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03章

作者:庄不周

很多事其實並不需要他來決定,但司徒趙溫、司空張喜彷彿是故意的,不管多大的事,哪怕他們已經做出了決定,也要送到他這兒來過一遍。

美名其曰,讓他熟悉政務。

劉協的確也需要熟悉政務,哪怕以後放權,也是建立在他通曉政務的基礎上。要不然三公九卿來彙報政務,他一竅不通,難免爲人所欺。

好在尚書令裴茂貼心,將可能有問題的地方都做了標註,讓他少跳了不少坑。

處理完畢,已是半夜。侍寢的宋都熬不住,已經睡了一覺,被劉協上牀的動靜吵醒,揉着惺忪的眼睛起身服侍。

劉協上了牀,身體很累,腦子卻停不下來。

他想起了蔡琰說的《儒林列傳》和《酷吏列傳》,便問了宋都一句。

“你讀過《太史公書》嗎?”

“沒有,臣妾只讀過曹大家的《女誡》。”宋都發了一會兒愣。“現在想來,好像沒用。”

“爲何這麼說?”

宋都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打起了呼嚕,竟是睡着了。

劉協哭笑不得,掖好被角,吹滅了燈,閉上眼睛。

——

隔壁帳中,蔡琰也收起了最後一份文書,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

唐姬走了過來,將一碗粥擺在蔡琰面前。“喝粥吧。喝完粥,起來走兩步,活動一下再睡。”

“多謝夫人。”蔡琰接過碗,笑道:“我何德何能,竟讓夫人爲我準備宵夜。”

“你何德何能?你的德能大了。”唐姬也笑道:“自從你做了這個令史,多少女子跟着沾了光。哪怕只是一些小事,也足以讓人欣慰。”

蔡琰眼睛發亮。“是啊,有事可做,就像浮萍有了根,心裏有着落了。”她喝了一口粥,又道:“夫人願意接受紙坊的事麼?”

“我還沒定。”唐姬靠在案上,看着蔡琰。“昭姬,你說我應該接受這件事嗎?按理說,這應該由尚方負責才合乎制度。天子體諒我,我自然感激。只是因此違了制度,未免不妥。”

蔡琰搖搖頭。“天子是怎麼想的,我也不清楚。至於制度,夫人大可不必擔心。喪亂之際,諸事從權,豈能盡依制度。依我看,天子要做的事很多,尚方屆時只怕應付不過來。夫人若能幫着分擔一些,自然是好的。”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明天就去營裏看看。昭姬,你有空閒嗎?若能陪我一起去,那就更好了。”

蔡琰看了唐姬一眼,笑道:“夫人何不帶上宋貴人或者董貴人?她們一定很樂意,尤其是董貴人。”

想到閒不住的董宛,唐姬忍不住笑了聲。

蔡琰盯着唐姬,眼睛眨也不眨。

唐姬不解,伸手摸了摸臉。“怎麼了?”

“夫人笑起來真好看。”蔡琰收回目光。“或許這就是天子所願吧。劫難過後,哪怕是簡單的一笑,也是如此可貴。”

唐姬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攬着蔡琰,輕輕地晃了晃。

“杖缣熳铀裕覀兌际翘煅臏S落人。”

第176章 誰之過歟

劉協尚未渡河,就收到了河東太守王邑送來的急訊。

安邑衛氏爲亂,拘禁了太尉楊彪,幷包圍了太守府。

看完文書,劉協想了一會兒,召來裴潛。

“衛氏爲亂,會有人響應他嗎?”

裴潛不假思索。“肯定有。安邑衛氏爲河東著姓,世爲郡吏,宗族強盛,故吏、姻親甚多。”

劉協點了點頭。

衛氏牽連這麼廣,他就放心了。

拔起蘿蔔帶起泥,趁這個機會收拾一批人,對將來治理河東有好處。

“你父子在朝,衛氏會不會危及你的家人?”

裴潛從容說道:“衛氏雖強,手卻伸不到聞喜。”

劉協很滿意。“你去左將軍營中,協助左將軍搶佔鹽池、鐵官。”

裴潛愣了一下,心情變得非常複雜。

一方面熱血上湧,另一方面又覺得背後涼風習習。

入職不到半個月就得到重用,這是天子對他的器重。

天子派楊奉先行,卻不是去救人,而是搶佔鹽池、鐵官,這是欲行莊公克段之計啊。

虧得聞喜裴氏早早向天子稱臣,否則這一次說不定就捲進去了。

河東豪族的實力是不弱,可是天子麾下不僅有白波軍,還有西涼勁卒,踏平河東易如反掌。

裴潛不敢怠慢,領了詔書,匆匆而去。

劉協隨即又召來衛尉士孫瑞。“太尉被衛固拘禁,你就勉爲其難,先行履職吧。”

士孫瑞神情窘迫。“陛下,此乃衛固作亂,並非太尉失職。此時罷免,臣不敢奉詔。”

劉協說道:“沒有罷免他,只是讓你代行太尉之職,主持軍事,部署平叛事宜。”

士孫瑞如釋重負,拱手稱謝。“臣奉詔。”

劉協隨即命人找出劉表的貢獻清單,交給士孫瑞。

行軍作戰,不僅要有兵馬,還要有糧食、物資。眼下只有劉表的貢獻可用。段煨、楊奉帶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數量有限,並不足以供應整個大軍。

作戰的事可以往後推一推,籌集糧食纔是當前頭等大事。

沒有糧食,再強悍的軍隊也無法作戰。

“衛尉辛苦,儘快拿出章程,以便朕觀摩學習。”

士孫瑞拱手領命,心裏卻有些恨趙溫、張喜。

你們急不可耐的爭權,卻讓我跟着受累。

政務都是嘴上功夫,籌糧卻是實實在在的任務。一日無糧,便得餓一日肚子。

——

士孫瑞領了詔書,轉身便去找尚書令裴茂。

事情緊急,他也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的就問,河東能不能籌集到糧食?

