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宋都一向對軍營沒什麼興趣,最近又隨唐姬一起籌措紙坊的事,玩得不亦樂乎,怎麼突然想跟着去軍營?
“有事?”
“沒事,就是想看看陛下如何練兵。”宋都笑嘻嘻地說道,有些誇張地眨着眼睛。
這時,虎賁通報,劉巴請見。
劉協隨即將宋都的事放在一邊,讓宋都去更衣。
他習慣了騎馬,不配備車輛,宋都這一身衣服肯定不方便。
出了門,看到劉巴站在階下,劉協露出一絲笑容。
劉巴是個奇才。
他的奇,一方面表現在他的經濟手段上,一方面表現在他的爲人處世上。
漢魏之際的讀書人大多尚空談,坐而論道個個是高手,真讓他們執政,絕大多數都抓瞎。說到經濟民生,他們更是避之不及,彷彿一談錢就被污辱了似的。
雖然很多人都很貪。
後來的西晉名臣王衍一面安排子弟佔據物產豐饒的大州,一面稱錢爲阿堵物,便是這種矛盾心理發展到極致的體現。
但劉巴卻是個擅長經濟手段的人,鑄大錢,幫助劉備解決錢荒,便是他的手筆。
就連號稱軍政全才的諸葛亮都不吝惜對他的欣賞。
但這些都不如他極力逃避劉備的人生經歷傳奇。
劉協一直不太明白,劉巴不願爲劉備效力是因爲看不起劉備,還是因爲他心有朝廷。
現在看來,應該是後者的成份多一點。
“子初,昨夜睡得可好?”劉協緩緩走下臺階,來到劉巴面前。
劉巴也打量着劉協,微微點頭。“尚好,見到陛下就更好了。”
“哦?”劉協挑起眉梢,神情疑惑。
“河東雖亂,卻有荀府君呋I,想來不久便能安定。是以尚好。”
“那爲何見到朕就更好了?”
“天下雖亂,陛下不亂,大漢未來可期,是以更好。”
“你看錯了。”劉協打量了劉巴兩眼,嘴角輕挑,抬手指指自己的心口。“朕這心裏千頭萬緒,亂成一團,還不敢讓人看出破綻,只能強作鎮靜。”
“敢問陛下爲何事心亂?臣或許可以爲陛下解憂。”
“缺衣少食,民生維艱。大廈將傾,人心思變。王道難行,羌胡叩關。”
劉巴面帶微笑。“原來如此,臣不才,願爲陛下解憂。”
“願聞其詳。”
“河東有鹽有鐵,有田有桑。只要用心經營,不出一年,必能衣食充足。”
“眼前的困難如何解決?”
“以鹽鐵爲質押,向大族借糧。”
劉協不置可否,示意劉巴接着說。
“以河東爲根據,左挾太行,右倚大河,經營京畿。不出三年,陛下可半有天下。然後挾並涼精兵,號令天下。詔書所到之處,有征無戰,大漢可興矣。”
劉協露出一絲溞Α�
“中原既一統,陛下據天下之富,擁雄師百萬,橫行大漠,西絕流沙。服者降,不服者誅,則羌胡可定,王道可興。”
劉協笑出聲來。“子初壯志可嘉。”
劉巴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陛下以爲臣大言乎?”
劉協搖搖頭。“朕年少,蒞政尚湥字埽M敢量東海深湣V恢映跻鈿怙L發,朕甚是歡喜。使天下士子皆如子初,朕有何憂?”
劉巴心裏有點憋得慌。
雖然天子的理由卻很充足,態度也很謙虛,但他還是覺得天子說他大言不慚。
他明明在笑。
劉協頓了頓,又道:“子初說,可以鹽鐵爲質押,向河東大族借糧,以解燃眉之急?”
劉巴信心滿滿地點點頭。
“鹽鐵本屬大司農,中興以後歸郡縣。依子初之計,是一仍舊例,由郡縣管理,還是收歸大司農?”
劉巴說道:“陛下初到河東,不宜倉促變更制度,當緩緩圖之。”
劉協從諫如流。“那就以子初爲安邑令,協同河東太守荀彧,籌集糧食,解我燃眉之急,如何?”
劉巴欣然從命。
天子駕臨河東郡,安邑令相當於洛陽令,絕非普通的一縣之令。
況且天子的意思也很明白,讓他擔任安邑令,是方便他直接管理鹽鐵。如果這件事處理得好,天子必然會重用他,推行他剛纔所說的計劃,直到實現王道。
天子給了他機會,他剛纔說的能不能實現,是不是大言,全看他自己的本事。將來能走到哪一步,是位登三公,還是止於安邑令,都由他自己決定。
劉巴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拒絕。
劉協又提出邀請。“江南還有如子初者乎?朝廷虛席以待,多多益善。”
劉巴不假思索。“有劉先者,字始宗,博聞強記,明習典故。今爲荊州別駕,乃心朝廷。陛下若能徵之,必攜宗而至。”
劉協心中一動。
劉巴說劉先可以徵用,這很好理解,爲什麼說劉先會攜宗而至?
話裏有話啊。
劉先這是有多不願意爲劉表效力?
