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43章

作者:庄不周

劉協不在營裏,他在外面演練騎兵奔襲。

光祿勳鄧泉、少府田芬在營裏,接待了趙溫等人。

羽林騎跟着劉協出去了,營裏只有千餘虎賁,在宋果的率領下演練儀仗陣型。

新年將至,各種典禮都需要虎賁做儀仗,必須提前熟悉。

趙溫、張喜站着看了一會,突然反應過來,問鄧泉道:“陛下這些一直如此?”

鄧泉也沒多想,點頭表示肯定。

“陛下沒帶着虎賁演練過?”

“不僅是光祿勳營,北軍也是如此,參加演練的只有騎兵。”

趙溫和張喜互相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他們住在城裏,只知道天子在練兵,卻不知道天子只練騎兵。

看來天子以三千騎平定匈奴叛亂,而且要親征的計劃從來沒有改變,一直在做準備,只是沒和他們商量而已。

“你知道天子準備率騎兵親征匈奴嗎?”趙溫問鄧泉道。

鄧泉愣了半晌,這才反應過來,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他這個光祿勳太失職了,根本不知道天子在想什麼。

“慚愧,慚愧。”鄧泉無地自容,忍不住落了淚。

跟着天子奔波數載,嚐盡千辛萬苦,最後卻落得這般田地,成了一無所知的旁觀者。

趙溫、張喜心有慼慼,三人相對嘆息。

不一會兒,大鴻臚楊彪趕來了,身後跟着呼廚泉。

見趙溫三人相對無言,楊彪不解地問了一句。雖然他現在不是太尉,只是九卿之一的大鴻臚,趙溫、張喜卻還是將他當作知己,將天子這些天的舉動一五一十的說了。

只是呼廚泉在側,他們沒有提反對天子出征的事。

楊彪眉頭一皺,毫不客氣地說道:“天子有所不妥,我等直言進諫便是,何故做小兒女態。君榮還沒來?趕緊派人去請。”

鄧泉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人去北軍大營請士孫瑞。

楊彪轉身對呼廚泉說道:“單于,你可聽到了?”

呼廚泉神情窘迫,連忙拱手施禮。“聽到了,聽到了。大漢天恩,永不敢忘。”

“依你之見,三千鐵騎,可以平定叛亂嗎?”

呼廚泉想了想。“若是各個擊破,驅逐出塞,當綽綽有餘。出塞追擊,斬草除根,可能有些不足。”

楊彪揚揚眉,衝着張喜笑了笑。

“季禮教導有方,單于進退有禮,若是戴上武冠,換上華服,與我漢臣無異。再教導幾年,金日磾後繼有人。”

張喜的臉色原本就不好,一聽這話,更是直接甩了臉。

“還是文先擅於教化,大鴻臚實至名歸。”

爲了教導呼廚泉這些禮節,他可花了不少心思,險些被氣得暴斃。

更讓他不爽的是楊彪在後將軍楊定營開講。

身爲同僚,大家應該共進退,一聲招呼不打,突然變卦,太不夠意思了。

趙溫見狀,連忙打圓場,順帶着批評了楊彪幾句。

他對楊彪的做法也不滿。

楊彪不以爲然,揚揚手。“你們啊,應該到後將軍營裏走一走,看一看,而不是坐在府中埋怨。我倒是覺得天子所言有理,教化雖難,爲之則易。若能化四夷爲華夏,縱使需要百年,也是值得的。”

他轉身對呼廚泉說道:“單于願意嗎?”

呼廚泉滿臉帶笑。“求之不得,求之不得。說起來,我匈奴與鮮卑、烏桓大不相同。我們是漢家公主的後裔,漢家外甥。身列朝廷,爲漢守藩,是世世代代的期望。”

趙溫、張喜互相看看,將信將疑。

“當真如此?”趙溫低聲問張喜。

張喜搖搖頭。“不知道。”他雖教呼廚泉禮儀,卻沒怎麼關心呼廚泉想什麼。

楊彪哈哈大笑,趁機批評了趙溫、張喜幾句。

他原本也是和趙溫、張喜一樣的看法,可是這兩天與呼廚泉多有接觸,態度有了一些變化。

匈奴人以漢家外甥自居是客氣話,但匈奴人想成爲大漢藩國卻是事實。

如今的匈奴已經不是以前的匈奴。草原已經被鮮卑人佔據了,匈奴人大部分遷入塞內,半耕半牧,逐水草而居的遊牧生活變成了定居,穩定就成了第一需求。

最典型的變化就是由兄弟相繼變成了父子相繼。

匈奴人的單于之位原本是在兄弟之間傳遞,但兄弟之間傳遞容易引起分歧,最後往往付諸武力解決,內訌此起彼伏。相比之下,父子相傳名份確定,也更符合人情。

但新舊制度變革之間,難免會有衝突。羌渠被殺,依附漢朝只是原因之一,他有意將單于之位傳給兒子於扶羅,而不是其他的兄弟,纔是最根本的原因。

如今於扶羅病死,呼廚泉繼位,孤立無援,無家可歸。如果能成爲大漢藩國,接受大漢的冊封和保護,不僅可以重回美稷,父子相傳的制度也能得以確立,單于之位就可以永遠留在他這一支。

對呼廚泉來說,這顯然是利大於弊的選擇,沒有不接受的道理。

趙溫、張喜都是人老成精的大臣,不用楊彪說得太明白,幾句話一點,他們就意識到一點。

教化匈奴看起來是天子的一廂情願,實際上卻是一個水到渠成的現實需求。

正如楊定營中的將士一樣。不是他們不想讀書,不想成爲彬彬之士,而是沒有條件讀書。

換句話說,不是天子一廂情願,而是他們反應遲鈍,沒意識到教化四夷的機會就在眼前。

第242章 深诌h慮

儒家重德教,以修德來遠爲最高境界。

上致天子堯舜,下教百姓謹身,是讀書人最理想的成就。

如果能達到這樣的目的,上可稱名臣,下不失循吏,青史留名。

只是很可惜,能堅持理想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入仕前壯志豪情,進入仕途後就漸漸偏離了初心,只在乎自己的私利,只想着榮華富貴,官至公卿。

