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楊彪愕然,片刻之後,連忙說道:“陛下,萬萬不可。賈詡是當初西涼軍反攻長安的种鳎挠幸杉墒窃僮匀徊贿^的事。只要陛下下詔赦免他的罪行,再示以恩惠,他自然也就安心了,又何必陛下以身犯險?陛下,臣反對。”
“楊公,既然段煨不反,朕又有什麼危險可言?”劉協擺擺手,示意楊彪不要急。“朕去段煨大營,不僅是爲了賈詡,更是爲了段煨,以及其他西涼人。王司徒雖逝,當年留下的隱患卻未除,心存疑慮的又豈止賈詡一人?如果不能解開這心疾,朝廷以後又將如何對待涼州人?”
楊彪盯着劉協看了半晌,一聲輕嘆。
“陛下所言甚是,只是這……太冒險了。”
“再危險,還能比李傕、郭汜相攻時危險嗎?”劉協語重心長的說道:“楊公,乘輿上的箭痕尚在,無時不刻不在提醒着朕。”
楊彪長嘆。“臣等無能,愧對先帝,愧對陛下。”
劉協揮揮手。“這些事,等過了眼前難關再說吧。大漢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哪一個人的責任。欲再興漢室,三省吾身,甚至是刮骨療毒,都是避免不了的。”
楊彪眼中露出驚訝之色,深深地看了劉協一眼。
從劉協看似平靜的語氣中,他聽出了劉協的決心和意志。
“臣雖老朽,願隨陛下左右,萬死不辭。”楊彪躬身一拜,神情凝重。
劉協微微頜首,伸手將楊彪扶了起來。“那就勞煩楊公與衛尉先拿出一個章程,再與公卿朝議,儘快促成此事,免得夜長夢多。”
“唯。”
——
“陛下要去段煨大營見賈詡?”
聽完楊彪的轉述,士孫瑞放下了手中的文書,神情愕然。
他知道天子有意唤j段煨,以免腹背受敵,也知道賈詡在西涼諸將中頗有威信,卻不知道天子對賈詡如此重視,居然要主動去段煨的大營見賈詡。
楊彪點點頭,似笑非笑地看着士孫瑞。
他與士孫瑞相識多年,知根知底。
天子讓他先與士孫瑞商議,他就知道士孫瑞肯定單獨見過天子,而且取得了天子的信任,所以他沒有任何遮掩,將自己這幾日的行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士孫瑞。
天子要去段煨大營,勢必會引起羣臣的強烈反對,尤其是楊定、楊奉等將領。
他需要士孫瑞相助,與楊定等人抗衡。
士孫瑞身爲衛尉,不僅掌握着一定的兵力,在軍中也有着他這個太尉無法企及的影響力,有和楊定等人討價還價的底氣。
士孫瑞思索良久,重新抬起頭,打量着楊彪。“伯先,天子曾說,他當以道御術,效光武故事。如今看來,這大概就是他解牛的第一步。”
“什麼解牛?”楊彪笑道。
士孫瑞也沒掩飾,將他與天子見面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又道:“伯先,還是你見機快,德祖來得正是時候。我已經作家書,派人送往荊州,召犬子前來侍駕。”
楊彪笑了,撫着鬍鬚連連點頭,心中說不出的快慰。
英雄所見略同。
士孫瑞這麼快就做出決定,自然是對天子有信心的表現,正如他與天子一席談後,就決定召楊修見駕一般。
可惜那個小豎子眼高手低,被天子婉拒之後只知道生悶氣,卻不知三省吾身。
若是因此被士孫瑞的兒子士孫萌後來居上,那可有點丟臉。
“君榮,上下同欲者勝。天子有中興之志,我等身爲漢臣,自然應該鼎力相助。可是隻有你我是不夠的,還要聚攏更多的俊傑,同心協力,輔佐天子,方能兄境沙牵俳ㄌ健!�
士孫瑞瞅了楊彪一眼,無聲而笑。“文先,你究竟想說什麼,不妨直言。”
楊彪也笑了。“國亂思良將,先帝當年倚蓋元固(蓋勳)爲干城,如今天子用武,五處士亦當爲天子冒鋒鏑、平叛亂,不負蓋元固遺志。”
士孫瑞哈哈大笑,伸手指指楊彪。“你啊……”隨即又道:“伯先,與魏伯俊相比,我倒是更想推薦另外一個人。”
楊彪不解地看着士孫瑞。“誰?”
