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32章

作者:庄不周

他想了想,拾級登樓。

兩名虎賁站在城牆處,伸手攔住了他。

“天子在召見大臣,請侍中稍候。”

楊修笑嘻嘻地應了,隨口問道:“天子在召見誰啊,非要跑到城上來?”

兩名虎賁互相看了看,露出一絲爲難之色。

楊修微怔,隨即笑着揚揚手。“算了,當我沒問。”

“多謝侍中體恤。”虎賁如釋重負,頜首致意。

過了一會兒,尚書令裴茂從城下走了上來,身後跟着一個少年。見楊修在,裴茂有些意外,拱手致意,又命身後少年行禮。

“這是侍中楊君,快快見禮。”裴茂又對楊修說道:“犬子裴俊,蒙天子恩澤,授職郎官。”

少年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聞喜裴俊,字文傑,敢問侍中起居。”

楊修一邊還禮,一邊打趣道:“令君父子兄弟,共聚天子朝堂,可喜可賀。”

裴俊應聲道:“天子君臨天下,縱橫八荒,上下千載,容得下百姓萬民、四世三公,又怎會多我父子兄弟三人。”

楊修目光閃動。“裴君師從何人,受何業?”

裴俊說道:“少從家學,未有名師,不過粗通經傳而已。機緣湊巧,走過幾步路,見過幾個人,道聽途說了一些,還望侍中莫笑。”

楊修正待追問,裴茂沉下臉,喝道:“豎子,楊侍中家學淵源,聰明絕倫,又豈是你能賣弄的。天子面前,當慎言慎行,再敢放肆,就滾回家去,休要給我惹禍。”

裴俊不敢說話,躬身請罪。

裴茂又對楊修笑道:“讓侍中見笑了。天子召見,不敢停留,稍後再讓犬子去請教。”

楊修神情尷尬,訕訕不語。

裴茂看似教訓兒子,實際上卻是在打他的臉。

剛剛被父親楊彪訓了一回,現在又被裴茂諷刺,楊修的心情糟糕得很,和虎賁閒談的心情也沒有了。他沿着城牆,向前走了幾步,負手獨立,看着遠處的蒼莽遠山,莫名的傷感起來。

父親爲何生氣?他大致猜得出。

一番呋I,結果全落了空。不僅太尉掌兵變得越多遙遠,還與天子有了隔閡。

陪着天子赴湯蹈火的老臣被冷落,河東新貴卻大批湧入朝堂。

只見新人笑,不見老人愁。

天子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德祖?”耳畔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

楊修轉頭一看,隨即笑了。轉過身,輕甩袍袖,拱手施禮。

“見過令史。”

蔡琰抱着一卷簡策,打量着一本正經地楊修,忍不住笑道:“不愧是世家子弟,知書識禮。只是轉換得未免快了些。剛剛還憂國憂民,轉眼就變了臉,身心皆悅。”

楊修忍不住咂嘴。“令史,你這可是欲加之罪。我何嘗……”

說到一半,他戛然而止,神情變得極爲精彩。

似乎否認哪一項都不對。

見楊修語塞,蔡琰忍俊不禁。“你啊,聰明反被聰明誤。處處想與人不同,到頭來,卻是自縛手腳。”

“嘿嘿。”楊修笑了兩聲,掩飾過去。

在別人面前,他大可以舌鋒如劍,辯才無礙。在蔡琰面前,他卻沒什麼勝算可言,不如坦然認輸。

“令史最近心情不錯,可有好詩?”

“詩倒是有幾句,好不好,卻因人而異。”

“洗耳恭聽。”

蔡琰清咳了一聲,緩緩吟道:“國破山河在,古桃待春歸。能經風霜苦,可飲清濁水。累累復累累,不似尋常味。”

唸完,她看着楊修,似有期待。

楊修品味了片刻,眉頭稍皺。“這幾句都是你作的?”

“有何不妥?”

“第一句……”楊修有些遲疑。“似與後五句略有不同。”

蔡琰眼睛亮了起來。“有何不同?”

“第一句眼界甚大,後五句卻支撐不住,格局小了。”

蔡琰沉吟片刻,微微頜首,隨即又道:“那以第一句爲題,你作一首,如何?”

第224章 大丈夫氣

楊修略作思索,緩緩吟道:“國破山河在,羽檄如雪飛。關東鼓未休,關西號角鳴。天子一怒起,六龍共長吟。臨陣摧敵膽,歸朝撫萬民。天命在漢德,多難而彌新。”

蔡琰柳眉輕挑,微微頜首。“終究是丈夫,氣象自有不同。”

楊修大感詫異。“第一句不是你所作?”

“是天子所吟。”蔡琰又打量了楊修一眼。“老臣能謬y以出新。既有氣血漸衰,體力難支之困,又有因循守故,泥古不化之嫌。德祖少年,既有猛志,又有幸從聖天子,當努力去舊習,立新政,再建太平。”

楊修心中微動,再次想起天子的問題。

“令史,有一事,我思之良久,未得其門而入,敢請教。”

“你我之間,何必請教。”

“高祖何以得天下,而六國之後卻不能?”

蔡琰眨了眨眼睛,忽然笑道:“這是天子給你的問題吧?”

楊修神情尷尬。“是的。”

“既是天子給你的問題,我就不便代答了。”蔡琰伸手理了理鬢邊的頭髮,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我可以給你提個醒。”

“你說。”

“《韓非子》中有一個故事,說鄭人買履的,你應該讀過。”

楊修點點頭。“自然讀過。”他隨即若有所悟。“豈不是梅子真(梅福)按圖索駿之譏?”

