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328章

作者:江南南丶

任圖大叫一聲,手腳並用之下終於地拔出那把刀,從未用過刀殺人的他幾乎像是瘋子一般向着那腦袋砍了下去。

第七百七十六章 鬼城

一刀,兩刀,三刀……

他記不清楚自己到底出了多少刀,只知道他不能讓救自己的任老七就這麼死去。

可那具屍體遠比他想得要頑強,儘管頭顱被砍得一塌糊塗,居然還又力氣繼續向前去撕咬任老七,只是牙齒一合之間,任老七一聲慘叫,胸前的一塊血肉就被撕扯下來。

“老七!”任圖眼睛發紅,感覺一股熱流直衝頭頂,大吼一聲再度出刀,竟然直接把這顆頭顱給斬了下來!

這是任圖第一次親手用刀砍下一個人的頭顱,儘管以前他也十分希望自己能在陣前建功立業,可從未想過他第一次揮刀,居然是在這種時候。

在這樣極度興奮與恐懼之中,一股血氣直衝他的頭顱,像是在頭頂開了一個口子,劇痛之餘又帶着眩暈,眼前似乎飄起無數金星。

但還沒等他鬆口氣,緩和情緒,那具屍體居然再度動了起來!

任圖驚恐地望着眼前這一具已經失去頭顱的屍體掙扎着用一隻手去掐住任老七的脖頸。

這個畫面就好像地獄裏爬出的惡鬼,歇斯底里地想要把眼前的大活人拖入死境和它作伴,站在原地像是木頭人一般無法動彈。

好在任老七雖然在剛剛掙扎之中早已經耗盡了大部分的力量,卻還是鼓起了最後的勇氣與力量。

他抬起一條腿,直接頂在屍體的腹部,鼓足力氣推出,終於把屍體從身上踹了下去。

“刀給我!”任老七上氣不接下氣地爬起來,一把搶過任圖手中的刀,豎着向下,對準了屍體的背心,用力刺了下去,穿過肋骨,直接把心臟釘入土中。

無頭屍體掙扎着用僅存的一隻手握緊了任老七的腳踝,咔咔聲音中,任老七發出一聲痛呼,只感覺踝骨已經被捏碎。

緊要關頭,他最後的兇性也被激發出來,猛然拔出刀就是一記劈斬斷去了那具屍體的另外一隻手,整個人後仰着摔進任圖的懷裏。

“老七!你怎麼樣!”任圖盡力地扶住疲憊的任老七,看着地上那具終於失去了動靜的屍體,一種劫後餘生的心緒油然而生,沾滿血的手在任老七身上胡亂地摸着。

任老七沉悶地呼吸着,胸口傷口起伏不斷,卻還記得露出一個憨厚的笑臉,對着任圖道:“我沒事……”

話音未落,就是一聲重物墜落的聲響!

兩人悚然一驚,很快就意識到這座營帳裏擺放的全部都是屍首,而能從架子上墜落的下來的……只能是死人。

而當任圖抬起頭,望向昏暗油燈照耀之下的營帳深處,無數道的影子正在不斷地放大,他們抬起了頭顱,像是不甘一般地向着天空發出呼喚。

第一聲的墜落聲只是一個開端,周圍的屍首都開始做出了動作,儘快因爲身體僵硬而行動笨拙,但任圖和任老七兩人已經被嚇破了膽,根本不敢再繼續呆下去。

“走!我揹着你!”任圖驚慌地拖起任老七,讓腳踝受傷的任老七趴在自己的背上,就開始向着營帳外走去。

這短短十幾步的距離,在今天看來竟然是那般漫長,好似永遠都走不到頭,任圖走了幾步已經感覺身體發虛,隨後背上一沉,腳下一個踉蹌就跟任老七一起摔倒在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摔倒的時候撞到了,爬起來的任圖只感覺鼻子酸楚無比,一股滑膩鹹溼的液體順着嘴脣流淌。