“宋果。”士孫瑞說道:“王越劍術雖好,但久居下僚,不通禮儀,未必能護得陛下週全。宋果年輕時做遊俠,長而爲官,周曆州郡,見識廣闊,劍術或許不及王越,膽氣卻綽綽有餘。”
楊彪恍然,連連點頭表示同意。“宋果與楊奉有同僚之誼,引他在陛下左右,也能讓楊奉安心。至於伏完,我去解釋,必不使君榮爲難。”
士孫瑞苦笑。“不是我有意避嫌,實在是此時此刻,當以大局爲重,不宜節外生枝。”
楊彪感慨地嘆了一口氣。“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你我共勉。”
第16章 父子君臣
楊彪回到自己的住處時,天已經黑了。
飯菜放在案上,用紗徽肿拧钚蘅吭谝慌裕皇帜米艜恚皇帜米牌焉融s蒼蠅。聽到腳步聲,他連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
“父親。”
楊彪看了楊修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還沒喫?”
“父親未歸,兒子豈敢僭越。”
楊修說着,命人取來水,侍候楊彪盥洗。楊彪奔走了一天,臉上沾滿灰塵,清洗一番後頓覺清爽了許多。他招呼楊修入座,又命人取些酒來,要與楊修共飲。
楊修很意外,笑道:“父親此行順利?”
楊彪揚揚手,掩飾不住眉宇間的笑意。“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
楊修眉梢輕挑。“父親高明,兒子望塵莫及。”
楊彪搖搖頭。“小子,不是乃公高明,而是天子聖明。”說完,他沉吟了片刻,再次感慨地說道:“此乃大漢之幸也。”
楊修的臉色變得不太自然,期期說道:“天子……何以聖明?”
楊彪歪着頭,斜睨着楊修,眼神似笑非笑,看得楊修坐立不安,只能強笑。
侍從送上了酒,楊彪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潤潤嗓子,說起了天子的故事。
“中平六年,辛未之變,天子時爲陳留王,與少帝出洛陽,至小平津,阻於大河。董卓率三千西涼兵至,少帝恐懼,不能語,天子從容應對,自初至終,無所遺失。”
楊修凜然,面色微變。“九歲幼童,竟有如此勇氣?”
楊彪點點頭,接着說道:“初平四年,天子試儒生四十餘人,上第賜位郎中,次太子舍人,下第者罷之。天子下詔曰:耆儒年逾六十,去離本土,營求糧資,不得專業。結童入學,白首空歸,長委農野,永絕榮望,朕甚愍焉。其依科罷者,聽爲太子舍人。”
楊修吁了一口氣,嘆道:“天子雖年少,卻有大仁。”
楊彪不置可否,接着又道:“去年三輔大旱,天子避正殿請雨,又使侍御史侯汶出太倉米豆作粥,經日而死者無降。天子疑賦恤有虛,於御前試作糜,乃知侯汶貪濁。尚書令以下皆奏收侯汶考實,天子下詔杖五十,復使侯汶作粥,將功贖罪。侯汶感愧,遂盡全力,饑民多得全濟。”
楊修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用力一拍大腿。“妙啊,天子若殺侯汶,雖可明法律,卻不免延誤賑災,少不得又要多死幾個人。懲而不殺,使其戴罪自效,不失爲兩全之策。”
楊彪笑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接着又道:“今年二月,郭李相攻,矢及御前,射破帷簾,李傕恐懼,天子安坐不動。十月在新豐,郭汜使人夜燒天子所幸學舍,文武慌亂,天子面色如常。本月壬寅夜,有赤氣貫紫宮,人心惶惶,天子安居帳中數日,曾無所動。”
楊彪又喝了一杯酒,目光灼灼地看着楊修。“這幾件事,你能做到哪一件?”
楊修臉色通紅,沉吟片刻,搖搖頭。“兒子慚愧,侯汶事或許可行,其他……皆不能。”
“算你還有自知之明。”楊彪哼了一聲,又道:“袁本初、袁公路能做到幾件?”
楊修苦笑,低頭不語。
“那袁本初子袁顯思、袁顯奕,袁公路子袁伯陽,又能做到幾件?”
