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2章

作者:庄不周

劉協的平靜落在大臣們的眼光就成了難得的從容,妥妥的雄主氣質。

這些天,無數人看着劉協習武演陣,不免有諸多猜測,私下裏的議論也不少。如今與劉協近距離相見,越發覺得劉協沉穩,大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泱泱氣度,不知不覺中受到了感染。

有明君如此,又有什麼困難不可克服?

天子年方十五,都能如此鎮定,我等身爲大臣,又豈能慌作一團?

朝會的氣氛就像一潭水,扔進一塊巨石,激起無數波瀾後,又漸漸恢復了平靜。

劉協輕輕咳嗽了一聲,看向楊彪。“楊公,你先說說吧。”

第19章 恩威並施

“唯!”楊彪長身而起,向劉協施了一禮,又環顧四周。

威嚴的目光過處,幾乎每個人都不約而同的挺直了腰桿。

“諸君,俗語云:愚者見危,智者見機。眼下這形勢亦不例外,看似兇險,卻並非無計可施。若能君臣一體,上下同心,或可轉危爲安,挽狂瀾於既將,扶廈於將傾,中興大漢,再建太平。”

楊彪聲音洪亮,鏗鏘有力,話語間透着滿滿的自信,一下子就將氣氛帶得激昂起來。

“某前幾日去了一趟寧輯將軍大營。”

楊彪說完,故意頓了頓,眼神掃過侍中種輯、左靈等人的面龐。

種輯等人心中一緊,臉色劇變。

劉協用眼角餘光看得分明,心中暗自嘆息。

他能想象得到種輯等人此刻的心情。

這幾個人配合楊定,污衊段煨欲反,以致所有人不能進段煨的大營休息,只能露宿道旁,可謂狼狽之極。

但謠言就是謠言,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楊彪去了段煨的大營,又全身而返,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謠言敗露,造謠之人難辭其咎,輕則降官免職,顏面盡失,重則斬首,身死名滅。

欺君之罪,重在不赦。

真想殺他們,理由很充足。

依着常見的劇本,劉協此刻應該一聲令下,命人將種輯推出去斬首,或者義正辭嚴的痛斥種輯一番,讓他知道誰纔是主角。

但他不能這麼做。

如果殺人能解決問題,董卓就不會死於非命了。

左靈是什麼人,他沒印象,種輯卻是名臣之後,更是大漢最後的忠臣之一。

建安四年的衣帶詔事件中,種輯是參與者之一。論對朝廷的忠眨茸苑Q皇叔的劉備強多了。

當然,種輯忠沼叙N,能力卻欠佳。從他此刻的反應來看,衣帶詔這樣的事顯然不適合他。

片刻之後,楊彪再次開口,說起了前往段煨大營的經過。他沒有提賈詡的事,着重說明段煨對朝廷的敬畏與忠眨ψC之前的謠言不實。

這一點,其實很多人都有所認識。

畢竟這些天喫的、喝的,都是段煨派人送來的,要說段煨造反,實在牽強得很。

如今由楊彪以親身經歷證實,自然再無疑問。

種輯、左靈面色煞白,汗如雨下,左靈的腿已經發軟,幾乎要癱在地上。

劉協看得分明,向楊彪使了個眼色。

楊彪會意,話鋒一轉。“陛下,臣敢以身家性命擔保段煨不反,故陛下毋須擔心腹背受敵。若張濟來攻,段煨必能拒張濟於陣前,陛下需呋I者,李傕、郭汜耳。”

劉協配合地點點頭。“楊公辛苦了。諸君以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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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輯、左靈等人後背發涼,總覺得天子、楊彪的目光如刀斧,隨時可能取他們性命,更不敢說三道四,只能唯唯喏喏的附議。

