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56章

作者:江南南丶

高長恭哈哈笑着,他知道周公瑾這人平時說話並沒有這麼粗俗,相反,他在朝中一向有着“公子御史”的美稱,現在也就是在老熟人面前要故意做出這副當初江湖人的模樣。

從前大家聚集在吳地的第一江湖大幫,那時候他們四海爲家,快意恩仇,打過惡霸、戀過花魁,只不過周公瑾總是抱怨最多的哪一個,因爲每每有高長恭在場,就連那些街上閒逛的小娘子們,都沒有一個肯把眼睛放在他身上哪怕一瞬,更不要說建鄴各大樓館的花魁們了。

不過如今,他們各自都有了官職,高長恭單人撐着整個荊吳的軍部,而周公瑾則身爲御史,監察四方,兩人甚至逢年過節也未必能再見上一面了。

周公瑾伸手攬住了他的肩頭,兩人一幅哥倆好的樣子並排走着。

“消息來的時候,我還以爲是誰這麼大膽,敢造這樣的大謠來誆我,結果你竟真的來了……怎麼,建鄴城容不下你這位荊吳戰神了?躲什麼呢?非得逃得這麼遠來放風?”

“我哪裏在逃?只不過……現今的建鄴城,的確是容不下我了,無論是士族還是宛陵,都容不下我嘍……左右也無處可去,乾脆就來幫幫你。”高長恭笑着錘了一拳周公瑾的胸口,這一下可是把周公瑾打得差點沒把喉嚨管給吐出來,不過兩人還是相視大笑着。

周公瑾遠遠地看了一眼港口的船,低着頭嘿嘿地笑道,“你以爲我不知道?聽說木蘭將軍也隨你一路,就算先生拿繮繩捆着你,讓你留在建鄴城主持大局,你恐怕也得溜號出來,是吧?”

“來,跟我說說,這回你倆有什麼進展?我可等着喝你喜酒的,雖說高老大人三番四次託我給你留意着那些大家閨秀,我卻反覆思量着不妥,這荊吳女子大多溫婉如水,而你……則是個受虐狂,若家中婆姨不能舉着戰刀一天砍你八百回,你怕還不願意回家了呢……”周公瑾的表情逐漸變得有些促狹,連笑容都帶着幾分惡作劇的意味。

高長恭微微嘆了一聲,苦笑道:“得了吧。你少攙和我的事兒……本來在建鄴城我就糟心得很,你要是也站到我老爹那邊,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周公瑾立即抬手賭誓道:“這哪裏話。我發誓絕沒有‘叛變’啊,我怎麼可能站在高老大人那邊……你爹那是病急亂投醫,就想盡快抱上孫子,我比你還小几歲,哪裏有認識那麼多大家閨秀……況且,我可是知道你心裏有人的,說說唄,你和木蘭將軍,如何了?”

高長恭看了一眼港口,聲音變得有些悽苦:“如何?還能如何……”

周公瑾看着他,難以置信道:“不會吧?這麼多天,孤男寡……呸,也不算,但好歹也算是雙雙攜手泛舟江上,大半個荊吳都游過來了,你就沒趁機做點什麼?嘿,以前一起在花樓喝酒的時候我還罵你是個禽獸來着,結果沒想到你這回連禽獸都不如啊……”

高長恭抬起一條腿,悄然地擱到周公瑾的身前,周公瑾忙着喋喋不休地說話,冷不丁就要絆上一跤了,只不過他竟然在即將往前傾倒的那一刻立即抓住了高長恭的衣領,隨後藉着力就站直了身子。

沒能看見他摔個狗喫屎的模樣,高長恭有些憤憤不平,蔑笑着道:“你以爲都跟你似的?見着人家小娘子長得美,就要上去搭訕幾句,結果還不都是些口花花,你不是也沒成婚?”

