,向河東大族借糧,這個方案看似可行,卻不能讓他滿意。
明明是這些人侵佔了朝廷的戶口、土地,現在卻還要朕向他們借糧?
他之所以沒有否決劉巴,除了想看看劉巴能做成什麼樣,也有根基不穩,不能急於求成的考慮。
士孫瑞先斬後奏,其他大臣以沉默表示支持,說明激烈的手段不得人心,不能操之過急。
“白波谷有回覆了嗎?”
“有,他們隨時恭候陛下的駕臨。”
劉協滿意地點點頭。爲了避免引起大臣們的注意,與白波谷的聯繫一直是通過楊奉進行。
“白波谷現在有多少人?”
“男女老少加起來,大概有兩萬三千多戶,十餘萬口。”
“據你估計,河東現在總共有多少戶口?”劉協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戶口損失真有大半?”
“怎麼可能。”楊奉“嗤”的一聲笑了。“那都是爲了少交賦稅而已。真正逃難或者餓死的人,臣估計不會超過兩萬戶,剩下的人不是落草,就是依附大族,做了大族的部曲。”
劉協在心裏暗自算了算。河東戶口最多的時候有九萬多戶,五十七八萬口。按楊奉所說,逃走或餓死的人只有兩萬多戶,那剩下的戶口應該還有六七萬戶。
但河東郡的上計簿上只剩下三萬多戶,有三四萬戶被大族侵吞了。
王邑這個混蛋,真該死。
但殺了王邑也解決不了問題。
荀彧接任河東太守後,就算不知道具體的數字,也知道大族侵吞戶口的事實。但他一句不提,顯然不贊成直接從大族手中搶人。
即使是劉巴,也只是建議以鹽鐵爲質,向大族借糧。
不管他們是出於持重的考慮,還是從內心裏就反對抑制豪強,總之指望不上。
所以他只能另闢蹊徑,招安白波軍,讓他們去佔據那些拋荒的土地,成爲朝廷能夠控制的編戶。
既然賬面上有大半的戶口逃亡,那拋荒的土地就是無主之地,可以由朝廷收回,重新分配。
誰敢站出來反對,誰就是自曝其短,與朝廷做對。
在此之前,劉協要確定的是這些白波軍能夠接受朝廷的控制,而不是成爲不穩定因素。
“你不是想要教師的麼?朕給你帶來了一個。”劉協叫過伏德。“這是皇后長兄,在衛尉營裏做了幾天教師,頗受將士歡迎。本來右將軍是不肯放人的,你要得急,朕只好親自出面,給你帶來了。”
伏德上前施禮。
看着溫文爾雅的伏德,楊奉又驚又喜,一邊還禮,一邊樂可不可支的說道:“陛下,這讓臣……如何過意得去?”
大儒之子,皇后之兄,又是天子出面從後將軍營中搶來的,這個面子太大了。
“真要是過意不去,下次朕請將軍你出戰的時候,不要推三阻四就是了。”劉協半真半假的說道。
楊奉尷尬得無地自容,連連拱手請罪。
“陛下,臣再也不敢了。”他倒了一杯酒,雙手舉起。“臣自罰三杯。”
第239章 知人善任
“讀書是爲了繼承前人的智慧,明白做人的道理,能夠讀寫軍書、公文,不爲人所欺,而不是咬文嚼字,皓首窮經。那是博士們的任務,不是你們的。”
劉協不緊不慢地說道,表面上是說給楊奉聽,實際上也是說給伏德聽。
伏德的性格和伏完很像,溫順而隨和,習慣於聽從安排。即使有不同意見,也不會激烈的反對。
劉協不擔心他的性格,卻擔心他的教學方式和內容。
別看楊奉急赤白臉的請求配備教師,但他只是出於虛榮心,並非真心向學。
如果伏德一本正經地教他讀經,用不了幾天,他就煩了。
楊奉小雞啄米式的連連點頭。
他覺得天子說得太對了。真要讓他做博士,他會瘋的。
伏德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卻將天子說的聽在心裏。
楊奉不是董承,這可是白波俪錾淼膶㈩I,又做過李傕的部曲,粗鄙無文。惹惱了他,會有性命之憂。按照天子的安排教書,就是最安全的安排。
他看得出來,楊奉在天子面前溫順得像只小羊,發自內心的敬畏。
“你不僅要自己讀書,麾下的將校也要讀,將來每個士卒都要能讀寫軍書、戰報,這樣傳遞命令時,纔不會出現失誤。”
“唯,唯。”楊奉連聲答應。“可是,只有伏君一人,怕是教不過來吧。要不,陛下再安排幾個?”
“哪有那麼多人。那二十名教師也不是隻爲後將軍一營準備的,將來也是要分到各營的。你從軍中挑一些聰明伶俐的出來,跟着他學,學成了,再去教其他人。”
楊奉咂咂嘴,雖然有點遺憾,卻覺得這個辦法可行。
劉協轉頭又對伏德說道:“教書重義理,不要太拘泥於文字、訓詁,能讓他們認識兩三千常用的字,寫出通順的文書就行。如果有人潛心向學,你再擇優而教,甚至將來推薦他們入學也無妨。”
伏德躬身答應。
兩三千字不是問題,郡縣錄用書吏都要考七八千字呢。
常用字也簡單,《論語》《孝經》裏大多是常用字。讀完這兩部書,基本就能滿足常用的讀寫要求。
“至於書寫用具,也不必太拘泥於筆墨、簡冊,折根樹枝,在地上劃寫,也未嘗不可。大道至簡,搞得複雜了反而不好……”
劉協絮絮叨叨,交待了很多細節。這都是楊修等人積累的實踐經驗,他是現學現賣。
楊奉很感激,一一銘記在心。
得到天子的親口教誨,比太尉開講有面子多了。
劉協關照楊奉、伏德的時候,十隊騎兵陸續到達。楊奉拿出準備好的酒食,款待劉協及諸將。
劉協命人將楊奉特地爲他準備的酒食分給所有的將士,以示同甘共苦,君臣一體。
天子示範,諸將也不敢喫獨食,紛紛將自己的食物分給部下。
雖然每人只能分到一點,更多的是象徵意義,將士們還是很開心。
見那些剛剛投降不久,甚至連髡頭還沒長好頭皮的西涼將士對天子如此熱情,楊奉欽佩不已。
他在李傕麾下幾年,也沒能和西涼人真正打成一片。
就連李傕本人也沒能將所有的西涼將士都變成自己的嫡系。
天子卻在短短的一個月時間內做到了。
喫完飯,劉協留下伏德,率部返回安邑。
楊奉目送劉協遠去,感慨不已。
“真聖天子也。”
——
傍晚時分,劉協回到衛尉營。
宋都在營外等他,心煩意亂地走來走去,腳上的小皮靴不知道踢飛了多少土塊。
看到劉協歸來,她飛奔着迎了上來。
“陛下。”
劉協勒住坐騎,看了宋都一眼,臉上卻沒有笑意。
一看她的表現,劉協就能猜到她大概幹了些什麼。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還做不到不動聲色,所有的情緒都擺在臉上,瞞不過人。
宋都下意識的低下了頭,瑟瑟發抖。
“看完了?”
“看……看完了。”
“那你自己先回城去吧。朕還有事,要晚一些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