商量了一番後,楊彪提出,僅靠禁軍迎戰李傕、郭汜、張濟是遠遠不夠的,主力只能是楊奉、楊定和董承。在此之前,天子當儘可能穩住三將,讓他們不至於動搖,甚至臨陣倒戈。

腥松钜誀懭唬娂娞岢鼋ㄗh,有的說應該給楊奉等人加官晉爵,誘其死戰;有的說重賞之下有勇夫,應該先公佈賞格,激勵將士。

雖然說法不一而足,不少建議甚至有些迂闊,但氣氛卻很熱烈。

劉協滿意地看了楊彪一眼,微微頜首。

只有他和楊彪、士孫瑞清楚,穩定楊奉等人的軍心只是表相,真正的要點是段煨。

沒有段煨擋住張濟,沒有段煨提供的糧草,一切都是空談。

要穩住段煨,就需要劉協親自趕到段煨大營面談。可若是直接說出這個計劃,必然引起很多人的反對,包括楊定在內。

從大局出發,劉協不得不再三權衡,儘可能的避免衝突。

先下手爲強,堵住種輯、左靈的嘴,不讓他們興風作浪只是第一步。

將他們支開,不讓他們有機會和楊定裏應外合,纔是根本之道。

朝會後,劉協先是召來了少府田芬,隨即又召種輯、左靈見駕。

種輯、左靈心情高度緊張,一進大帳,兩人就跪地請罪。

劉協哼了一聲,訓斥了他們幾句。

“形勢危急,你我君臣當戮力同心,共度時艱,豈可自亂陣腳,逼反了段煨,誰將得利?”

種輯、左靈連連叩頭。

“起來吧。”劉協緩和了語氣。“朕有話要對你們說。”

“唯。”種左二人長出一口氣,站了起來。左靈的腿軟,試了兩次,才勉強站起。

“雖說段煨不反,朝廷不至於腹背受敵,但形勢依然緊迫。僅憑現有兵力,難以全勝。是以朕與諸公商量,想派人赴州郡傳詔,命州郡勤王。張濟在陝,東行不易,甚至可能會有性命之憂,你們可願將功贖罪,走這一遭?”

種輯、左靈互相看看,異口同聲的說道:“謝陛下不殺之恩,臣等願往。”

劉協點點頭,隨即命人擬詔,讓左靈去荊州見劉表,種輯去兗州去曹操。

安排完畢後,劉協又召來鍾繇。

“朕依稀記得,曹操的使者是從河內轉道的。”

鍾繇不解其意。“陛下記得清楚,的確如此。”

“曹操與張楊是什麼時候相識的,交情如何?”

鍾繇斟酌了片刻,搖頭道:“曹操與張楊相識於大將軍何進幕府,不過談不上什麼交情。聞說曹操使者經過河內時,曾爲張楊滯留,後得董昭相勸,方纔放行。”

“原來如此。”劉協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思索片刻,又道:“這麼說,曹操西行勤王不能取道河內?”

“很難。”

劉協撓撓頭。“既然如此,就不能不另尋他法。元常,你去一趟河內,傳詔張楊勤王,然後去上黨任太守。”

鍾繇一愣。“陛下,臣……”

劉協笑笑。

鍾繇之前做過尚書郎、陽陵令,現在是黃門侍郎,都是六百石官。按理說,他要升任太守,至少還需要在千石這個秩級上任一次職,然後纔有資格被選任爲太守這樣的二千石高官。

現在,他直接任命鍾繇爲上黨太守,是越次提拔,鍾繇沒一點心理準備。

越次提拔這種事並非沒有,只是一般不會落到鍾繇這種人的身上。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四十五歲了還是六百石的黃門侍郎。

“朕查看過你的履歷,你在陽陵任上考功甚佳,若不是董卓之亂,此刻也應該是二千石了。如今形勢艱難,當用人才。朕相信,你不會辜負朕,一定會是一個合格的上黨太守。”

鍾繇又驚又喜,撩起衣襬,跪倒在地。“陛下,臣繇,願爲陛下效犬馬之勞。”

第20章 榜樣的力量

幸福來得太突然,鍾繇一時唏噓,爲自己這幾日的勤勤懇懇而慶幸。

踏入仕途二十餘年,他的伯樂終於出現了。

劉協倒了一杯水,遞給鍾繇。

鍾繇雙手接過,又拜了一拜,帶着濃重的鼻音,說道:“謝陛下。”