第237章 於我如浮雲
“劉先的宗族在襄陽?”劉協試探着問道。
“在零陵。”
“那……”劉協一頭霧水,不懂劉巴究竟想說什麼。
就算劉表惱怒劉先棄他而歸朝,也不至於殺劉先的宗族泄憤吧。
這隻會讓劉先恨他入骨,荊州人離心離德。
曹操殺邊讓的例子可就在不久之前,劉表不可能不知道。
以劉表的性格,應該也幹不出這樣的事。他的狠戾,是對付那些沒什麼影響力的豪強的。對劉先這樣的名士,他幹不出來,也幹不了。
蒯越、蔡瑁不同意,他就什麼也幹不了。
劉巴嘆了一口氣。“陛下,孫策報仇心切,江南四郡不久必成戰場。零陵與長沙毗鄰,必是孫策首選。孫策渡江,殺戮江東豪傑,江南四郡早有耳聞,無不避之如虎。”
劉協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
他先入爲主,受了既有歷史經驗的影響,從來沒有考慮過孫策如果不死,形勢會如何發展。
劉巴則不然。
他不知道孫策將在幾年後遇刺身亡,但他看到了孫策爭奪荊州的可能,也清楚的知道劉表不是孫策的對手。如果孫策爭奔荊州,拿下江夏之後,最先下手的必然是江南四郡,而不是江北。
孫堅曾是長沙太守,名聲還算不錯,在當地有一定的基礎。
他麾下的黃蓋好像就是零陵人。
於情於理,孫策先取江南四郡的可能要比直接進攻江北的南郡更大一些。
相比之下,倒是劉表對江南的控制並不穩固。
看來有必要重新估量江南的形勢。
誰知道歷史改變之後,孫策會不會遇刺。
萬一他不死,整個江南的形勢可能是另外一個局面。
“孫策能全據江東,進而覬覦荊州嗎?”
劉巴很有把握地說道:“不僅是荊州,甚至可能囊括益州,進而割據江南,與江北爭衡。”
“你熟悉此人?”
劉巴露出一絲勉強。“臣父曾與孫堅共舉義兵討董。孫策領事後,曾派人邀臣共事,臣略知其意。”
劉協再次點頭。
他想起來了,的確有這麼回事。
看來劉巴的傲嬌不是針對劉備一人,孫策纔是最早喫閉門羹的那個。
“不意令尊竟有如此事蹟。將來大漢中興,當追敘其功。”劉協很嚴肅的說道。
雖然只是個榮譽,對劉巴卻很重要。
劉祥死於南陽世家的反撲,多少有點丟臉。朝廷若能給予正名,也可以讓劉巴直起腰桿做人。
果然,劉巴爲之動容,深施一禮。
——
出了城,劉協來到軍營。
騎兵們已經列陣完畢,等着演習開始。
如今的騎兵分三個部分:張濟率領的羽林騎,王服等人率領的北軍三營騎兵,以及張楊率領的幷州騎,總兵力在五千人左右。
劉協這些天一直在訓練這五千騎兵,打算從中挑選三千精銳做爲平定匈奴的主力。
不是他不想多帶人,而是力不從心。
既沒有足夠的軍械,也沒有足夠的糧食。
三千騎是以戰養戰能夠承擔的合理範圍。
超過三千,僅靠戰利品無法滿足消耗,只能從後方咻敚@是朝廷目前無法承受的負擔。
張繡、張楊都是騎兵行家,王服等人稍遜一籌。經過這些天的練習,進步也非常明顯。獨當一面或許不足,跟隨大軍行動卻沒什麼問題。
今天演練的長途奔襲。
考慮到漢軍鐵騎與匈奴輕騎的軍械、訓練差別,正面迎戰匈奴騎兵並不是什麼難事。真正的困難在於追擊,在邉又邢麥鐚κ郑毙熊姟⒈家u之類的戰術動作就成了最重要的訓練內容。
劉協一到,演習隨即開始。
五千騎分成十隊,每隊五百騎,兩兩呼應,在快速行軍中完成通訊、變速、衝擊等科目。
這些都是劉協與張繡、張楊以及很多將士商議後擬定的方案,儘可能的模擬實戰。
看到劉協要與騎士們一起急行軍,宋都打了退堂鼓。
以她的騎術,以騎代步還行,連續幾十裏的急行軍,她承受不起。
劉協也沒有勉強她,讓他去光祿勳營待着,等他回來。
宋都正中下懷,歡歡喜喜的去了。
劉協策馬追上隊伍,跟着跑了一陣,忽然意識到宋都今天跟來恐怕不是爲了觀看演習,而是別有用心。稍一思索,他就猜到了宋都的目的,心裏說不出的彆扭。
他一直把宋都、伏壽等人當成了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卻忘了她們在什麼樣的環境里長大。論勾心鬥角、爭權奪利這樣的事,她們的經驗未必比不如他。
以後還是要慎言,枕邊人也未必可靠。
每個人背後都站着一羣人。
——
見到宋都,正在練兵的宋果很意外。
聽宋都說完天子對宋泓的安排,宋果更加意外。
怪不得天子最近對騎兵訓練如此上心,原來竟有這樣的安排。不僅征討匈奴勢在必行,而且打算只帶三千騎兵,不帶步卒。
宋果不敢怠慢,將練兵的事交給副將,自己趕到衛尉營。
士孫瑞正與魏傑、沮俊檢討練兵的成果,見宋果匆匆趕來,多少有些不解。
宋果說明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