周公瑾嘴角抽動了一下,無奈道:“那哪兒能一樣……我要是有了仰慕的姑娘,還不得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後頭,讓人家看到我的招模靠偤眠^你這根木頭,守着一朵鐵血木蘭花,守到今天都沒開花結果……”

“哎?聽你這麼說……你是有能讓你追在屁股後面的人了?”高長恭眯起眼,故意拖長了聲音問道:“是哪家的閨秀呀?”

“還閨……呸,不算閨秀,就是一野丫頭,脾氣還臭的很。”周公瑾翻了個白眼,不過眼神卻閃過些許溫柔,趕忙轉移話題道:“不說這個了,你這趟來,肯定不會是因爲想我了吧?”

高長恭笑道:“咳,我能幫上什麼忙,那還得問問你這個監察使大人啊……我不管政事,練兵的那些本事怕是在這裏也用不上,倒是後面還有百名青州鬼騎,過幾日應該能到了,聽你的安排吧。”

周公瑾點了點頭,說到公事,他的表情平靜而嚴肅,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此時的他身上正泛起一股威嚴,他道:“跟我來吧。”

兩人緩緩走過鬧騰的人羣,烤乳豬散發出來的香味已經讓災民們發了狂,就連小吏連連地用刀鞘阻擋,可還是有一大批災民衝到了安仁的面前。

安仁和那些名廚們哪裏見識過這般陣勢?眼前這些災民,眼睛發紅,嘴裏發出野獸般的怒吼,簡直就像是狼羣一般,沒等安仁反應過來,他們就已經被災民們圍在了中間,烤豬已經被災民們搶了下來,即使還沒有烤熟,可災民們仍然不管不顧地去用嘴撕咬流油烤豬的部分,就算嘴脣燙傷,他們也不肯慢人哪怕一口。

安仁被災民的洪流席捲着,只感覺整個人暈暈乎乎,就算他還有那麼點氣血修爲,可這洪流的力量實在強大,用不了多久他,就摔倒在地上,無數的腳丫子踩了上來。

高長恭面無表情,與周公瑾雙雙進入災民羣中,伸手抓住了兩人,然後發力一扔,那兩個嘴裏還含着生肉的災民便感覺自己升入了雲端,瞬間又嗚啦啦叫着往下摔去。

等到他們墜落到柔軟的草垛之上,兩顆高懸的心纔算落了地,一邊還趕忙把嘴裏的肉食往肚子裏咽了咽,生怕吐出來被人搶了去。

隨着上了天的身影越來越多,許多人的面上都失了顏色,連滾帶爬地往空地上逃去,結果不斷地有哎喲聲傳來,又有數位災民落到了草垛之上,表情與之前的那位如出一轍。

高長恭和周公瑾遊走在災民組成的洪流之中,卻有如無人之境,沒用多久,這羣哄搶烤豬的災民就被他們一個個地扔到了草垛之上,因爲一時人數太多,不少災民相互碰撞到一起,發出好幾聲慘呼。

場面終於安定下來,高長恭看了一眼喫了一嘴土趴在地上哭叫的安仁,忍不住偷笑了一下,這會兒這位安家獨苗大少爺已經被踩得渾身青紫,鼻涕眼淚糊在了一起,嘴裏還不斷重複喊着“娘啊,救我,爹啊……”

第一百四十章 瘟疫

高長恭伸手把安仁拉了起來,對着那匆忙趕來的家丁道:“把他帶回去,好好照顧。”

家丁們哪裏敢怠慢,先不說面前這位可是傳說中那人,而且這個渾身是傷哭天喊孃的人正是他們的大少爺,老爺若是看見了,還不知道該怎麼處罰他們呢。

安仁被帶走之後,周公瑾對着身旁的小吏道:“帶人把剩下的豬肉收起來,切成碎塊,熬進米粥裏。”

小吏領命而去,高長恭則是對着在粥鋪裏看傻了的秦軻和阿布,揚聲道:“走吧,這裏的事情都會安排別人去做,你們等會兒有其他事情要辦。”

