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02章

作者:庄不周

鍾繇剛到上黨,下車伊始,毫無根基。論對上黨人的影響力,他遠遠不如門生故吏遍天下的袁氏。袁紹一紙書到,鍾繇很可能就被人綁了。

既然河東之亂不可避免,不如先放一放,讓他囂張幾天,等控制了上黨之後,再回頭收拾他。

等幾天,還能看看河東人心,給那些心向袁氏的人一個跳出來的機會,一起收拾了。

荀攸幾句話,就展示了他從戰略到戰術的過人眼光,也顯示了他的找狻�

“甚好。”劉協欣慰地看着荀攸。“蜀郡太守做不成,你就改任侍中,隨朕到河東走一遭吧。”

荀攸一直在打量劉協的臉色,見劉協從容不迫,迅速做出決斷,心中大爲滿意。

看來楊奉所言不虛,天子身負天命,是難得的奇才。

如果大漢還有中興的機會,必是眼前少年。

相比之下,袁紹、曹操都望塵莫及,袁術、劉表更不值一提。

“唯。”荀攸躬身施禮。

第174章 惺惺相惜

蔡琰很無奈。

天子剛剛還接受了她的建議,要謹慎對待。眼睛一轉,就對荀攸坦障啻隣懡肌�

這未免有些草率。

趁着荀攸去洗漱、更衣,領取印綬,蔡琰委婉的提醒劉協不要輕信於人。

劉協無聲地笑了。

“令史與荀攸不熟,有些擔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雖不敢說荀攸是毫無保留,但他想效忠朝廷,搏一把前程,卻是可以確定的。若非如此,他又何必提醒上黨之危?”

“陛下熟悉荀攸?”

“略知一二。”劉協想了想,又道:“你回頭查一查,是誰辟召荀攸爲吏,又推舉他爲官的。”

“唯。”見劉協胸有成竹,蔡琰沒有再多說。“陛下,最近案牘增多,竹木簡供應不及,需少府增加人手,有時伐竹木製簡。”

“很急麼?”

“很急。”蔡琰晃了晃手裏的竹簡。天子剛剛與荀攸討論形勢,她又記了一大卷。“除了起居注、會議記錄,還有大量抄送公卿的副本要寫。即使副本收回後可以削去再寫,也需要人手來處理……”

看着絮絮叼叼地說個不停的蔡琰,劉協也有點無奈。

竹木簡成本高,又笨重,是個很現實的限制。

“先堅持兩天,或者到營裏招募一些不識字的婦人幫忙處理回收的簡,等到了河東,想辦法建紙坊造紙。總是捧着一大卷簡跟着,朕怕你這手將來會落下病根。”

“造紙?這倒是個辦法,只怕人手不足。”

“從大臣、將士的家眷中招募吧,閒着也是閒着,乾點活,還能掙點錢補貼家用。”劉協想了想,又道:“回頭你與夫人商量一下,看她有沒有興趣來主持這件事。”

蔡琰覺得有理。大臣、將士大多有家眷,又從李傕營中解救了不少俘虜,也是以婦人爲主。這些人幹不了重體力活,只能爲將士們洗衣、做飯,混口飯喫,免不了受人輕視。

如果能建個紙坊,將她們集中到紙坊裏工作,也能落個耳根清靜。

——

夕陽落山,大地陷入黑暗,大營裏點起了星星燈火。

劉協回到大營裏,荀攸正在帳前等候,與賈詡說着閒話。

裴潛站在一旁。

見劉協走來,三人不約而同的轉過身,向劉協行禮。

劉協一邊還禮,一邊對裴潛說道:“河東竹木多麼?”

裴潛說道:“河東多山,竹木繁盛,處處皆是。”

“既然如此,河東可有造紙的紙坊?”

