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1章

作者:庄不周

——

在楊彪和士孫瑞的奔走協調下,劉協做了一些人事調整。

首先是將執金吾所領的執戟和緹騎併入衛尉,由士孫瑞統一指揮。

中平六年以來,軍政大權長期被董卓及其黨羽把持,禁軍缺員嚴重,訓練也嚴重不足,戰鬥力無從談起。伏完本人是書生,不通兵事,將麾下步騎交給士孫瑞指揮、訓練,是個不錯的選擇。

作爲對伏完的補償,劉協轉伏完爲少傅,日常陪他讀書。

擺脫了繁瑣的日常事務,可以安心讀書,又升了官,伏完開開心心的接受了。

緊接着,劉協又接受了楊彪的推薦,拜宋果爲虎賁中郎將。

宋果字仲乙,扶風平陵人,不僅和士孫瑞是同鄉,還是宋貴人的同族。

考慮到這兩項調整的受益者都是扶風人,而受損的卻是關東人伏完,伏完的女兒伏壽又是皇后,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後宮爭寵,不可避免的引起了一些爭議。

好在舉薦人是太尉楊彪,伏完本人又沒有表示任何不滿,其他人有意見也只能藏在心裏,沒有形成明面上的衝突。

趁熱打鐵,劉協召見了北軍五校尉。

北軍五校是禁軍主力,有兩千多人,比光祿勳、衛尉、執金吾的兵力加起來還要多。

五校尉中,步兵校尉魏傑資歷最老,作戰經驗最豐富,當年與士孫瑞一起在蓋勳麾下任都尉,率部平定羌亂,能力和經驗並具。

士孫瑞向劉協推薦了魏傑,又建議暫時不宜變動魏傑的職務,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非議。

魏傑是扶風杜陽人,與士孫瑞同郡。朝中關東、關西對立情緒嚴重,突然提拔太多扶風人,容易引起關東籍大臣的敏感神經。

劉協深以爲然。

對大臣——尤其是文臣——與生俱來的內鬥屬性,他的體會可能比士孫瑞還要深。

這樣的故事在歷史上一再重演,每每令人痛心。

爲保持關東、關西勢力的平衡,士孫瑞向劉協推薦了另外一個人:射聲校尉沮俊。

沮俊是冀州人,爲人忠貞果敢,是可用之人。

沮姓不多見,又是冀州人,劉協很自然的想到了另外一個姓沮的冀州人。

他召來沮俊一問,不出所料,沮俊果然與沮授同族。只不過他是大宗,沮授是支系,兩人來往並不多,尤其是這幾年,根本沒有聯絡。

見沮俊忙不迭和沮授撇清干係,劉協忍不住笑了。

沮授如今是袁紹种鳎B不臣之心早就昭然若揭,沮俊身爲朝廷大臣,避嫌也是人之常情。

至於他們是不是多面下注,那就不好說了。

就算是多面下注也無可厚非。沮俊在不久後的戰事中奮勇作戰,寧死不屈,自不用多說。沮授忠於袁紹,誓死不降曹操,無愧於這個時代的道德觀,稱得上忠貞之士。

“沮君,在你看來,朕與袁紹,誰能笑到最後?”劉協笑盈盈地看着沮俊。

沮俊微怔,隨即大聲說道:“當然是陛下。”

劉協揚揚眉。“這是沮君的由衷之言嗎?欺君可不是大臣所當爲。”

沮俊神情尷尬,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劉協擺擺手,雲淡風輕地說道:“沮君不必急着作答,多想幾日,或許是有必要的。”

沮俊詫異地看了劉協一眼,躬身施禮。

“唯!”

——

調整了人事,見過了相關的官員,禁軍的訓練自然而然的提上了日程。

有天子親自演武爲號召,又有衛尉士孫瑞、光祿勳鄧泉做示範,北軍五校也加強了日常操演。

人一旦行動起來,精神面貌就會不自覺的發生變化。

懶散的北軍是一羣烏合之校柧毜谋避妱t漸漸有了禁軍該有的模樣。

至少看起來如此。

消息傳到楊奉、楊定、董承的耳中,他們也不能無動於衷,或主動或被動的加強了訓練,做出一副大戰將至,用我必勝的氣勢。

十月下旬,出使陝縣的皇甫酈傳來消息,張濟對天子巡幸表示歡迎,積極準備,卻婉拒了天子對張繡的徵召。

從不同的渠道,皇甫酈打聽到一個消息,李傕、郭汜派人和張濟聯絡過,很可能已經達成了協議,將起兵攻擊天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李傕、郭汜很可能已經在趕來華陰的路上。

讀完皇甫酈的書信,劉協不免有些緊張。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是在他沒準備好的情況下。

劉協想了想,派人叫來了楊修。

楊修入仕之後,謹記父命,夾着尾巴做人,天天和鍾繇、丁衝等人在一起,儘可能擺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態,效果卻不太好。

大家都對他很客氣,卻不太願意與他親近,敬鬼神而遠之。

楊修很無奈。

得知天子召見,楊修心中歡喜,第一時間趕來了。

他隱隱覺得,羣僚對他的態度不佳,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天子曾經拒絕過他,讓人覺得他之所以能入仕全是父親楊彪的功勞,並無真才實學。

想破除這樣的成見,必須得到天子的認可。

第18章 再試楊修

劉協開門見山。“你是華陰人,對華陰的情況熟悉嗎?”

劉協一邊說着,一邊鋪開地圖。

這是鍾繇等人最近幾天的辛勤成果。

鍾繇不僅書法好,繪圖技術也相當不錯,地圖精美,宛如藝術品。

楊修心情興奮,嚥了口唾沫,潤了潤嗓子,正準備指點江山,一看地圖,頓時氣短了三分。

“陛下,這是……誰的手筆?”