在他轉過頭的那一刻,看見的卻是一具屍體已經撲到了任老七的身上。

任老七奮力掙扎,手中的刀再度揮出,卻被屍體雙手握住,一人一屍在地上打了幾個滾,一直到撞到一旁的木架子才停了下來。

任圖聽見任老七同樣驚慌的嚎叫,這個老兵在今夜裏的遭遇早已經讓他筋疲力盡,再想要從這具屍體的手中逃離已經變得十分困難。

一陣手忙腳亂之中,任圖終於抓住了屍體的褲腿,嘶吼着才把任老七解救出來。

再想背是來不及了,任圖只能是攙扶着任老七向着營帳外逃去,眼睛裏的餘光只看見那具屍體竟然從地上撿起了任老七掉落的刀,緩緩地站了起來。

任圖的心臟猛烈跳動,幾乎要衝出胸腔,黑暗裏跌跌撞撞中,他看見營帳口越來越近,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卻衝破了圍欄,在他的身體裏四處肆虐。

他絕望地發現,營帳的門口也已經充斥着屍體,他們背對着營帳外的星光,一幅幅面容模糊不清,好似一羣鬼魅,他們張開的雙臂,正向着兩人擁抱而來。

但任老七猛然推開了他。

任圖瞪着眼睛,他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這個老兵向着那些屍體迎了上去,一聲嘶吼振聾發聵:“我引開他們,你逃出去!”

任圖來不及阻止,短短的一個呼吸時間,任老七已經被淹沒進屍羣之中。

其實任老七並沒有那麼豪氣干雲,在那勇氣用完之後,屍羣中很快就傳出他恐懼地求饒聲和呼喚爹孃的哭聲。

那一道縫隙雖然是那般小。

可任圖卻從未覺得這樣小的縫隙,居然會讓一個人主動放棄自己的生命。

他楞了片刻,像是瘋也似的衝出了營帳。

今夜的建鄴城被徽衷谝黄铄涞暮陔呏校瓦B原本還閃爍的星光,都像是被鬼魅吞噬了一般,不再被人所視。

阿布站在城頭上,一雙眼睛滿懷着不可置信的光芒看着城牆下的景象。

那是無數身穿甲冑的士兵,他們或出身郡兵,或只是被抓了壯丁的農夫,可他們已經完全變成了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東西。

他們有的把兵器咬在嘴裏,有的背在身後,用僵硬的手指摳進城牆的縫隙,向着上方不斷地攀爬。

他們的身體沉重,加上身上的甲冑、兵器,早已經超過了手指所能承受的極限,一些人甚至因此而折斷了指骨,幾根手指形成一種扭曲的形狀。

但他們沒有一人發出疼痛的呼聲,只是沉默着,好似一片黑潮,向着城牆不斷地向上。

“放!”阿布嘶啞地吼出這個字,無數的箭就順着城頭的垛口向下落去。

可即便是連續數輪的箭雨落下,卻依舊無法阻止這些活屍的攀登,火光照耀下,可以看見一隻活屍頭顱被多支羽箭完全刺穿,可他的動作沒有絲毫變慢,一雙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上方。

即便城頭上的士兵們再如何堅定,面對這樣的完全無法用常理形容的敵人也會感到膽寒,而當他們發現自己的箭根本無法奪走他們的生命,更是陷入了一種恐慌。

阿布咬了咬牙,終於明白爲何高長恭在知道攻城不利的情況下,依舊還要用那些郡兵不斷進攻的原因。

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破城,他要的是屍體!

只有足夠多的屍體,才能完成今夜的這一場突襲,從一開始那些郡兵和百姓的生命就已經成爲了高長恭的一種籌碼。

“若是以前的長恭哥,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憤怒之下,阿布一拳重重地砸在城牆上,崩裂開一點碎石,再度怒吼道,“不要慌亂!繼續放箭!”

可即便是那些訓練有素的弓箭手也無法阻擋活屍的前進。

除了少數被箭上的力量直接帶得墜落的活屍被淹沒在黑暗之中,其他的活屍無論身上中了多少箭,都堅持地向上攀爬着。

反倒是城頭守軍這一邊,眼見活屍不斷攀附向上,慌亂之中就連握弓的手都開始顫抖起來。

滾木礌石在這種時候倒是成了最爲管用的武器,沉重的重量在落下的時候,往往都會帶走許多身影,即便是這些活屍並不會被當場砸死,也會因此而墜落。

原先用來燃燒出氣霧阻隔敵軍的硫磺則是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用,阿布直接下令把那些東西收了回來,站在城頭上向下俯瞰。

