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既給了河東人足夠的警告,又不至於激起民變,導致戰事無限期的僵持。
付出代價的人當然有,一是他本人,二是一心想恢復太尉掌兵的公卿大臣,比如楊彪。
你可以說他自以爲是,卻不能懷疑他的人品、道德。
雖然這讓劉協很頭疼。
“陛下言重了,臣愧不敢當。”士孫瑞拱手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劉協伸手將士孫瑞扶了起來。
“衛、範部曲中,有多少可用之人?”
“五百餘人。”士孫瑞隨即又說道:“臣以爲,與其收編這些人,不如從應募的百姓中挑選。既能收取民心,又能得其死力。唯一缺憾之處,就是耗時久一些,春耕之前無法完成。”
劉協打量着士孫瑞,莞爾一笑。
“看來你也聽說朕要征討匈奴的事了。”
“是的,臣反對。”士孫瑞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笑容,眼神嚴肅,甚至有些凝重。“衛霍皆臣,陛下爲君,豈可同日而語。萬一有所不測,奈天下何?”
劉協早有準備,含笑不語。
士孫瑞如果是那麼肯妥協的人,他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子了。
他尊重士孫瑞的人品,但不代表他就一定會接受士孫瑞的意見。
事事求穩,他哪裏有逆襲的機會。
這一代人老了,就讓他們帶着尊嚴老去吧。
“匈奴人不過疥癬之疾,不足掛齒。能戰則戰,不能戰,朕也不會勉強。”劉協抬起手,輕輕按了按,示意士孫瑞稍安勿躁。“朕擔心的是袁紹,君可有應對之策?”
士孫瑞思索片刻。“上黨、河內皆有安排,陛下所慮,唯有太原。依臣愚見,陛下不妨巡狩太原,再選任大臣出鎮幽州,牽制袁紹,使其不能西顧,至少能爭取一兩年時間。”
“誰能出鎮幽州?”
“故大司馬虞之子,侍中劉和。”
劉協愣了片刻。“劉和還活着嗎?”
他對劉和有一些印象,但那是初平元年前的事了。這幾年一直沒收到劉和的消息,他還以爲劉和已經死了。
“劉和在袁紹麾下爲將。”
劉協看向士孫瑞的眼神有些異樣。
劉和在袁紹麾下,你推薦他出鎮幽州,豈不是將幽州送給袁紹?
第222章 天子門生
士孫瑞不慌不忙,解釋道:“陛下,袁紹的心腹大患是擅長騎兵作戰的公孫瓚。他能將公孫瓚壓制在易縣,就是有劉和、麴義爲將。劉和承其父遺澤,得幽州士民歡心。麴義通曉步騎戰法,最能剋制公孫瓚。二人聯手,公孫瓚戰則無功,守則無糧,這纔不得不困守易縣一隅之地。”
劉協點點頭,示意士孫瑞接着說。
“公孫瓚之所以能支持到現在,原因之一就是袁紹無法相信劉和,擔心劉和繼其父之志,心向朝廷,與他爲敵。若陛下能以幽州付劉和,袁紹必疑,不敢再用劉和。劉和欲報父仇,必然與袁紹反目。”
“那劉和與公孫瓚能共居一地嗎?”
“不能,所以陛下可責公孫瓚以擅殺大臣之罪,貶其官爵,徵爲使匈奴中郎將,討匈奴叛亂。公孫瓚倒行逆施,信延H離,若能離開幽州,必然從命。”
劉協覺得有理,至少值得考慮。
雖然他清楚士孫瑞的主要目的就是阻止他親自討伐匈奴。
“此事容朕三思。”劉協說道:“先說說擴充北軍的事吧。”
士孫瑞施禮道:“唯陛下所命。”
“關東混戰,朝廷所有不過並涼,戶口有限,唯獨不缺騎兵。朕思量着,是不是恢復孝武舊制,增五校爲八校?”
