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第225章 除惡務盡
有那麼一瞬間,劉協幾乎裂成兩半。
一半的他直欲拍案而起,戟指大罵。
千防萬防,防不勝防。
一半的他輕聲嘆息。
這纔是朝堂,哪有什麼純臣、孤臣。
被人奉爲漢室最後一個忠臣的荀彧也不能例外。
當然,現在說荀彧結黨還爲時爲早。
就算荀彧要結黨,也是與張喜等關東籍大臣結黨的可能性更大,與裴茂結黨的可能性有限。
否則裴茂也不會說得這麼坦蕩。
迅速權衡了一番後,劉協恢復了冷靜,若無其事地說道:“若依令君之見,委任使匈奴中郎將,平定匈奴叛亂,令君可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臣有兩個人選。”
“誰?”
“一是故涼州刺史、魏郡太守,漢中人張則。張則爲官多年,多在邊郡,深得羌胡之心,廉而有威,人稱臥虎。若能以他爲使匈奴中郎將,持節監美稷,不僅邊塞可定,亦能收漢中人之心。”
劉協轉身記下張則的名字,命人去調取張則的履歷,又道:“還有一個呢?”
“虎賁中郎將宋果。他的武藝、能力,陛下親眼所見,毋庸臣多言。他之前曾任幷州刺史,對北疆的形勢也熟悉。如今受陛下器重,引爲近臣,忠沼心抗捕谩!�
劉協雙手抱在腹前,想了想,覺得裴茂所言有一定道理。
人無完人,宋果的確不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將領,但裴茂的幾點理由都是事實。
如果真要派一個人擔任使匈奴中郎將,宋果還是能勝任的。
至於裴茂推薦宋果,是不是有向關中人示好的成份,就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說了。
心裏有數就好。
見天子頻頻點頭贊同,裴茂心中歡喜,語氣也輕鬆了些。
劉協揮揮手,示意一旁的侍郎退下,左顧右盼,卻不說話。
裴茂見狀,示意裴俊退到一旁。
“令君父子忠勤,朕甚是感激。”劉協說道,神色凝重。
裴茂連忙行禮。“陛下言重了,這是臣等所當爲。”
劉協一聲輕嘆。“有一句話,朕想聽聽令君的意見,還望令君直言相告。”
“臣不敢當。請陛下示下,臣當竭盡所能,爲陛下解憂。”
“對衛氏、範氏的處理,你有何看法?”
裴茂心裏咯噔一下,驟然緊張起來。
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之前就因爲對衛氏、範氏有偏袒的嫌疑,遭到士孫瑞等人的嚴厲批評。
士孫瑞刀下留人,放了衛氏、範氏一條生路,天子一怒之下,將士孫瑞免爲北軍中侯,並因此與公卿僵持數日,可見他欲殺衛氏、範氏立威之心甚熾。
此刻突然問起此事,莫不是心有不甘,想再起波瀾?
一個回答不慎,不是引起殺戮,成爲河東罪人,就是讓天子對他的忠沼兴鶓岩桑胺e累的好感毀於一旦。
不管是哪種結果,對他來說都非常不妙。
裴茂的額頭沁出了冷汗,被城牆上的風一吹,遍體生寒。
劉協微微側身,用眼角的餘光打量着裴茂,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你不是想要機會麼?朕給你一個機會,看你能不能接得住。
士孫瑞先斬後奏,放過了衛氏、範氏,迅速緩解了形勢,卻也留下了隱患。
以平叛爲機,打擊一批河東大族的計劃無疾而終。
河東大族獻糧,解決了當前的糧食短缺問題,可這只是一時權宜之計,並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土地還在他們手中。
他沒有堅持之前的計劃,只是順勢罷免了士孫瑞,有兩個原因:
一是大量人口的流失使土地的缺口暫時沒那麼嚴重,拋荒的土地足以安置即將招撫的白波軍,所以沒必要在很多大臣都反對的情況下一意孤行,激化矛盾。
二是士孫瑞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並不是主觀上有意抗詔,而是他覺得這麼做最有利。
簡單地說,就是他的動機是好的,只是選擇了另一種方法。
堅持追究士孫瑞的責任,只會讓老臣們心寒,不如順手推舟,解決另一個問題,延滯大臣們爭奪的計劃。
但土地的問題還要解決,哪怕不那麼迫切。
本來他打算讓荀彧來衝鋒陷陣,既然裴茂與荀彧關係這麼好,又極力推薦荀彧,他不介意將裴茂也綁上戰車。
聞絃聲而知雅意,裴茂一下子聽出了其中的危險。
劉協並不着急。
他有足夠的耐心,哪怕裴茂最後選擇放棄,他也一點不意外。
相比之下,如果裴茂不假思索的答應,他反而會猶豫。
劉協轉頭,看到了遠處有些失魂落魄的楊修,招招手,叫過蔡琰。
“他有事?”
“可能是想請見吧。”蔡琰含笑說道:“臣正好遇見,說了幾句閒話,還提到了陛下的那句詩。”
“哦?”
蔡琰看看裴茂,將楊修續的詩吟了一遍。
裴茂在一旁聽着,心中不免焦灼。
楊修的詩裏透着強烈的功業心。如果天子給他機會,他會毫不猶豫的抓住。
裴茂暗自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什麼選擇的機會。他不願意,天子立刻就會拋棄他,選擇其他人。
待蔡琰走開,裴茂說道:“陛下,臣以爲,北軍中侯宅心仁厚,不失爲謬铣肌V皇切l範帜妫绊憳O壞,如此處理,不足以警戒人心,尚須陛下再頒嚴詔,除惡務盡,以示朝廷律令不可輕犯。”
劉協眉梢輕挑。“如此,會不會適得其反,使河東形勢又生事端?”