秦軻和阿布點了點頭,走出粥棚,跟到了高長恭的身後。

高長恭與周公瑾走在前頭,兩人輕聲細語地交談,談的每一句話都能點到這場大災之後的重心。

秦軻與阿布緩緩地走着,在他們的身後,從下船之後便一直一言不發的張芙低着頭亦步亦趨,不論是眼前的災情還是剛纔亂成一團的哄搶,似乎都沒有給她造成什麼衝擊。

“現在鄔縣的情況基本控制得當,但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前幾天災民裏已經開始有人發病,症狀差不多都是發熱,嘔吐,到了後來就是渾身乏力,口水泛黃,眼睛發紅,甚至七竅流血而死。”

周公瑾一邊走一邊從懷裏拿出幾條白色方巾,遞給四人,看着高長恭道:“雖然我知道你的身體確實很強,不過瘟疫這東西往往像鬼神一般難測,多做點預防未必是壞事。”

“鬼神一般難測嗎……”高長恭點了點頭,正好他也不必再借着斗笠來掩蓋面目,厚薄恰到好處的方巾在矇住口鼻之後,他整個人的容貌也就沒那麼顯眼了。

不多時,既然看見了前方正由無數蒙面士卒守護着的營寨,此刻天色暗淡,火把在營地裏熊熊地燃燒着,映亮了那些簡易搭建的帳篷。

秦軻的眼力在奇術的幫助下,能在夜間看到很遠的位置,自然也就看見了營寨裏有人正抬着用草蓆覆蓋着的擔架,然後將上面的屍體一具一具整齊地堆到了營地的一個角落裏。

他當年是見過瘟疫病人的,當初他父母帶他逃荒到中途,路上就有不少人嘔出黃水,好像是什麼東西附身在他們身上一般,有的人還會七竅流血,發着狂像是條瘋狗一般嚎叫,他的父母說這是瘟神作祟,甚至不敢有片刻停留,連夜就帶着他和他妹妹逃離了那處村莊,這才倖免於難。

等到跟師父讀書之後,他自然也明白了瘟疫並非是什麼瘟神作祟,然而這種可怕的東西,他仍然不想再見到第二次。

他感覺到自己的臂彎有一股熱氣貼了上來,微微側頭,原來是張芙身體有些發軟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害怕了?”秦軻輕聲道,也對,畢竟張芙只是一位女子,而且養尊處優的她估計也不會有機會見到這般的慘烈的情形,於是他道:“你要是怕,就別跟着我們進去了,你去驛館吧。”

張芙看着他,堅定地搖了搖頭,但聲音還是有幾分顫抖:“我沒事,你扶着我點就行,我……我只是有些累了。”

秦軻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心想你明明都已經嚇得雙腿發軟了,還強撐着做什麼?等會兒要是近了營寨,只怕見到的情形要比現在更加可怕,別到時候真哭出來纔好。

但想是這麼想,他還是伸手攙扶住了張芙,他能感覺到張芙那柔軟的手在緊緊地握住他的臂彎,彷彿這樣能緩解他的一些緊張情緒。

“這些天沒怎麼死人了,得多虧一位來自羣芳國的姑娘,自稱名爲喬飛扇,如果不是她提出趕緊先將發病者隔離起來,只怕情況要更麻煩一些。”周公瑾提到這位喬飛扇,眼裏流露出幾分欣慰與柔和。

高長恭則是看了一眼張芙,他分明感覺到這柔弱女子在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睛突然閃動了一下,只不過她的嘴脣仍然緊閉着,沒有說出什麼。

高長恭微微點頭,若有所思道:“羣芳國的姑娘?倒是有些意外……”

“原先打仗的事情,都是唐國和荊吳上層的事兒,羣芳不過彈丸之地,這麼多年唐國沒順手滅了它想來完全是看在那位楊太真的面子上吧?”