士孫瑞心中歡喜。
雖說天子對孝武八校似乎有些誤解,但他想恢復孝武舊制的想法卻是好的。至少說明他對太尉掌兵、司徒治民並沒有本質上的排斥,只是不想走得太草率而已。
“亂世當用武,陛下擴充北軍,自然是好事。至於用不用八校之名,臣以爲可以商榷。不過眼下之事,還是先擴充步兵、射聲兩營爲要。守山關河津,還是步卒、射士最爲得力。”
劉協點頭贊同。
這是老成之言。
河東是他的根基。守住河東,對他的意義毋庸誨言。
既然是防守,自然是步兵和弓弩手最重要。
他也是這麼想的,所以纔將士孫瑞轉爲北軍中侯,讓他負責整個北軍的擴編、整訓。
以趙青父子爲榜樣,他已經從安邑境內招募了近千人。這些人軍事素質不足,像趙青一樣當過兵的不多,大部分人都沒有作戰經驗,就是衝着官爵賞賜來的。
捐幾石糧,朝廷不僅賞官,還能保證日常的基本口糧,這樣的好事千載難逢。
除此之外,劉協還相中了白波軍這個潛力更大的兵源。
白波軍有幾萬人,挑出三五千青壯不成問題,同樣可以擴充到北軍中去。
想發揮這些人的戰鬥力,訓練必不可少。
與劉協談了大半個時辰,士孫瑞心中歡喜不禁。
他原本擔心劉協小勝即驕,一心要征討匈奴,急於求成,這纔剛剛解決了範氏的收尾事務就匆匆趕回來請見。現在看到劉協對未來的安排,他覺得自己大可以放心。
就算去了美稷,劉協也不會浪戰。
他還是那個面對李傕的天子,既有勇氣,也有足夠的耐心。
要麼不出手,出手就是致命一擊。
——
辭別了天子,士孫瑞隨即去見楊彪。
楊彪正與楊修說話。
楊彪站在廊下,臉色嚴肅,嘴角堆着一些泡沫,看樣子剛纔說了不少話。
楊修站在階下,拱着手,縮着頭,神情卻有些不以爲然。
見士孫瑞進來,楊修拱手行禮,說了一句“我去廚房看看”,便匆匆溜走。
楊彪憤憤不平的罵了兩句“豎子”,伸手示意士孫瑞上堂落座。
“君榮,你兒子怎麼還沒來?”
士孫瑞也說不上來。他早就寫信給去荊州避難的兒子士孫萌,讓他趕來侍駕,結果士孫萌音訊全無,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德祖又犯了什麼罪?不會是代我受過吧?”士孫瑞半開玩笑的說道。
“與你何干?”楊彪沒好氣的說道:“他不是帶了二十名儒生,在後將軍營中做教師麼。我剛剛得知,他們在猗氏上繳的田賦裏截留了一些錢糧,給這二十名教師發俸了。這不是亂來麼,公卿大臣還沒領俸祿,他們幾個教師倒先拿了。”
“陛下知道麼?”
“還不知道。”楊彪哼了一聲:“這豎子膽子越來越大,我不罵他,還能留着給別人罵?”
士孫瑞笑道:“那我倒是要勸你兩句。”
“勸我?”
“文先,對營中將士來說,你我這些公卿,未必如這些這二十名教師受歡迎。”
楊彪大感意外。
他可以不相信楊修的話,卻不會輕易懷疑士孫瑞。
士孫瑞將他所見說了一遍。
經過華陰之戰,衛尉營、北軍五校中都有大量的將士是新補的,其中一部分人來自董承的部下,還有一部分人來自西涼軍。
相比於其他人,董承的部下無疑是自視最高的。
他們以天子門生自居。
他們這麼說的依據,就是當初天子曾與他們一起商討戰事。
說是共同商討,甚至是他們說得多,天子說得少。但他們更願意看成是天子教他們作戰,把自己當成天子門生。
楊彪聽了,如夢初醒。“怪不得天子命董承代行衛尉事,原來還有這樣的事。”
“是的,但我覺得,董承自己未必清楚這一點。他去接收衛尉營裏,心裏很沒底。”
楊彪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
董承就是個廢物,只不過天子手段高明,居然將這個廢物用起來了。
繞了一圈,董承成了衛尉,這是他們之前都沒想到的結果。
楊彪眼珠一轉,隨即說道:“衛尉營如此,想必北軍五校也不例外。”
“至少步兵、射聲兩營如此。”士孫瑞點點頭。
楊彪臉色微變。“這麼說,你並非失算,而是有意爲之?”
