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01章

作者:庄不周

對於楊奉一時怯懦,未敢主動出擊,錯失戰機的事,他們默契的閉口不談。

對楊奉與郭武出擊,臨陣斬殺李維的事,他們大談特談,還有意無意的模糊了斬殺李維的人選,讓人一不小心會以爲是楊奉所爲。

荀攸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地還問幾句,激發楊奉等人的談興,將氣氛推向高潮。

楊奉興致勃勃,高談闊論,直至酩酊大醉。

賓主盡歡。

第二天一早,荀攸起程,坐着楊奉提供的車馬,一路西行。

——

潼關。

劉協負手站在塬上,看着遠處的大河,以及大河對岸的山脈,感慨不已。

此時的潼關還只是一個要塞,規模並不大,但地勢極爲險要。

說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絕不爲過。

潼關爲人所知,要歸功於馬超。

在演義裏,潼關一戰,馬超打得曹操割須斷袍,狼狽之極。

歷史上,這一戰卻是曹操聲東擊西,出奇制勝的精彩一戰。

只不過歷史不如演義精彩,而且大多數人更喜歡小鮮肉羼R超,所以割須斷袍的故事流傳更廣。

“潼關建於何時?”劉協問道。

據說潼關是曹操所建,現在看來,這個說法絕對不靠譜。

蘭臺令史蔡琰抱着一卷木簡,想了想,伸手撩起鬢邊的一縷頭髮。

“具體何時立關,臣未見諸史書。但晉時有桃林塞,想來有些關係。”

“桃林塞又是啥?”董宛探過頭來,好奇地看着蔡琰。“這兒也沒桃啊。”

“貴人,那一片就是古桃林。春天時桃花滿谷,美不勝收。”蔡琰伸手指了指東面。“據說當初夸父追日,追至此地。因乾渴難忍,先喝乾了河水。依然不足,又去喝渭水,未及而死。擲其杖,化爲桃林。”

董宛驚得睜大了眼睛,發出驚呼。“好厲害。真有這樣的人嗎?”

蔡琰忍不住笑了。“夸父是神仙,真假卻不好說。他的故事不見於正史,唯有《山海經》、《列子》有載,不排除有後人附會的可能。”

董宛有些失望,沒有再問。

劉協卻多了幾分興趣。“《山海經》、《列子》的來歷可疑?”

蔡琰點點頭。“這兩部古籍早有提及,但見過的人屈指可數。以太史公之博學,也覺得《山海經》不可理喻,未曾詳言。正式提及這兩部古籍,乃是劉向、劉歆父子。劉歆爲助王莽篡漢,借校書之際,編造了不少僞書,不排除這兩部書也是編造的可能。”

說起學術,蔡琰神采奕奕,侃侃而談。

劉協聽得津津有味,董宛卻覺得無趣,轉身去一旁玩耍。

王越見狀,命史阿跟着。這兒壘高溝深,萬一摔下去,可能就直接摔死了。

蔡琰說了一會兒,突然話題一轉。“陛下,臣這兩日重讀《太史公書》,忽有感悟。”

劉協轉頭看看蔡琰,笑了笑。

蔡琰抿了抿嘴脣。“陛下還記得王司徒曾說《太史公書》爲謗書嗎?”

“記得。”

“其實《太史公書》爲謗書之說由來已久,最早甚至可以追述到孝武。太史公大概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從未想過公佈於世,而是藏諸名山。”

“莫非這就是《孝武本紀》缺失的原因?”

“是的,但又不完全是。”

“何解?”

“《孝武本紀》,也就是太史公書中的《今上本紀》已非太史公所著,如何非議孝武,無從考究。但保留下來的其他篇目中,依然有跡可循。”

蔡琰頓了頓,不動聲色的轉頭看看四周,輕聲說道:“比如《儒林列傳》與《酷吏列傳》。”

劉協看着蔡琰,靜候下文。

他讀過《史記》,但粗略知道大概,不清楚這些細節。

讓他現在去翻書,他也未必能看得出問題。

蔡琰被劉協看得不安,眼神疑惑。“陛下……沒讀過這兩篇?臣十三歲就讀過了。”

劉協很受傷。

即使“他”很聰明,就讀書而言,和蔡琰這種學霸比起來,他真是平平無奇。

即使是真學霸楊修,私下裏也是對蔡琰很服氣的。

“令史,你能否別用這種眼神看朕?不是每個人都有一個家藏萬卷、精通典籍的父親,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令史一樣過目不忘。”

蔡琰尷尬地低下了頭。“臣……失禮了,請陛下恕罪。”

“罪不罪的就算了,你好好說一下,這兩篇中有什麼非議之辭。”

“唯!”蔡琰應了一聲,斟酌語句。

之前說得隨意,無君臣之禮,以後可不能再這麼隨便了。

陛下不介意,不代表別人就不介意。萬一被人彈劾,免官事小,連累了陛下名聲事大。

正在蔡琰考慮怎麼說的時候,裴潛快步走了過來。

“陛下,蜀郡太守,潁川荀攸請見。”

劉協又驚又喜,連聲吩咐裴潛去引荀攸進見。

裴潛轉身走了。

蔡琰如釋重負,隨即又進諫道:“陛下求賢若渴,固然難得,但潁川荀氏與袁紹牽連甚深。荀攸來意未明,不可不慎。”

第173章 一見如故

劉協覺得蔡琰說得有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關東羣臣持幣觀望,兩面下注是不爭的事實。這些质坑謧�個是九曲肥腸,誰知道他們心裏究竟在想什麼。被後世稱爲忠於漢室的荀彧都一直沒有回應,以保密著稱的荀攸更不能不防。

