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恋璀璨如夏花
司機選擇了繼續開車,他在後視鏡裏原本就看到了奔跑的劉長安,速度駭人以至於他都沒有反應過來,更硬生生地拉開車門,捲紙爲刺的這種手段更像專業殺手,只是不知道爲何如此明目張膽。
“紙很硬,只要瞬間用力,可以輕鬆刺破你的頸部動脈血管,你會死的。”劉長安解釋道,“你別掙扎好嗎?明明我已經擰着你的脖子了。”
中年男子根本就動彈不得絲毫,他只是想掙扎而已,心下駭然,這是哪個政敵派來的殺手?
“你想幹什麼?”中年男人鎮定下來問道。
“我和蘇眉是舊識,我想見一見她,問問她一些事情。”
“年輕人,我們根本不知道你說的蘇眉是誰,這裏沒有這個人。”司機冷靜地說道。
“那就見你們要見的人好了。”劉長安看了一眼司機:“雙手保持握在方向盤上,不要做小動作,大家好好配合,相安無事,謝謝。”
司機放棄了剛纔的念頭,這個年輕人的爆發太可怕了,卻又極其冷靜淡然,這種氣勢讓人一時間想不到什麼反擊的辦法。
能夠瞬間撕紙捲成尖銳利器的手法,讓人先就怯了,最重要的是這個年輕人沒有遮掩面容,大大方方的留下指紋,司機最擔心的是他已經做好了有來無回的準備,這種人冷靜的面孔下是一顆孤注一擲亡命的心。
“你們放心,我不會傷害蘇老夫人。”劉長安看着車窗外漸漸在林木間顯露出來的宅院,有點想要吟一首詩。
想要感慨下歲月,感慨下久離別,感慨下美人遲暮,感慨下恩怨情仇一場空。
還是吟吧:
鷗鷺鴛鴦作一池,須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不與花爲主,何似休生連理枝。
想起來的卻是朱淑真的一首《愁懷》,本就不合適的兩人在一起,之後再發現應該“休生連理枝”,又何必一開始強自“鷗鷺鴛鴦作一池”?
只是女人總是喜歡一廂情願的在最開始時憧憬對方能夠給自己愛情,誰知朱淑真在寫《愁懷》之前,也曾給這個男人寫過“相思欲寄無從寄,畫個圈兒替。話再圈兒外,心在圈兒裏。單圈兒是我,雙圈兒是你。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月缺了會圓,月圈了會缺,整圓兒是團圓,半圈兒是別離。我密密加圈,你須密密知我意。還有數不盡的相思情,我一路圈兒圈到底。”
“你……你到底是誰?”中年男人一直在打量着神色平靜的劉長安,忽然覺得他的容貌似曾相似,竟然好像在哪裏見過!
劉長安指尖還殘留着朱淑真這段情話裏的溫柔,沒有回答問題,輕輕地把中年男人和司機給弄暈了過去,下車看着前方的宅院。
不知道是宅院周圍的監控發現了異常,還是司機在不知道什麼時候發出了警示,宅院外已經聚集了二十餘個黑衣男子,神色戒備,手持槍械朝着劉長安。
劉長安放下了手中的塑料袋子,裏邊裝着他溼漉漉的衣服。
“什麼人!”
“站住!”
“立刻雙手抱頭蹲下!”
“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劉長安抬了抬頭,感覺到風在臉頰上停滯,前方的呼聲戛然而止,有人驚訝,有人憤怒,更多的是服從和等待的冷漠,種種表情猶如蠟像一樣保持在澆灌鑄就的那一刻,槍口黝黑而散發着淡淡的硝煙味道,男人們強健的肌肉底層有強健的心臟,六月初夏日的莊園,混合着花香和能夠把寧靜撕碎的危機,劉長安感覺到寶隆中心的縱身一躍,重鑄的身體越發好用了。
劉長安回頭拾起自己的塑料袋子,從倒下的黑衣男子中間走了過去,伸手推開了宅院的大門。
遠處茂林如古城的高牆一般悠然矗立,中央的宅邸充滿着民國時期大小姐們最愛的優雅與浪漫,彷彿蘇大小姐的別院穿越了時空,從遙遠的上個世紀初搬遷到了臺島,身旁花園中奼紫嫣紅,沒有老人常愛的花色,倒是充滿了少女的粉嫩。
噴水池旁的輪椅上,一個老婦人戴上了老花眼鏡,所有的情緒和能夠努力表達的神色彷彿都被她身上流逝的時光凍結,只剩下渾濁的瞳孔,看着一百年前的那個男人,一步,一步,踩着她衰老的心跳,走到了她的身前。
劉長安握住了她蒼老而褶皺的手,有着一絲涼涼的柔軟,沒有了女子的冰肌雪骨,只剩下皮肉的原始觸感。
“好久不見。”劉長安目光溫柔,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臉頰,吻了吻她的額頭。