他就這麼看着那些活屍不斷地靠近,銳利的目光和空洞的眼睛對視着。

“火油。”阿布沉聲道。

第七百七十七章 淨化

火是文明的起源,從她隨着雷光來到這個世間的那一刻起,就光芒四射,宛若神明。

隨着鼓點和傳令兵的嘶吼不斷地傳開,儲備在城頭上的火油桶被扯開了防火的氈布,身強力健的士兵把他們舉過肩膀,向着下方潑灑而去。

阿布目光凝重地接過一旁遞來的箭,在火把點着了之後衝着下方當先的一隻活屍,弓弦如滿月。

活屍沒有知覺,在被潑了一身火油之後依舊眼神空洞地向上不斷攀爬,但當它抬起頭的那一刻,望見阿布的身影,卻顯出幾分渴求一般,攀爬的速度更加快了一些。

“放!”

無數的火箭猶如繁星墜落,頃刻間在下方就燃起滔天大火,從城頭一直向下蔓延,如洪水一般傾瀉而下。

無數活屍們在其中發出嘶嘶的哀嚎,面對這種純淨到熾熱的存在,即便是它們也感覺到了劇烈的痛楚,前排的活屍更是直接被火焰包裹,扭動之中,紛紛從城頭落下。

弓箭手依舊沒有停下拉弓,只是每一次拉弓都要比平常更加用力,用的箭頭也已經換成了破甲的重箭,雖然不能一擊殺死活屍,巨大的衝擊力卻足以把活屍撞下城牆。

阿布眼見火油如此有效,心情同樣爲之振奮,看來這些活屍雖然不懼刀槍,總還算是有畏懼的東西。

他眯着眼睛,對着身後搬動火油的士兵們發號施令:“不必再等我號令,一旦有接近城牆,就潑油下去,弓箭手換火箭!”

或許是因爲在太學堂多年的學習,又或者是因爲在這些年不斷的經歷,就連阿布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身上有一種光芒正在不斷迸發。

在他沉靜的號令之下,城頭上原本面對活屍的恐懼慌亂也逐漸被一種有條不紊鎮定氣氛所取代,每一個人都像是這座龐大戰爭機器的一顆齒輪,儘可能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做到最好。

遠方的黑暗裏,高長恭一身戰甲矗立着,遠遠眺望城頭的攻勢,也露出笑顏道:“我記得宛陵當初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就看出他的性子堅忍,若是能有人加以引導,必然能成大器,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多年來,他對阿布從未藏私,從槍術到大戟甚至百兵,從軍陣到戰場的致裕钡浇裉欤嬲匆姲⒉荚诔穷^的模樣,心中也升騰出一種自豪感。

“大將軍。”黑衣人在身後輕聲道,“算算時間,已經到了。”

高長恭輕輕點了點頭,翻身上馬的他一身衣袍在風中鼓脹。

“是時候了,發令箭吧,讓孫青的人馬準備好。”高長恭望着前方的高聳的城牆,眼底倒映着火油被點燃的火焰,“不會很久了。”

“將軍!”阿布轉過頭,望見的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任圖。

陪他隨行的還有一名披甲校尉,卻是滿身狼狽,不但手中的刀多處崩口,就連肩甲上還掛着一塊像是內臟碎片一樣的東西,散發着濃烈的腥臭。

還沒等兩人真正跑到阿布面前,鼓着最後一股勁兒跑來的任圖先是一個踉蹌,兩眼一黑整個人就向着地上栽去。

好在阿布眼明手快,更有小宗師境界的氣血傍身,動作之快遠超那名校尉,眨眼間就跨越了六步的距離,雙手一抄就把任圖給扶了起來。

“出什麼事了?”儘管纔開口問,阿布心裏卻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有些艱難睜開眼睛,卻始終直不起雙腿的任圖喘着氣道:“傷兵營……傷兵營……”

“將軍,傷兵營的屍體都發生了異變。”校尉接過了話頭,拱手用沙啞的聲音道,“黃曜將軍已經帶着人去封住了大營,但因爲波及地方太廣,這事情又太過詭異,軍營中混亂不堪,怕是就連黃曜將軍也難以控制。”

“怎麼會這樣?”阿布一驚,他只看見敵軍大營把那些郡兵的屍首都給收了回去,但自己這邊的傷兵不少甚至都未與敵軍有過接觸,爲何也會變成活屍?