“不然。”裴茂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道:“理政當寬嚴相濟,只要用心正,執法平,無偏頗之心,縱使嚴苛,亦是懲惡保民,毋須顧忌太多。若瞻前顧後,一意委曲求全,反倒會讓宵小之輩心生妄念。”
劉協滿意地點點頭。“聽令君一言,朕勝讀十年書。如此,便請令君與荀彧參詳,儘快拿出一個方案來,使河東成爲首善之地。”
他一聲嘆息。“河東乃三代龍興之地,只是戶口太少,租賦有限。朕不敏,素無恩德於河東,又豈能連累河東士庶,與我共苦。”
裴茂鬆了一口氣,躬身領命。
“陛下何出此言,河東雖不富庶,卻是京畿所在,願竭孤忠,誓與陛下共進退。”
第226章 木秀於林
裴茂出了城樓,這才發現貼身的小衣已經溼透。
他看了一眼遠處的楊修,轉身下了城樓,直奔太守府。
荀彧不在。
荀惲說,荀彧剛剛被司徒叫去了,好像有比較重要的事要談,一時半會的可能回不來。
裴茂也沒多說,轉身去了隔壁的司徒府。
看到擠在一起的三公府,裴茂越發焦慮。
若想天子在河東立都,就算不大興土木,基本的設施也是必須的,總不能讓天子和公卿大臣擠在小小的府城裏,實在不成體統。
可是興土木就要人力、物力、財力,對河東來說,這是一個很難承受的負擔。
如果分攤到各戶,勢必引起反彈。
若他們追求回報,又會讓天子心生猶豫。
想來想去,似乎只有從犯錯的人身上再扒一層皮。
來到司徒府,裴茂報名請見。
尚書令雖然只是少府寺下屬的六百石小官,卻有着與俸祿完全不相襯的影響力。聽說尚書令裴茂請見,司徒趙溫很快就傳出話來,請裴茂入內,直至後堂。
裴茂心中疑惑,卻還是來到了後堂。
進了後堂,見堂上不僅坐着趙溫和荀彧,還有楊彪、士孫瑞和張喜,頓時明白了。
上了堂,一一見禮,裴茂很自然地在荀彧身邊落座。
趙溫轉頭看着楊彪。“文先,後生可畏。”又對士孫瑞、張喜說道:“君榮,季禮,你們抓緊些,子弟再不來,怕是要落後了。”
楊彪撫着頜下鬍鬚,淡淡說道:“司徒過慮了。朝廷百廢待業,求賢若渴,怎麼會嫌人多。尤其是不惑如巨光、文若者,多多益善。”
裴茂轉頭看看荀彧,荀彧面色如常。
裴茂拱手說道:“趙公、楊公言重了,茂愧不敢當。老臣,國之寶也,天子重之。趙公、張公掌教化,而士孫公掌兵,楊公掌藩國,皆非茂等堪任。茂冒昧求見,正是有一件事,要請諸公指教。”
趙溫的臉頰抽了抽,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
“巨光,何事如此急迫?”楊彪眼神中透出些許不安。
“敢問楊公可知改元事?”
“知道,我們不是正在商議年號麼。”楊彪不動聲色的說道。
趙溫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點頭附和。
“改元之前,可曾議定都城選址,宮室所在?”
趙溫垂下了眼皮。
張喜清咳一聲。“河東戶口有限,又承戰亂之後,大興土木不合時宜。天子不欲大興土木,之前便有明詔,在座諸君也是知道的。”
裴茂轉身,向張喜點頭致意。“天子體恤民生,是天子仁厚。可是天子與公卿混居,不合尊卑之義,又令光祿勳、衛尉任重,萬一發生誤會,危及天子,如何是好?”
張喜眉心微蹙。“可是陛下有詔……”
裴茂打斷了張喜。“大臣輔政,求乎合禮,亦或承詔?”
張喜一臉疑惑地閉上了嘴巴。
士孫瑞抗詔是爲了避免殺戮,於公而言,是爲了儘快穩定河東形勢,對朝廷有功。所以天子雖然降了他的官,卻沒有治罪。於私而言,這是行仁恕,積陰德,合乎儒道。不論是河東大族對他的感激,還是朝中大臣對他的欣賞,有目共睹。
不出意外的話,他重回公卿之位是遲早的事。
但裴茂抗詔爲天子建造宮室,對天子來說是彰顯其不仁和僞詐,對河東大族來說是額外負擔。
兩面不落好,你圖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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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裴茂態度堅決,不似一時口誤,趙溫打起了圓場。“巨光,依你之見,又當如何?”
“衛氏、範氏爲郭圖所惑,犯下址粗铮熳尤蚀龋馄渥逭D之罪,莊園作爲家產,自當沒入。茂以爲,可集二氏產業,爲天子宮室及公卿官署,避免與百姓混居……”
裴茂侃侃而談,拿出了一道方案。
以目前的形勢,從零開始,大興土木,肯定是不行的。
一是時間來不及,二是財力、物力都承擔不起。
在衛氏、範氏莊園的基礎上進行改建,卻是可行的。
天子節儉,不願意大興宮室,但總得有個住的地方吧?
衛氏、範氏莊園都是容得下數千人的大莊園,還有堅固的塢堡。安置天子及公卿綽綽有餘,附近還有大量的空地,可以用來安置南北軍。
拆除衛氏、範氏的莊園,也有消除影響,警告宵小之輩的積極意義。
叛逆是大罪。縱使天子仁慈,饒你一命,你也要付出傾家蕩產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