“上黨左窺冀州,右控河東,鷹視河內,進可攻,退可守,地勢之重要,毋須朕多言。”劉協不緊不慢地說道:“朕只有一件事要交待你。”

“陛下請講。”

“與黑山軍取得聯絡。”

“黑山……軍?”鍾繇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劉協。

劉協早有心理準備。“民爲邦本,本固邦寧。上黨戶口本稀,經年荒亂,如今只怕更少。黑山軍號稱百萬,若能招降屯墾,或可爲朝廷所用,爲中興之本。”

劉協輕輕嘆了一口氣。“所謂黃巾,原本都是朝廷的子民,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落草爲寇,嘯聚山林,朕甚愍焉。若能導其向善,安居樂業,或許太平可期。”

鍾繇心生感慨。他早年喪父,由叔父鍾瑜撫養成人,後來又做過陽陵令,知道百姓生存不易,不少人都是被迫走上造反的路。如果能安居樂業,有幾個人願意造反呢。

“陛下心有大仁,臣一定銘記在心,不敢須臾有忘。”

劉協微微頜首。“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朕雖不敏,願爲有道之君,望元常相助。”

“臣繇,願爲走馬,爲陛下驅馳。”

——

鍾繇回到自己的大帳,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丁衝推帳而入,看了鍾繇一眼,不禁莞爾。“元常,陛下召見你這麼久,議了些什麼大事?”

鍾繇從懷中掏出上黨太守的綬帶,舉在丁衝面前。

丁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鐘繇,又看看綬帶,猶不相信,又伸手接過,仔細看了一番,確認無語,呼吸不禁粗重起來。

“元常,你這可是……”丁衝舔了舔嘴脣,不知道該說什麼。

官至二千石,是很多人的夢想,也是很多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鴻溝。

即使他出身沛國丁氏,也不敢說自己這輩子就一定能官至二千石。

更別說潁川長社鍾氏。

鍾繇收回印綬,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二千石固然難得,陛下的信任更是價值千金。

“幼陽,陛下已然應允,拜曹孟德鎮東將軍,領兗州牧,詔書很快就會下達,由種輯帶往兗州。”

丁衝收回留戀的目光,喜道:“如此,我等也算不負孟德所託。元常,你是有功之臣,將來孟德一定會厚報。”

鍾繇含笑不語。

天子答應封曹操爲兗州牧其實與他沒什麼關係,但丁衝這麼想,他也不反對。

“陛下本對曹兗州寄予厚望,只是考慮到張楊在河內,恐怕不會讓曹兗州通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命我去上黨。若張楊忠於朝廷,與曹兗州共相持持,自然最好。若張楊有異志,少不得要與曹兗州聯手,夾擊張楊。此中深意,還望幼陽能夠轉告曹兗州。”

丁衝眉梢輕挑,打量了鍾繇片刻,微微頜首。

“敢不從命。”

——

楊彪、楊修父子對面而坐。

楊彪端着酒杯,目光閃爍地打量着楊修。

得知鍾繇被天子付以重任,即將上任上黨太守,楊修的情緒有些低落。

與鍾繇初次見面的情景不斷浮現在眼前,讓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小子,不要灰心。”楊彪緩緩說道:“你還年輕,摔幾跤,未必是壞事。”

“父親教誨得是,兒子記住了。”楊修低着頭。

“鍾繇赴任上黨,對你來說未嘗不是機會。陛下欲在華陰迎戰李傕、郭汜,重振士氣,殊爲不易。你在陛下左右,當努力,爲陛下分憂。但有功勞,陛下自會對你有所改觀。”

“喏。”楊修強笑了兩聲,舉起杯,向楊彪表示感謝。

有父親引路,他其實不用太擔心自己的前程,只要夠用心,一定能得償所願。

父子兩人說了一會兒閒話,楊彪輕聲問道:“德祖,你說,陛下見了賈詡,當有何等說辭?”

楊修歪着頭,沉吟了良久。“兒子愚鈍,實在想不明白。賈詡或有小智,但他畢竟是西涼一黨,又是禍亂長安的始作俑者,陛下何至於器重如此?這等人,就算入朝,又能如何?公卿之位是他敢奢望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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