就地籌集糧食,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辦法。

裴茂一口否決。“沒有。”

原因也很簡單,自從黃巾舉事以來,河東就沒有太平過。

先是黃巾舊部白波軍。

後來董卓入洛陽,又派人進駐河東,與白波軍交戰,連年不休。

再後來匈奴人告狀不成,滯留河東,劫掠百姓。

近十年下來,除了那些有自保能力的大族、豪族,普通百姓能逃的都逃了。沒有人,哪來的糧食?

土地再肥沃,沒有耕種,也只能長草,不能自己種糧食。

士孫瑞橫了裴茂一眼,欲言又止。

他知道了天子爲什麼在這個時候讓他代行太尉之職了。

裴茂的話說得很明白,普通百姓都跑了,籌糧無從談起。

但是那些有自保能力,沒有跑的大族、豪族有糧。不僅有糧,而且有很多糧。

因爲他們可以趁機兼併無主的土地,同時吸納流民作爲部曲。

向他們徵集糧食,大概率可以解決問題。但他們的糧食不是白給的,必須有足夠的利益進行交換。

朝廷能夠拿來交換的,一是官,二是爵。

按理說,爵不可濫賞,官卻沒有這樣的問題,封幾個虛銜的官職很容易,也就是下道詔書的事。

天子的態度很明確,並不打算用封賞來解決問題。

士孫瑞也不贊同。

可是面對即將斷糧的現實,他不得不考慮一個問題:爲什麼從四世三公的袁紹到安邑的豪族衛氏,那麼多的大族都與朝廷離心離德。

普通百姓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他們又是爲了什麼?

別人過得怎麼樣,他不清楚。袁家的生活有多奢侈,他卻是一清二楚。

是朝廷的錯,還是他們的錯?

“河內或許有糧。”裴茂提醒道。

“河內有糧,但是咻敳槐恪!笔繉O瑞一聲嘆息。“縱使張楊肯出力,肩挑背扛,又能叨嗌偌Z食。途中消耗佔去了大半,就算讓河內所有人都來呒Z,也支撐不了幾萬大軍的開銷。”

裴茂默然。

其實他知道解決辦法,但他都說不出口。

得知天子派裴潛協助楊奉去控制鹽池、鐵官,他就意識到天子想幹什麼,但他卻無法阻止。

這是天子對他們父子的一個考驗。

楊奉是黃巾舊部出身,他現在只忠於天子,對河東大族沒什麼好感。天子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別說控制鹽池、鐵官,逼得急了,他甚至可能劫掠河東。

這種事又不是沒幹過,只不過那時候的白波軍攻堅能力太弱,無法打破大族的塢堡而已。

如今的楊奉經過天子調教,戰力飈升,那些塢堡未必還能擋得住他。

在天子和河東大族之間,他只能選天子。

可是讓他建議士孫瑞也對河東大族下手,他也做不到,只能裝聾作啞。

他相信,士孫瑞和他一樣,不是想不到,而是做不出,至少無法說得理直氣壯。

兩人默契的顧左右而言他,心情都有些沉重。

過了好久,裴茂一聲長嘆。“郭圖害人不湣!�

士孫瑞冷笑一聲:“若衛氏如巨光一樣忠於朝廷,縱有十個郭圖,又能奈何?巨光此言,殊爲不當,當深自反省。”

說完,他站了起來,甩甩袖子,揚長而去。

裴茂面紅耳赤,喏喏無言,心中一陣陣的不安。

他看得出,士孫瑞已經有了決斷,有人要爲他們的選擇付出代價了。

很快,士孫瑞就以假太尉的身份,召集司徒趙溫、司空張喜商議河東事宜。在會上,他開門見山的提出兩條意見:

一是郭圖身爲袁紹使者,對天子不敬,又煽動河東人叛亂。這是他個人的選擇,還是袁紹的指使,司徒府當以公文詢問,命袁紹上表請罪,說明情況。

縱使這是郭圖的個人決定,袁紹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何況袁紹本人的屁股也不乾淨。

二是以安邑衛氏爲首的河東人藐視朝廷律法,拘禁三公,形同帜妗L靖斅时脚眩瑢κ讗簢缿筒坏。嚓P人員酌情處置。

面對態度強硬的士孫瑞,趙溫等人面面相覷,卻無言以對,只得表示同意,共同上書請詔。

第177章 勿謂言之不預

得到趙溫、張喜的支持,士孫瑞就匆匆告辭。

他要指揮大軍渡河,沒時間閒扯,討論那些細節。

趙溫接着主持會議,卻撫着鬍鬚半天沒說話。一不小心,鬍鬚捻斷了好幾根,心疼得他直哆嗦。

“子柔,別猶豫啦,趕緊拿個章程吧。”張喜催促道。

“怎麼拿章程?”趙溫反問道:“給袁紹的詔書如何抬頭,是渤海太守,還是冀州牧?”

張喜頓時僵住,訕訕地閉上了嘴巴。

這是一個大麻煩,也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若以朝廷詔書論——不管這個詔書是不是天子本意——袁紹的官職只有渤海太守是合法的。

車騎將軍是自號,冀州牧則是從韓馥手中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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