世人皆知,如今唐國集萬千榮寵於一身的貴妃楊太真,就是出身於羣芳國,傳聞她的美貌出塵如仙,舞姿翩若驚鴻,出嫁之時,還有百鳥朝覲,堪稱鳳儀萬千。

不過,顯然這個百鳥朝覲是那些文人爲了討好唐國國主李求凰而編造出來的異聞,但至少對於楊太真美貌的描述還算是比較中肯的。

或許也正因如此,她只用了數年時間便獨佔了李求凰的後宮,甚至以女子之身掌握了唐國近半個朝堂,多少忠心耿耿的老臣們背地裏都稱她作“紅顏禍水”,但一邊又不得不去佩服這個女人操縱人心的手腕。

早些年荊吳與唐國的大戰,就是由楊太真一派主導,如果不是當時的荊吳有高長恭和諸葛宛陵,只怕這偌大一個荊吳,會成爲這片大陸上最短命的國家也說不定。

“你是怕我對她有什麼看法吧?”高長恭笑了笑,挑眉道:“我還不至於……會因戰事遷怒羣芳國……”

周公瑾有些尷尬地笑着,知道自己的心思瞞不過高長恭,繼續道:“這些時日,我已經把周邊郡縣的藥材都調了過來,按照喬姑娘開的藥方,許多發病比較輕的災民已經逐漸好轉,可那些嚴重的……狀況還是很不樂觀,藥物對他們基本起不到作用了,我能做的,也就是儘量讓他們少一些痛苦……”

“已經做得很好了……”高長恭看得出形勢的嚴峻,安慰道:“換做其他人來此,只怕這場瘟疫還會繼續擴大,到時一旦成勢,整個荊吳甚至都有可能因此大亂,到時唐國萬一趁勢入侵,真不知那時該如何收場……”

周公瑾點頭,正要說些什麼,營寨之中卻突然有一位身穿鐵鎧的統領狂奔而來,一雙裸露在外的眼睛裏滿是焦急,還沒站穩腳跟,他就喊道:“報……報大人!出事了!”

他喊得太着急了一些,以至於一口氣嗆到了喉嚨,劇烈地咳嗽起來。

周公瑾皺眉看着他,腳下步伐已經往前走去,邊走邊問道:“什麼事情這麼慌忙?慢慢說。”

“慢慢說不了,總之……喬姑娘請您過去,趕快!有病人的狀況出了問題……”統領急聲道。

周公瑾不再多問,加快了腳步奔向前方的一間帳篷,他們的身後,秦軻和阿布緊緊地跟着,大概是因爲張芙穿着女裙,身體又柔弱,實在不可能跑起來,於是秦軻便背起了她。

伏在秦軻背上上下顛簸的張芙紅着一張臉,突然感覺心裏那點畏懼在此刻消散得乾乾淨淨,她低下頭,把下巴枕到了秦軻的肩膀上。

“什麼情況?”周公瑾剛掀開帳篷,就看見三名病人躺在帳篷正中央的擔架上,雙眼赤紅,嘴角流出腥黃的膿水,三人都被布條綁住了手腳,但他們拼命掙扎着,雙眼瞪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目光顯得空洞又驚懼,像是面前有什麼惡鬼夢魘一般,可是自身卻又無力逃離。

喬飛扇蒙着面,一雙眸子宛如湖水般清澈,她低着頭,也不顧這些發病者的癲狂,緊緊握着一人的手腕,切着脈搏,眼神滿是凝重。

切脈許久,她搖了搖頭,站起身道:“還不清楚,明明這幾位病人喫藥之後有所好轉的,但今天,不知爲何病情突然加重,甚至比那些先前的重病人狀況還要猛烈。”

周公瑾明白了她的意思,朝外面幾個下屬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把這幾名病人抬去重病區域,其實這就等同於讓他們自生自滅了,可瘟疫至此,人力實難迴天,他需要考慮的,是更多人的安危。

周公瑾問道:“其他的病人呢?有沒有跟着一起反覆?”