蔡琰嘆了一口氣。“德祖,你機變若神,卻不夠精深。”

楊修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今天是怎麼了?一不小心,又被人教訓一回。

“你仔細想吧,我有事去了。”蔡琰揚揚手,與楊修告別,帶着一絲得意。

楊修看着蔡琰離開,品味着蔡琰剛纔的話,怎麼想都覺得這兩件事沒什麼區別。都是拘泥於形式,不知變通,以至於結果不盡如人意。

當然,對他解答天子的問題也沒什麼幫助。

總不能說六國之後不能得天下,是因爲他們不知變通?

遇到項羽那樣的對手,再變通也沒用吧。

除非他們像高祖一樣,擁有山河險固的關中。

——

劉協接見了裴茂、裴俊父子。

裴茂這次籌糧有功,尤其是聞喜縣,在諸縣中僅次於安邑,裴氏幾乎是傾囊相贈。

這麼大的功勞和貢獻,賜一子爲郎是最起碼的。

裴俊雖然年少,也就是十八九歲,卻見過世面。

他剛剛從蜀中趕回來。

這個時代的交通不便,衛生條件也欠佳,遠行是一個很危險的事。裴俊小小年紀就能遠至巴蜀,膽氣和見識超過了絕大多數同齡人。

還有一點,裴茂沒有說,但劉協大致猜到了。

裴俊回來得這麼快,應該歸功於裴茂或者裴潛提供的信息及時。最大的可能是裴茂很早就發出消息給荊州的裴潛和蜀中的裴俊,讓他們儘快趕回來。

劉協甚至懷疑,裴茂很可能猜到了他只能到河東,別無地方可去。

劉協問了一些巴蜀的情況。

裴俊是幾年前隨姊夫入蜀的,這幾年一直在成都,經歷過劉焉死、劉璋繼位之間發生的一系列事務,對益州的政局變化有近距離的觀察。

基於這樣的經驗,他向劉協提了一個建議,聯絡漢中的張魯,爭取張魯向朝廷稱臣,進而獲取益州的物資與人才。

益州之所以不向朝廷貢獻,有一個重要的理由就是米倏刂屏藵h中,隔斷了驛道。

實際上,張魯就是劉焉派過去的。

如今劉璋繼位,與張魯反目成仇,正是朝廷拉攏張魯的好機會。

張魯稱臣,驛道復通,或許劉焉依然不願意貢獻,但他卻不能阻止益州人心向朝廷。

劉焉、劉璋父子與益州人相處並不愉快。劉焉殺賈龍,得罪了益州大族。劉璋殺張魯母盧氏,得罪了益州的底層民校缃裰荒芸繓|州兵支撐。

若能打通驛道,必然會有大量的益州人趕到朝廷。

對劉璋來說,這無疑是道義上的沉重打擊。

劉協覺得有理。

不管這是裴俊本人的意見,還是與裴茂商量的結果,這都是切實可行的方案。

就算不起作用,也沒什麼損失,也就是一副漢中太守的印綬而已。

“你對他們的教義有了解嗎?”劉協最後問道。

裴俊有點心虛地看了一眼裴茂。

裴茂沒好氣的喝道:“陛下問你,如實回答就是,不可左顧右盼,君前失禮。”

“益州的米教雖與關東的太平道有呼應,但是就教義而言,米教只想成仙,對改朝換代沒有興趣。他們以老子爲宗,崇尚隱逸,好煉丹藥,並施符咒。”

“教兄泄そ扯鄦幔俊�

“應該不少。”裴俊對此沒有太多的興趣,簡單地說了兩句,就閉上了嘴巴。

劉協也沒有再問,隨即拜裴俊爲郎官,先留在身邊一段時間,然後再安排具體的工作。

裴茂、裴俊謝恩。

劉協隨即又問裴茂對匈奴人的處理意見。

裴茂也不贊成天子親征。

他覺得匈奴人內亂是常有的事,天子爲此興師動小呐轮皇侨T兵——也不值得。最穩妥的辦法還是委任一個使匈奴中郎將,陪呼廚泉一起返回美稷,解決匈奴人內亂。

天子萬乘之軀,不宜冒險,還是留在河東比較好。休養生息數年,再發兵平定匈奴,易如反掌。

劉協聽出了裴茂的言外之音。

他希望朝廷留在河東,而不是去太原。

“令君,河東戶口不足,怕是難以供應朝廷的消耗。”

裴茂躬身再拜。“陛下,太原、上黨的戶口並不比河東多,又無鹽鐵。即使以眼前論,亦不如河東。以將來論,更不如河東遠甚。”

劉協沉默不語。

是河東立都,還是在太原立都,各有優勢。

但河東人的態度卻不能忽視。

到目前爲止,太原還沒什麼反應,是不是歡迎朝廷去,誰也不清楚。

河東人卻是很熱心的,至少表面上如此。

輕易地拒絕會讓裴茂這樣的河東人失望,將來袁紹再派人來聯絡,他們動搖的可能性很大。

“令君,這事幹系重大,容朕與公卿們商議,再作決定。”

“陛下所言甚是。臣以爲,陛下不妨諮詢河東太守彧。論對河東之熟悉,大臣中無人能過其右。”

劉協目光微閃。“令君與荀彧是故交?”

“中平六年,彧爲守宮令,臣爲尚書令,同屬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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