至於理想,化作夜深人靜時的一聲嘆息。

當然,大部分人不會認爲是自己喪失了初心,只會說人心不古,王道難行。

趙溫、張喜也不例外,只是程度不同。

突然看到一個實現理想的機會擺在眼前,他們自然動心。

張喜利用師傅之便,向呼廚泉打聽起了匈奴人的事。

過了一會兒,士孫瑞等人也來了,加入了聊天羣。

沒過一會兒,宗正劉艾、廷尉宣播等人陸續到達,氣氛更加熱烈。

實然被這麼多大臣圍着,呼廚泉受寵若驚,緊張得一頭汗,同樣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楊彪將士孫瑞拉到一旁,問起了天子練兵的事。

士孫瑞悄悄地將宋都泄露禁中語,惹得天子發怒的事說了一遍,連聲嘆息。

楊彪點頭贊同。

費了那麼多心思,總算將閹豎清除掉,又難得天子有意將大權歸還外朝,不能節外生枝。

之所以立伏壽爲皇后,不就是看中了伏完沒有野心麼。

後宮干政,不可避免的會導致閹豎坐大。遇到明君還好一點,遇到孝桓、孝靈那樣的昏君,閹豎手握王爵,口含天憲,天下必亂。

“天子可曾處置宋貴人?”

“蒙皇后求情,罰抄《列女傳》《婦誡》各三通。”

楊彪眼神微閃,險些失笑。

抄書這個處罰的確有點孩子氣。

“君榮,天子聖明仁厚,倒是你我……”楊彪撫着鬍鬚,嘆了一口氣。“你若是擊破衛、範,何至於此?治國當德刑兼備,叛亂而不誅,只會助長某些人的野心。你看看他們,侵吞戶口、耕地,囤積居奇,坐視朝廷缺衣少食,簡直是可惡之極。”

士孫瑞沉默不語。

他和楊彪的理念有別。事已至此,爭執也沒有意義。

“天子欲以三千騎討平匈奴叛亂,奈何?”

士孫瑞回頭看了看,領着楊彪往遠處走了幾步。“今天一早,徐晃領着一千餘人,往東南去了。如果所料不差,應該是去箕關。”

楊彪喫了一驚。

天子派兵出營,居然沒和公卿商量。

按理說,他的太尉被免了,士孫瑞不僅沒升爲太尉,連原本的衛尉都被免了。天子要動用衛尉營的兵力,而且只有千人,的確沒必要和他們商量。

可是他總覺得,這是天子有意而爲之的結果。

“你的意思是說……”

“天子計議已定,你我是攔不住的。”士孫瑞輕聲說道:“徐晃去箕關,可保河內之敵不能長驅直入。鍾繇、段煨在上黨,袁紹西行受阻。只剩下太原無人據守,我打算請詔,去太原,文先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你去太原,做太守麼?”

“做不做太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守住太原,籌集糧秣,以備不測。”士孫瑞沉默了片刻。“我畢竟和王子師共事多年,有些舊誼,或許行事會方便些。”

楊彪想了想。“天子親征,北軍爲殿,也是應該的。只是……如此一來,河東豈不是只剩下左將軍楊奉與後將軍楊定?”

士孫瑞轉頭看了楊彪一眼,嘴角微挑。

“聞到血腥味了麼?”

楊彪的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兩下,倒吸一口涼氣。

——

日落時分,劉協回到了大營。

楊彪等人聚在營門口,看着天子在一隊騎士的簇擁下輕馳而來。

人如虎,馬如龍,令人不禁心生豪邁。

幾天不見,天子彷彿又長高了不少,而且更壯了,英氣逼人。

楊彪上前行禮,齊聲高呼。

“臣等恭迎陛下歸營。”

劉協翻身下馬,簡單的洗漱了一番,便請大臣入帳。

酒食已經備好,劉協入座後,尚食監便開始傳菜。一隊隊宮女、侍者託着菜餚入帳,將熱氣騰騰的菜餚擺在每個人的面前。

酒菜算不上豐盛,更沒有山珍海味,可是對於經歷了幾年磨難的劉協君臣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美味。聞着酒食的香氣,便有人忍不住落了淚。

中平六年以來,他們就每天生活在董卓、李傕等人的威脅之下,生不如死,朝不保夕。

今天的宴會雖然算不上豐盛,卻不會有性命之憂。

情緒具有傳染性,一人落淚,便有數人感傷。

一時間,帳中一片抽泣之聲。

劉協也有些傷感。

眼前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大臣。在原本的歷史上,這些人大部分都以身殉國。

雖然有各種矛盾、分歧,他們卻是大漢最後的人心。

如果人心思漢不是一句空話。

劉協吁了一口氣,舉起酒杯,朗聲道:“諸君,自董卓亂政以來,至今六年有餘。這六年來,承蒙諸君輔弼,得以苟活。今日與諸君共飲,賀亂臣身死,大漢再興。”

司徒趙溫率先站起,雙手舉杯。

“司徒臣溫,爲陛下壽。願天下太平,大漢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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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一飲而盡,再次斟滿酒,高高舉起。

“朕不敏,幼失怙恃,全賴諸君扶持,方有今日。願與諸君革舊布新,行王道,施教化。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腥寺犃耍瑹嵫序v,就連一向穩重的楊彪都激動不已,情緒極少外露的荀攸也爲之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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