“也不太好……”喬飛扇的身高並不高,甚至只到周公瑾的胸口,可她仰着臉,說出的話卻彷彿有千斤重,讓腥诵闹幸怀痢�

她道:“做好最壞的打算……”

第一百四十一章 聽風之術

最壞的打算是什麼打算?在場的腥似鋵嵍己芮宄瑹o非是就是一個“死”字而已,可這一個“死”字又何其沉重!

得了瘟疫的災民如今已達六千餘人,其中病重者就有兩千多,本來周公瑾心中掙扎了無數次,才下定了決心會在必要的時候放棄那兩千重病之人。

可如今的這個噩耗是在告訴他,這剩下的幾千病者也有很大可能保不住了?

他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悲涼來,不經意與高長恭對視一眼,他發現對方的眼睛裏同樣流露出沉重,他們彼此都想得要比在場的腥烁啵麄兩钪魹拿駛冮_始成批死去,原本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希望就會變成絕望,甚至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那些暫時還活着的人們,必然不會甘心在這營中等死,只怕要鬧出一場動亂來。

在此之前,周公瑾已經專門調集了一萬地方駐備軍前來,可不是真的爲了防止那些潑皮無賴在粥棚插隊鬧事,而是爲了以防這些病患自知無救之後可能做出的不理智之舉。

要知道,這瘟疫傳染猶如幽靈一般看不見摸不着,只要僥倖跑出去一個,這場瘟疫便會一發不可收拾,這不僅僅只是鄔縣的大災,更是整個荊吳的滅頂之難。

自然,真到了那時候……這些守衛百姓的軍人,恐怕得要親手揮下屠刀,去殺死這些重病者了。

周公瑾閉上雙眼捫心自問——若是這營寨中的六千災民鬧起來,自己真能下得了那個狠心下那個命令嗎?

可是……他身爲監察使或許不得不面臨這種道德抉擇,哪怕他的所作所爲必然會遭到史官們的口誅筆伐,可爲了荊吳,爲了蒼生……

他別無選擇。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高長恭盯着喬飛扇,語重心長道:“喬姑娘,那兩千的重病患若是真的救不回來也不強求,可剩下那四千餘人若也活不下來,周大人怕是對朝中難以交待啊。”

喬飛扇同時也感覺到了周公瑾投過來的灼灼目光,她下意識地避了避。

其實她的心裏也不怎麼好受,作爲醫者,看着病人一個接一個死去卻無能爲力,這等於就是給她臉上一記接着一記地在扇耳光。

“我再查一查發病的原因。”喬飛扇模棱兩可地喃喃自語,“只希望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那就麻煩姑娘了。”周公瑾拱手道:“如果需要什麼,儘管吩咐,只要我能做的,必定滿足你。”

帳中氣氛凝重如一團粘稠的濃霧,覆上了每一個人的心頭,秦軻卻閉着眼睛,好像在感知什麼。

隨着氣流柔和地在他耳畔拍打穿梭,他的風視之術逐漸展開,周圍無數病人的呻吟聲、軍士巡邏的腳步聲、伙房爐竈裏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都像是放大了數倍一般,鑽進了他的耳中。

他想更多地知道營寨中的狀況,所以下意識開啓了風視之術,而當他真正開啓風視並將其擴大範圍之後,聲音的洪流頓時充斥着他的腦海,讓他幾乎無暇思考。

在這樣密集的聲音交織之下,換做別人,只怕根本抓不到主次,只會覺得頭腦繁雜,但秦軻卻能感覺自己逐漸掌握那根線頭,然後輕輕地一扯,這些聲音各自歸位了,在他的腦海中,一張圖像在他腦海中呈現而出,儘管這張圖像十分模糊,但他卻足以分得清楚各種聲音的來源,距離。

“今天喫什麼?”