“紙坊倒是有,只是技術一般,粗糙不堪用。讀書人還是喜歡山東紙,奈何價高難得,不如竹木實惠。”

“如今公文太多,竹木簡消耗太大,笨重不便,還是用紙好。”

裴潛忍不住說道:“陛下,紙雖輕便,卻不便宜,大量使用,怕是承受不起。”

“那就想辦法降低成本。”劉協擺擺手,打斷了裴潛。“你去各營問問,有沒有會造紙的,哪怕知道一星半點也行。聚在一起拼湊一下,或許就知道如何造紙了。”

裴潛應了,轉身去了。

劉協邀賈詡、荀攸入帳,各自落座。伏壽與宋都安排宮女布席,端上晚餐。

晚餐很簡單,一人一碗麥粥,一塊胡餅,醬一碟,豉一碟。

劉協也不客氣,拿起餅,蘸了些醬,咬了一口。

賈詡早就習慣了,端起麥粥喝了一口,又掰下半塊餅,蘸了點醬,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起來。

荀攸見狀,有樣學樣,只是麥粥入口時皺了一下眉。

劉協喫得快,便取過一份公文來看,卻是大司農張義送來的消息。

韓遂、馬騰有舉兵向關中的跡象。關中僅有老弱兩萬,騎兵也極少,恐怕難以應付。

此外,益州牧劉璋上表,奏荊州牧劉表不臣。因漢中爲米偎鶃祝缆凡煌ǎ且陨媳淼R了大半年時間,直到張義安撫關中,才由張義轉交。

劉協很不以爲然。

劉焉在世的時候,曾派兵與韓遂、馬騰聯手,進攻李傕等人。如今卻說米僮璧溃荒芙煌ǎ瑪[明了就是藉口。

你以爲朕不知道所謂米倬褪悄銈凁B的看門狗。

只不過如今劉焉氣死了,劉璋上位,與張魯翻了臉,弄假成真也有可能。

等荀攸喫完,劉協將劉璋的上表遞過他。

荀攸看了一眼,又遞了回來。

“劉璋愔弱,益州自顧不暇,難成大事。陛下不妨徵召益州才俊入朝,以維繫益州人心不失。至於漢中,張魯以五斗米道義羈縻庶民,頗得人心,倒是要小心些,以免坐大難制。”

“你熟悉張魯麼?”

“不熟悉。”荀攸搖搖頭。“不過以道惑人者,多爲糊塗人,不足爲患。”

劉協多少有些意外。“黃巾之禍亦不足爲鑑?”

荀攸淡淡地說道:“黃巾八方俱起,號稱百萬,看似聲勢浩大,然而張角一死,便分崩離析,潰不成軍。如今各據一方,看似有席捲之勢,其實不過是釜底游魚,掙扎求生。曹操在兗州,公孫瓚在冀州,都曾大破黃巾。袁紹入黑山,也是所戰輒勝,未見可懼之處。”

他頓了頓,又道:“黃巾之禍,不在其烈,而在其久。欲根治之,非行王道不可。王道行於天下,黃巾自然如洪水歸道,化爲涓涓細流。”

劉協深以爲然,對荀攸又高看了一眼。

等賈詡喫完,劉協讓荀攸將剛纔的建議又說了一遍,賈詡靜靜地聽完,點頭表示同意。

但他隨即又提了一個問題:派誰去上黨爲佳?

荀攸沒表態。

劉協心裏已有人選。

上黨與袁紹的大本營鄴城相接,境內又有正被袁紹打得節節敗退的黑山軍張燕部,派楊奉去最合適不過。既能協助鍾繇守上黨,又能聯絡黑山軍,一舉兩得。

但他沒直接說,而是反問賈詡。

“先生以爲誰是適合?”

“前將軍段煨。”賈詡淡淡地說道。

劉協心中詫異,賈詡的態度如此堅決,根本沒有討論的意思,而是強烈建議。

對賈詡來說,這可不多見。

“先生有何理由,不妨說來聽聽?”

賈詡搖搖頭。“無他,唯形勢所宜。若是由上黨攻鄴城,左將軍楊奉更合適。若是守上黨,阻止袁紹西進,前將軍段煨最合適。”

劉協恍然大悟。

他不動聲色,轉向荀攸。“侍中以爲如何?”