楊修一聲長嘆。
“小子,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
楊修心中一動,想起了那天士孫瑞說過的話。
——
次日一早,楊修早早起身,洗漱完畢,來到塬下請見。
劉協剛練完一陣刀法,正趁着中場休息與王越探討得失,聽說楊修請見,多少有些意外。
他知道楊修沒走,卻沒想到楊修這麼快就會再次請見。
年輕人嘛,尤其是這種出身好,天賦又高的年輕人,多少有些傲氣,不會那麼容易低頭。
就算不得不低頭,也要等合適的機會,爲自己留點面子。
楊修這麼快,也許是來辭行的,臨走之前放幾句狠話,過把癮。
名士嘛,不都這個調調。
不過他要是想在我這兒找存在感,那可就想錯了。
我一定要讓他見識一下鍵政派學者的無敵風采。
一邊想着,劉協一邊命人傳楊修上塬。等楊修來到近前,劉協看了一眼,便覺得自己可能想錯了。
楊修神情莊重,一絲傲氣也無,不像是來罵戰的。
“臣,弘農楊修,拜見陛下。”
劉協頜首致意。“楊君黎明請見,不知有何指教。”
“臣不才,忝爲大臣子,粗通文墨,願爲陛下走馬,侍筆墨,傳消息,盡綿薄之力。”
劉協詫異地看着楊修,王越也一臉驚愕。
以楊修的出身和脾氣,能說出這麼謙遜的話,實在不容易。
這是被太尉收拾過了?
不像啊,臉上一點紅腫都沒有。
常言道,舉手不打笑臉人。劉協儘管看不上楊修,卻不能不給楊彪留點面子。退一步說,楊修這麼諔绻苯泳芙^了,以後也沒人敢毛遂自薦了。
“楊公之子,豈能爲走馬,依例爲黃門郎吧。”
楊修的嘴角抽了抽,臉皮發燒,幾乎惱羞成怒。
毫無疑問,這是天子對他的懲罰,甚至可以說,天子還是不想接受他,故意用這麼一個近乎羞辱的職位變相地拒絕。
黃門郎是黃門侍郎的屬員,中平元年新設立的官職。
中平六年九月,袁紹、袁術入宮誅殺宦者,宮中諸署爲之一空,朝廷曾下詔,賜公卿以下至黃門侍郎子弟一人爲郎,補充諸署。
說白了,就是大獲全勝的外朝官員論功行賞,分享權力。
當時楊彪任司空,自然是有資格蔭補子弟入仕的,即使他當時還未弱冠。
但他不爲所動,並沒有藉此機會入仕。
現在天子說依例爲黃門郎,等於說他來遲了,補上這個機會。
換作之前,他肯定會拂袖而去,從此不再見駕。
可是經過昨天晚上與父親楊彪一席談後,他知道自己沒有其他的選擇,除非真的歸隱田園,否則只能忍耐,期待有朝一日能獲得天子的認可和信任。
“唯!”楊修躬身施禮,淚水在眼中打轉。
劉協不經意間瞥見,大感意外。
到底是讀書種子、文學家,很感性啊,這就激動了?
第17章 我真不是故意的
天地良心,劉協真沒有羞辱楊修的意思。
在他的兩世記憶中,漢代官員子弟入仕的第一步都是爲郎,區別只在於是什麼郎,以及任職時間長短。
家世好、人脈廣的,在郎官這個職位上走個過場,很快就會調任他職。
家世普通,沒什麼人脈的,或許會在郎這個職位上熬十幾年,直到你自己覺得無趣,主動辭職。
王越做了十幾年的虎賁郎。
賈詡也曾舉孝廉爲郎,在宮中呆了幾年也沒升職,最後因病離職。
相比之下,與賈詡同傳的荀彧也是舉孝廉爲郎,沒幾天就拜爲守宮令了。
在他看來,任命楊修爲黃門郎是再正常不過的決定,沒有任何歧視的成份。做了決定後,他就繼續練武,讓楊修自己去辦入職手續。
以楊彪在朝中的地位,少府田芬看到楊修也會客客氣氣的,不可能爲難他。
楊修下了塬,四處看了看,見黃門侍郎鍾繇站在一旁,本不想搭理他,可是一想從現在開始就算是同僚了,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不能不打個招呼。
“鍾君。”
鍾繇很意外,連忙拱手還禮。“公子有何指教?”
楊修很勉強地笑了兩聲。“蒙天子不棄,徵爲黃門郎,即日起便與鍾君共事,還望鍾君多多指教。”
鍾繇大感意外,不禁多看了楊修兩眼。
楊修鬱悶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