“還能喫什麼,白菜粥唄,難不成你還想喫肉……”

換做高長恭,或許他的聽力因爲身體的敏銳也十分強大,但他絕對做不到這種程度,這是那些修行精神的修行者纔有的異能,只不過這世上有天賦成爲精神修爲者的並不算多,但如果是精神修行者,在同樣修爲之下,多半會比氣血修爲更強大也更玄妙一些。

秦軻並不修行精神,但自從那天從葉王陵出來之後,他卻生出了一種非比尋常的感覺,似乎自己的精神修爲也在日漸增長,前些日子他嘗試了好幾次如此展開風視,才確定了自己已經能穩定地掌握這項異能,換做以前,他斷然承受不起這樣的力量。

但現在……

張芙靠在秦軻的肩膀,比其他人更快地感受到秦軻此時的異狀,她細細看着秦軻,頓時捂住了嘴,她看見秦軻的胸口有一道微光一張一翕地閃動着,好像有什麼東西即將要衝破他的胸膛一般,可是很快又慢慢沉寂了下去。

秦軻皺了皺眉,有些認真地聽起剛纔那兩人的談話。

“又熬藥?咳咳……呸,這藥怎麼跟一鍋狗屎似的,太臭了……讓我天天呆在這種地方,只怕一天得吐三回。”

這好像是剛剛那名統領的聲音。

然後是另外一個低沉一些的聲音道:“那也得熬着,死了這麼多人,我現在睡覺都覺得有人在我耳朵邊上說話,半夜去個茅房心裏都瘮得慌。也就周大人……還敢單人巡查營房,每次看他舉着火把從我帳前過,我的心裏就安定一些。”

統領苦笑一聲:“可別,你這麼一說我今晚上茅房也要多燃一根火把了……”

隨後他嘆氣,有氣無力道:“昨天死了八個,今天多了三個,這日子……得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哎,你別說,這幾天的藥裏好像沒了艴幓ā倭诉@味藥還真是不行,你聞聞這藥都臭了不少,也不知道那些病人到底喝不喝得下去……”

“應該沒什麼的吧,命都快沒了,現如今就算告訴他們喝尿能活命,他們估計也得爭着搶着去喝,管不到那麼多嘍。不過,還真是臭,你辛苦熬着吧……我去那頭看看。”

秦軻突然睜開眼睛,口中念道:“艴幓ǎ垮鯉花是什麼?”

張芙愣了愣,疑惑問道:“什麼?”

然而秦軻朝她一擺手,一邊卻大步走向了喬飛扇,聲音低沉道:“喬姑娘,會不會是藥上出了問題?比如說熬製的時候?”

對於醫術,他並未有過多涉獵,即便人們都說修武三分醫,他卻只是在經脈奇穴和跌打損傷上尚有幾分概念。

至於藥理、草藥學問,他從他師父那裏可是半點皮毛都沒學到。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不明白他爲什麼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喬飛扇則是皺着眉頭,轉了幾個念頭,語氣有些不確定道:“按理不會有什麼大問題,這些草藥只需煎煮時間足夠便可,不過……”她看向周公瑾,一雙彎眉擰到了一起,“也未必不可能……周大人,我能去看看熬藥的地方嗎?”

“當然可以。”周公瑾把目光從秦軻身上收回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勉強着笑了一笑道:“叫我大哥就好,喬姑娘,你本不是我下屬,這次的事情我還得重重謝你纔是。”

喬飛扇看着周公瑾的臉,感覺當前並不是什麼能開玩笑的時候,卻依舊淡淡地說道:“好吧,周大叔。”

這個稱呼……

還不如周大人吧。

周公瑾變了好幾個臉色,喉嚨裏像是噎住了一塊石頭,少頃,他搖頭嘆道:“走……走吧。”

若是放在平時,估計高長恭會笑得噴出來,可這回情勢緊迫,他只是跟着搖頭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