士孫瑞搖搖頭。“我只是擔心河東易亂難安,影響大局。這幾年來,朝廷難得有喘息之機,豈能一時衝動,又生事端。我自己也就罷了,連累文先,實在過意不去。”
“且!”楊彪不屑一顧。“你捨得,我就捨不得?士孫君榮,在你眼中,我就是戀棧之輩麼?”
士孫瑞哈哈一笑,拱手請罪。
楊彪擺擺手,撫着鬍鬚沉吟了良久,又道:“天子用意深遠,在佈一個你們都未曾想象到的大局。小小年紀,就有這般心機,也不知是福是禍。”
“大局?從何說起?”
“君榮,你這些天忙於征戰,有些事還不清楚。”楊彪幽幽說道:“天子多次提起教化之事,我等都以爲是縱橫之言。現在看來,只怕他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真想將這天下百姓,都變成天子門生。”
第223章 知易行難
聽完楊彪的分析,士孫瑞也覺得事關重大,不能掉以輕心。
讓所有的人都能讀書,接受儒門教化,這自然是好事。
可是實踐起來卻非常容易出問題。
一是耗費大,二是出路少。
行教化,不僅需要筆墨等物資,更需要有大量的儒生。
一個人能教的學生有限,劉協安排了二十名儒生跟着楊修見習,教授楊定軍中將士。爲了表示鼓勵,俸祿定爲六百石,二十人就是一萬兩千石。
如果將這個辦法推廣到其他營,僅俸祿就是一個巨大的數字,更絕非眼下的朝廷所能提供的。
若是推廣到天下,則足以讓負責錢糧的大司農和少府崩潰。
就算天子有錢,也願意花這錢,那培養出來的人怎麼安排?
即使以最保守的估計,太學生的數量也要翻上幾倍。
朝廷哪來這麼多的官職提供給他們?
大量的太學生聚集京都,正當精力充沛之時,卻無所事事,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文先,此事不可大意,當及進諫阻纔行。”
“怎麼諫阻?以何種理由?”楊彪很無奈。“是與天子爭天下英才,還是王道可觀而不可行?若是有人說,你欲使北軍爲門生,奈何?”
士孫瑞臉色微變,立刻閉上了嘴巴。
變北軍將士爲門生,等於將天子禁軍變成私人部曲,這個罪名足以讓他萬口莫辯,死無葬身之地。
“文先有何高見?”
楊彪搖搖頭,神情無奈。“之前種種,已經讓天子對我等老臣另眼相看,此時強諫,怕是適得其反。我剛剛訓斥德祖,就是希望他能權衡輕重,適時進諫。君榮,你也催一催,莫讓人佔了先機。”
士孫瑞應了一聲,心中黯然。
這次河東大族競相貢獻,自然是有所圖。大量河東子弟進入仕途,至少有一半將會成爲天子身邊的郎官。假以時日,這些人中必然會出現二千石大臣,直到公卿。
某種意義上說,這個局面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留下了衛固、範先的性命,逼迫河東大族俯首稱臣,迅速穩定了河東的形勢,也造成了河東人大量湧入朝堂。
利弊相生,禍福相依,老子詹晃移邸�
——
楊修安排好了款待士孫瑞的飲食,轉身出了小院,一抬頭,便看到了城樓之上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