紅顏易老,自古以來,總是男人辜負女子的多。
劉長安不曾辜負蘇眉,至少他是這麼認爲的,只是她所做的有些事情,讓他無法接受,所以她期待的,他也不能給她。
可他還是想起了那時候蘇眉的癡纏:
惱煙撩露,留我須臾住。
攜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黃梅細雨。
嬌癡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懷。
最是分攜時候,歸來懶傍妝臺。
曾經她也是如此,這般,可愛。
老人閉上了雙眼,兩行淚水淋漓而下,緊緊地握住了他年輕的手。
第六十三章 葉少爺
總是容易想起朱淑真的詞,大概是因爲蘇眉有些地方和朱淑真十分相似。
朱淑真嫁給了一個善於鑽營卻不解風情的官吏,古往今來才子大多數是風流而多情,對於女子來說難免是無奈的心痛,只是卻又無可奈何,有幾人敢學魚玄機?更何況魚玄機關上道觀門之後也是半生辛酸無處可道。
可是有些才氣的女子,更何況是朱淑真這樣才氣縱橫的女子,對於夫婿難免有些解語的期待,不求更擅詩詞,至少不要讓她感慨“鷗鷺鴛鴦作一池”,對於自己的丈夫肯定是不滿意的。
蘇眉滿意她的婚姻嗎?劉長安無從得知,他只記得竹家少爺生性木訥靦腆,精於西洋理學工科,而蘇眉卻更愛生意經營,猶自記得她送給他的一份禮物竟然是她所最愛的一把正常尺寸的金算盤。
竹家能有如今氣象,大概離不開蘇眉的苦心經營,當初決定來到臺島,也是世家大族開枝散葉,多線發展的傳統習慣,有人感慨國內已經沒有傳世的豪門大族,都被當做地主給打入凡塵,其實只要稍稍查找資料,便知道從宋末開始多起來的情況,包括明末,清末和民國時期,諸多世家大族都是留一些在國內,分一些去了海外,總之不管國內局勢如何,他們總要留一支傳承下去。
最簡單的,查一查那些民國大小姐的去處便能知道了。
國內沒有了就沒有了吧,要這些幹甚,華夏無需貴族,華族自有貴氣加身。
“葉少爺,我是小翠啊!”
老人用力地拍了拍劉長安的手,老淚縱橫,情難自己。
劉長安感覺手掌都有些僵硬,紅顏易老,一百多歲的老人臉上還能殘存着幾絲他記憶中的風華絕代?
小翠?蘇眉從來沒有哪個稱呼是被喚做小翠,這名字一般只有小戶人家的女兒或者僕傭會用。
哪裏會有叫小翠的蘇大小姐來着?
他找錯了人,竟然也認錯了人,以爲跨過山,跨過海,來見到的她是昔年的紅顏。
“葉少爺,我是小姐的丫鬟蘇小翠啊。”老人扶着劉長安的手就要站起來。
劉長安攙了她一把,感覺到她的身子骨居然還不錯,能夠比較輕鬆地走動。
蘇老夫人不是蘇眉,而是當年蘇眉的貼身丫鬟蘇小翠。
“原來是你……我以爲是蘇眉,別人也都說蘇家的老夫人是蘇眉。”劉長安還是有些高興的,畢竟是故人相見,久別離後的重相逢。
蘇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劉長安,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意料之中的不可思議,伸出手來觸碰着劉長安的臉頰,手指頭顫動着,嘴脣抖動了幾下,最後卻只是張了張嘴。
欣慰,感慨,緬懷和敬畏。
這麼多年的養尊處優,就算沒有老去,她身上只怕也已經沒有小丫鬟的影子了。
劉長安努力地回想起當年她的模樣,稍稍有些爲難,但是終究慢慢想起來了,於是露出更多久別重逢的喜悅出來。
幾乎每次見到蘇眉,她身邊總是帶着那麼個乖巧聽話,柔柔弱弱的小丫鬟。
“小姐哪裏會願意嫁給老竹啊?”蘇老夫人挽住了劉長安的手臂,“葉少爺,陪我走走吧,我們說說當年的事情。”
“好。”
這麼說着,蘇老夫人卻一直沉默不語,走了一小段路,坐在長椅上休息了一會兒,叫來了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僕。
“吩咐下去,今天的事情,誰也不許說出去。”
“是,夫人。”
蘇老夫人淡淡的語氣中自有老祖宗的威嚴,百歲高齡卻依然有這種狀態,底下的人只能越發敬畏,也難怪說竹家現在話事的依然是這位蘇老夫人。
吩咐完,蘇老夫人才繼續攙扶着劉長安的手臂往前走。
“當年發生了很多事情,您都不知道吧?”