“鍾元常。”

楊修的心情有點複雜。

雖然他降尊紆貴,對鍾繇的態度有所改善,可他並不清楚天子如此信任鍾繇,居然讓他去查看華陰的地形,繪成輿圖。

排兵佈陣、行軍作戰以輿圖爲本,絕非隨便一個人都可以接觸的。

從天子稱呼鍾繇的語氣來看,他對鍾繇也非常滿意。

這就有點尷尬了。

見楊修不說話,劉協不得不輕叩案几,提醒楊修。

楊修回過神來,自知失態,連忙說道:“此圖甚佳,甚佳。”

劉協瞅瞅楊修,將地圖推到他的面前。“你看看有哪些需要修改或者補充的地方。”

“唯!”楊修被劉協那一眼看得心虛,不敢多嘴,收斂心思,仔細查看。

劉協靜靜地打量着楊修。

鍾繇等人繪製的地圖,他已經看過很多遍,知道鍾繇很用心,有抓住這次機會的積極意識。

不管他最後會不會留在朝廷。

但楊修與鍾繇不同。

鍾繇人到中年,依然沉淪下僚,自然會珍惜每一個機會。

楊修少年得志,又自負其材,又沒有實踐經驗,能否如鍾繇一般沉下心來做事,是要打個問號的。

職場打拼多年,這樣的新手他看得太多了。那還是有專業知識的人才,像楊修這種十指不沾陽春水,一心只讀聖賢書的貴公子,他不敢抱太高的期望。

用華陰的地形來考校楊修,就是不希望他輸得太難看。

不看僧面看佛面,總要給楊彪留幾分面子。

楊修看完地圖,思索片刻。“陛下……是打算據險而守嗎?”

劉協不動聲色的點點頭。

按照他的要求,鍾繇在地圖上標註的地點都是利於防守的地形,楊修看出這一點並不難。

楊彪對他的整體方略一清二楚,更是重要的執行者,楊修聽到一些消息也不足爲奇。

“恕臣直言,能不能守住,恐怕不在陛下,而是楊定、董承。”楊修一手挽袖,一手在地圖上點了點頭。“從他們眼下的位置來看,都不利於堅守。一旦接敵,多則三五日,少則一兩日,必然潰敗。”

劉協暗自點頭。

楊修說中了要害。

就地形而言,御營地處官道南側的黃土塬上,居高臨下,只要禁軍不慫,楊奉增援及時,守住陣地並不難。

楊定、董承就不好說了。

楊定的大營在西嶽廟,緊鄰官道,地勢平坦開闊,無險可守。

董承的大營在渭河邊,大片的漫灘地,一馬平川。

一旦李傕、郭汜來攻,除了面對面的野戰,不會有其他的可能。

“你有什麼建議?”

“可命楊定退守集靈宮,董承後撤五里,與御營成犄角之勢。”

楊修一邊說着,一邊指着地圖解釋。

集靈宮就是西嶽廟的原址,在華山腳下,建於漢武帝時期,後因祭祀不便,這才遷往現址。集靈宮雖破敗不如從前,卻還有一些建築可用。萬一形勢不利,還可以退入華山堅守。

集靈宮東側就是黃酸水(今柳葉河),水從華山深處流出,沒有被截斷的可能,可以保障用水安全。

理論上說,只要有足夠的糧食,楊定想守多久守多久。

董承駐紮在渭水邊,原本是控制渭水渡口,防範李傕從馮翊而來。但渭水並不寬闊,入冬之後流量大減,幾乎處處可渡,控制渡口的意義不大,反倒有被分割包圍的可能。

與其如此,不如靠近御營,互相支撐。

楊修建議董承進駐平舒城。

平舒城是座小城,在渭水南岸,官道之北。附近有魏國所建的古長城,地勢頗高,稍作整修就可以當作防守陣地。

劉協點頭,對楊修的建議表示讚許。

畢竟是本地人,楊修對附近地形的瞭解遠遠超過鍾繇幾日來的探訪,雖說不上多麼高明,卻也中規中矩,沒有明顯的破綻。

這一點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楊修居然是個很務實的人。

或許這和弘農楊氏的家風有關。

“你做些準備,屆時向楊定、董承解說。”

楊修心中歡喜,躬身施禮,隨即又覺得丟臉。

這麼一點小事,值得開心嗎?

——

諮詢了楊修之後,劉協召集三公九卿議事。

太尉楊彪、司徒趙溫、司空張喜坐在御案兩側,太常王絳、光祿勳鄧泉等人在稍遠處落座,鍾繇等侍中、侍郎則圍坐四周,有的沒有坐席,索性拱手而立。

雖不是莊嚴肅穆的大殿,但羣臣神色凝重,隱隱還是透出一絲朝堂上應有的凜然。

得知張濟復叛,李傕、郭汜即將來攻,穩健如楊彪、士孫瑞也不免憂心忡忡。

禁軍的訓練在加強,精氣神的確有所改變,可是要形成戰鬥力還需要時間。兵力有限,軍械不足,要面對以兇殘著稱的西涼軍,沒人敢說自己有把握戰而勝之。

一旦戰敗,會是什麼結果,每個人都能想象得到。

當務之急,最好的方案不是迎戰,而是迅速離開。

但段煨、張濟擋在前面,他們無路可走。

大臣們惶惶不安,神色各異。

劉協也緊張,但他本着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精神,還算沉得住氣,沒有亂了陣腳。

與做二十幾年的傀儡相比,戰死未嘗不是一個選擇。

向死而生,輸了是天意,萬一勝了,那就是歷史轉折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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