荀攸欠身一拜。“賈侍中不愧是涼州智士,發無不中。”

第175章 同病相憐

劉協隨即問了另一個問題,關中怎麼辦?

賈詡抬起頭。“臣走一趟,或許能解關中之危,併爲陛下招集數千精騎。”

“韓遂、馬騰肯聽嗎?”

“韓遂有野心,未必肯聽,但馬騰肯定會聽。只要馬騰不出兵,韓遂就不敢輕舉妄動。”

劉協想了想,覺得賈詡說得有理。

難得賈詡如此積極主動,就讓他去辦吧。能辦得成更好,辦不成,將來也不至於有遺憾。

“只是先生一走,朕這裏有事,和誰商量呢?”

賈詡轉頭看向荀攸,露出一絲溞Α!氨菹拢魇讨姓攭涯辏嘀善斷,臨危不亂。有他爲陛下出謩澆撸菹卤啬艹銎嬷苿伲輬箢l傳。”

劉協眉梢輕揚。

他信任荀攸,是因爲他知道荀攸是何等樣人。

賈詡如此信任荀攸,卻有些奇怪。他們應該沒有什麼接觸纔對。

賈詡此時主動請求去涼州,是避嫌,還是試探?

“二位以前有過交往?”劉協看看賈詡,又看看荀攸,面帶溞Α�

荀攸搖搖頭,同樣疑惑地看着賈詡。

賈詡撫須而笑。“交往沒有,交手倒是有過。荀侍中有定力,身陷囹圄亦不動聲色,臣甚是佩服。”

荀攸變了臉色。“原來是你?”

賈詡點點頭。“是我。荀侍中,黨人重名聲,少實才,絕非良伴,當敬而遠之。”

荀攸沉吟片刻,拱手施禮。“多謝先生。”隨即又轉向劉協說道:“陛下有所不知,當初董卓亂政,臣與議郎鄭公業(鄭泰)、長史何伯求(何顒),及侍中種元甫(種輯)、越騎校尉伍德瑜(伍瓊)合郑写潭俊;I劃不密,臣與何伯求被捕。奇怪的是一直沒有廷鞫,在獄中等了十幾天就釋放了。”

劉協看向賈詡。“是先生下令抓人?”

賈詡嘆了一口氣。“臣身爲董卓质浚荒茏暥勘淮蹋植蝗讨伊x之人死於非命,只好趁其行跡未彰,抓捕入獄。可惜,當時不知道伍德瑜也參與其事,只抓了荀侍中與何伯求。何伯求憂憤而死,荀侍中不動如山,始終未露一點破綻。”

劉協不禁啞然失笑。

這算不是冤家不聚頭?

賈詡、荀攸也相視而笑,自有相惜之意。

商議已定,劉協命人擬詔,使賈詡持節招撫韓遂、馬騰。段煨統兵,趕往上黨,協助鍾繇。楊奉也加快行程,爭取儘快渡河,聯絡白波軍,準備作戰。

——

出了帳,賈詡、荀攸心有靈犀地停住了腳步。

“先生,河東再會。”

賈詡撫着鬍鬚笑了笑。“河東何足道哉。你我再會之時,當在美稷。”

荀攸想了想,頜首表示同意。“願此戰能重整河山,解肘腋之憂,重振華夏聲威。”

賈詡嘆了一口氣。“公達,我很羨慕你啊。”

“先生何出此言?”

“我年近半百,餘日無多,怕是看不到陛下重整河山的那一天。鳳凰非梧桐不棲,公達身負絕世之才,當善加珍惜,莫使歲月空付。”

荀攸拱拱手,施了一禮。“多謝先生提攜。”

賈詡拱手還禮,緩緩向前走去。

荀攸跟了上去,落後半步。

兩人誰也不說話,卻又彷彿什麼都說了。

——

劉協洗漱完畢,重新坐回案前。

和賈詡、荀攸說話耽誤了一些時間,他還有不少公文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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