三國的頂級质恐校Z詡以明哲保身著稱,荀攸則以行事隱密著稱,堪與漢初的陳平媲美。

他爲曹操謩澋拿苡嫞^大部分都沒有流傳下來。

心思之深,估計只有賈詡那種等級的人才能揣測。

劉協收起興奮之情,站在塬上,看着東側的大片桃林。

正值冬季,桃林沒有一片葉子,在高低曲折的黃土映襯下宛如輕煙,莫名蕭索,讓人心生惆悵。

神話已經褪色,輝煌也終將落幕。

大漢能不能浴火重生,尚未可知。

正如眼前的這道九曲黃流,隨波逐流容易,逆水行舟卻是何其困難。

想到失落處,劉協不由自主的嘆了一口氣。

“國破山河在……”

唸了一句,忽然想起眼下正是冬季,下一句實在不應景,只得生生嚥了回去。

太失敗了。

蔡琰忽然說道:“古桃待春歸。能經風霜苦,可飲清濁水。累累復累累,不似尋常味。”

劉協詫異地看着蔡琰。

這你也能接?

蔡琰微微一笑,向後退了一步。“陛下,荀攸來了。”

劉協抬頭看去,只見一箇中年男子在裴潛的引導下走了過來。其人中等身材,滿面塵土,一看就是經過長途跋涉而來。坐車坐得久了,連走路都有些不太自然。

但荀攸的神情很淡然,不喜不悲。

他走到劉協面協,停住腳步,靜靜地看了劉協一眼,便垂下了眼皮,拱起手,行了一個大禮。

“蜀郡太守,臣攸,見過陛下。”

劉協伸手虛扶,輕聲笑道:“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荀卿有救世之才,豈可避世求閒。你去不了蜀郡,亦是天意。”

荀攸微怔,隨即從容說道:“陛下謬讚,臣不敢當。事若可爲,臣自當竭盡全力。”

劉協又道:“能得荀卿之助,希望又多了一分。荀卿千里而來,可有妙計教我?”

“下車伊始,未知詳細,焉有妙計。”荀攸頓了頓。“倒是有一件事,想提醒陛下。”

“說來聽聽。”

“臣昨日午時,在曹陽亭遇到了郭圖。”

“哦?”劉協稍作遲疑,突然說道:“他走得很急啊,昨天午時便到了曹陽亭?”

荀攸的眼中露出一絲笑意。“他的確走得很急。臣揣測,他此刻應該已經過了河,取道安邑。”

“安邑?”劉協警惕起來,示意裴潛取地圖來。

裴潛取出隨身攜帶的地圖,鋪在地上,用土塊壓住。

劉協單腿跪地,蹲在地圖前,越看越不安。

郭圖大前天晚上脫身,昨天中午便到了曹陽亭,兩天一夜的時間趕了三百多里,這個速度很快。他這麼急着離開,卻又取道安邑,而不是直接由陝縣東行,經洛陽回鄴城,自然有目的。

“荀卿,何以見得郭圖一定會去安邑?”

“郭圖爲人,最好顏面。奉命出使不成,受刑折齒,必引爲奇恥大辱,非報復不可。河東衛氏,號爲豪族,與袁紹有舊。郭圖若欲報仇,去安邑,求救於衛氏,最易成事。”

劉協轉身看着蔡琰。“有這樣的事?”

蔡琰點點頭,垂着眼皮。“當初我與衛氏結親,便是由袁氏爲媒。”

劉協恍然。

他一直很奇怪,陳留蔡氏雖不是一等一的世族,卻也是數得上的官宦世家。蔡邕的叔父蔡質官至衛尉,蔡邕的父親英年早逝,官做得不大,但蔡邕的母親卻是司徒袁滂之妹。蔡邕本人官不大,卻是當世大儒。

他怎麼會將心肝一樣的女兒遠嫁到河東,而且是名不見經傳的衛氏。

河東無大族,河東衛氏成爲世族是西晉的事,眼下的河東衛氏就是一個地方豪族,衛氏兄弟一個出仕的也沒有,和陳留蔡氏根本不是一個層次。

如果沒有人做媒,這樁婚事根本不可能出現。

原來是袁氏出面。

蔡琰沒有直接說是袁氏的哪個人,但這個不重要。

袁隗等人都被殺了,袁氏的人脈都歸袁紹所有。衛氏要報答袁氏,答應郭圖的可能性極大。

如果郭圖再說蔡琰就在他身邊,衛氏更沒有拒絕的理由。

大意了。

楊彪、田芬有危險,河東可能會出事。

劉協心裏很惱火,但是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着急解決不了問題,後悔也無藥可知,現在能做的就是想辦法補救。

“荀卿可有解決之道?”

荀攸卻上下打量了蔡琰兩眼。“敢問陛下,這莫不是……蔡伯喈女?”

蔡琰欠身施禮。“陳留蔡琰,見過荀君。”

荀攸點點頭,還了一禮。“夫人在河東時,可知衛固其人?”

“衛固好爲遊俠,武斷鄉曲,常有犯法之事。衛氏族中長老雖有訓斥,卻無可奈何。”

荀攸轉頭看向劉協。“陛下,郭圖此去河東,必尋衛固,誘以官爵。阻攔怕是來不及,不如將計就計,拖住郭圖,先解上黨之危。”

劉協心中一動,便明白了荀攸的意思。

郭圖含恨而去,一心報復,絕不會滿足在於河東搞事,上黨更關鍵。

衛氏再有實力,畢竟只是地方豪強,有上千的私人部曲便是極限。面對大軍,衛氏堅持不了太久。可若是袁紹派人取上黨,再率上黨之兵增援河東,情況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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