“那時候遇到了一些事情,我暫時離開了,回來以後,便物是人非。”
“您離開以後,竹家來提親,小姐和老竹雖然是好友,但是談婚論嫁雙方都不願意,只是老竹迫於壓力,時不時地來蘇家玩耍,一來二去,我和老竹看對眼了……”說到這裏,蘇老夫人呵呵笑了兩聲,提起年輕時的事情,卻沒有多少女子的羞澀,畢竟早已經到了坐等牛頭馬面的年紀,哪還在意兒女情長的情緒。
“蘇眉去世,蘇家祕不發喪,你頂替了蘇眉,嫁給了竹家。”劉長安明白了一些。
“是,小姐留了賬目,囑我繼續爲您打理,便有了如今的竹家。”蘇老夫人伸手指了指,環視四周後一聲喟嘆,“小姐說的沒有錯,您終有一日會回來找她。”
“我已經找不到她了。”
蘇老夫人搓了搓手,捂了捂臉。
“葉少爺如今是什麼身份?依照小姐的吩咐,竹家的那份留給竹家,您的那份還是要歸還於您。”
“不用了,就當是替你們家小姐給你準備的嫁妝。”
“葉少爺果然會這麼說,當初小姐也是這麼猜着你的心思。”蘇老夫人笑了起來,“她還是最懂您。”
“她要真懂我,怎麼會給我下藥?”劉長安話語中已經沒有怒氣,只是真正的無可奈何,時光不可逆,紅顏終不見,往事都已成空,情緒這種東西,自然早已經成爲細縷和風,吹不皺一池心水。
“那……那怕是個誤會……”蘇老夫人囁喏着,卻也難以解釋清楚的樣子。
“算了。”劉長安已經不計較了。
“另有一件事情,多謝葉少爺了。”
“嗯?”
“當年小姐取了您的精元,卻是餵食給了我,她言反正自己以後多的是機會,卻哪知你一去不回,留下我苟且長存到如今。”
劉長安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好,蘇眉真是任性妄爲,何必用如此手段?他本就打算用其他辦法爲她延壽,她倒好,不知道怎麼就想到如此胡鬧臺的法子。
更何況她這法子成功率極低,倒是蘇小翠福氣不小,直接就生效了。
“她餵食給你,多半是存了心拿你實驗。”劉長安還是很瞭解蘇眉的。
“這不重要,受人恩惠就得知心感激,若以爲她存了這些心思,就覺得是自己應得的,那也太不知好歹了。”蘇老夫人搖了搖頭,其實當年還是有些委屈的,只是小姐的吩咐不敢不聽,只好喫了那奇奇怪怪的東西。
“你說的也是。”
“這些年,您去了哪裏?”
“一直在內地。”
劉長安和蘇老夫人聊了一段時間,一直到僕婦來提醒她休息,劉長安陪着她到了房間休息,中午一起喫了頓飯,她雖然喫的不多,但是看上去胃口還行,下午又聊了一會兒當年的人和事,劉長安這才離開。
“老夫人,您該午休了。”
劉長安離開後,蘇老夫人坐在宅院門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樹林中,他拒絕了她派車送他的請求。
這大概是這一輩子最後的相見,百年歲月啊。
“電話拿過來。”
蘇老夫人接過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蘇老夫人露出了慰懷的笑容,“小姐……”
第六十四章 大吉大利,今早喫雞
蘇老夫人掛斷了電話,老管家竹嫺舒這才從遠處走了過來,攙扶着蘇老夫人來到會客廳。
蘇老夫人極少會打電話,每每這時候竹嫺舒都會站的遠遠的,儘管她跟隨蘇老夫人已經超過五十年了,深得信任。
幾乎一輩子都在一起的主僕情意,非同一般,正因爲如此竹嫺舒反而越發注意分寸。
“老大還在外面等着。”竹嫺舒貼耳說道,“要不等你睡好了再叫他?”
蘇老夫人眯着眼睛彷彿睡了過去,好一會兒才說,“今天精神不錯,讓他進來吧。”
竹嫺舒應了一聲,外邊自然有人領會了她的意思,去把竹長哲叫了進來。
“奶奶,長哲給您請安了。”竹長哲走了進來,滿臉笑容,束手而立,“您今天氣色真不錯,長晢給您尋了一根珍寶高麗蔘來了。”
蘇老夫人沒有說話,只是依然閉着眼睛的樣子。
竹嫺舒揮了揮手,站在門外捧着禮物的司機自去庫房放禮物去了。
“奶奶,今天好像有貴客登門。”竹長哲今天感覺自己是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這事兒能不上心嗎?一開始他還後悔自己出門時遇到記者,爲了表示親民姿態只隨身帶着司機,要是多帶幾個人必然不會遇到這事,後來才知道……多少人都沒用。
蘇老夫人睜開了眼睛,戴上了老花眼鏡,冷冷地注視着竹長哲。
竹長哲慌忙退後了兩步,心中一凜,原來這個封口令不止是針對下面,家裏任何人都不能提起。
“長哲,你先回去吧。”竹嫺舒打了個眼色。
“奶奶您好好休息,得空您想孫兒了,長哲馬上來看您。”竹長哲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竹嫺舒走出去送竹長哲。
“你的事,我找機會探探口風,還早,你別心急。”竹嫺舒拍了拍竹長哲的肩膀。
“好的,舒姨。”竹長哲輕輕地握了握竹嫺舒的手掌。
竹嫺舒溫和微笑,抽出手來,“舒姨看着你長大,不會不管你。”
竹長哲這才安心離開,竹嫺舒回到房間裏,站在了蘇老夫人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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