“是蟲子……是蟲子……”任圖掙扎着道,“我查驗屍首的時候,從腹中摸到過半個巴掌大的蟲子,後來老七砍了那具屍首的頭和雙手,他們就把老七給圍了起來,那隻蟲子就從無頭屍首裏躥出來,直接鑽進了老七的嘴裏……”

蟲子?

阿布不知道老七是誰,但聽着任圖的話語,已經可以想象那樣的景象,脊背有些發涼。

眼下城頭正在交戰,而城內卻陡然起了亂子,對他們這一方必定是十分不利。

“有些傷兵本來傷不至於死,但或許是因爲那蟲子作祟,體內生機逐漸耗盡,最後也會變成那樣的東西。無論是砍頭……還是砍手,只能讓這些東西不能再傷人,但一旦蟲子躥出身體,又會去尋找新的身體……”任圖虛弱地道,“我查驗了一些東西,那蟲子大概只會在丹田附近,若是能被利器直接殺死便能斷絕它再出來害人的可能。但若是做不到,就只有用火……”

阿布點了點頭,從剛剛火油被點燃後活屍的表現看,這些蟲子縱然再怎麼詭異,依舊還是脫離不了身爲蟲子的本能,對火焰有着天然的畏懼。

但對於這樣詭異的東西,即便知道這兩樣弱點,依舊十分棘手。

“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老七陷進去了……我什麼也不敢做……他用命換的我……”任圖沒有停下言語,依舊絮絮叨叨地說着,在阿布看來顯然是疲憊至極,眼中盡是迷惘之色,說着說着,甚至哭了起來。

“你叫任圖,對吧?你做得很好,有你說的這些,我們就能有所準備了。”阿布輕輕地拍了拍任圖的肩膀,試圖安慰他的情緒。

可任圖依舊還是那副樣子,一邊哭一邊說着什麼,只是不再如一開始那般話語清晰,變得含糊起來,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小,眼神半閉着像是快要睡着。

阿布卻心中一震,猛然地提着任圖站起身來!

也就是在他這麼一動之間,任圖眼睛裏的神采終於消失,半閉的眼睛也變得空洞起來。

阿布鬆開了手,但任圖卻憑藉着自己的雙腿站了起來,喉嚨之中發出嘶嘶的聲音,長大的嘴巴露出牙牀,抬着雙手向着阿布撲到。

“將軍!”校尉大驚失色,一隻手已經握在了刀柄之上,卻感覺一股更大的力量強行壓住了他的刀柄,直接把他推出了十幾步的距離。

在任圖的面前,阿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重新握住了那杆得自項楚的大戟,肩膀到胸部張開猶如一座大山。

“是條漢子,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略帶幾分哀傷的阿布說完這句話,抬腳踩出一步,大戟懸空之間,沉鐵鑄造的柄已經調轉,隨着手臂向前一頂!

嘭地一聲,只聽得一聲悶響,任圖的身體驟然軟了下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般,毫無知覺地趴倒在地上。

等到校尉再度趕上來的時候,阿布已經放下大戟,開始扶起任圖的身體了。

剛剛他的一擊雖然蘊含了一股勁力,但卻因爲控制得當而並未損毀任圖的身體,只是震死了腹中的蟲子。

他很清楚,若是校尉出手,恐怕就是一刀斬落,任圖身首異處,想要一個全屍也無法,雖然殺死蟲子並不能讓任圖復生,但能收斂全屍,總能給他的家人一些安慰。

“去告訴全軍,活屍的弱處在小腹。”阿布在任圖身上做到了證實,但並沒有十分高興,只是冷靜地對着傳令兵下了一道命令。

但他也只能做到如此了,黃曜的那一邊,他沒有更多的人手支援,除非他有掌控全局的權柄,或許還能做一些安排……

而現在那個擁有權柄的人,此時卻不在城頭。

“來人!”阿布有些煩躁,於是提高了聲音道,“再派幾個人去宮裏問問,朱將軍爲何還不回來!”

第七百七十八章 幻境

朱然出事了。

這是秦軻來不及告訴阿布的答案,如果說從高長恭叛亂髮生以來,還有什麼讓他感覺到天昏地暗的事情,無異於那終於從昏迷之中醒轉的公孫離,用蚊蠅般的聲音說出的驚天祕密。

“高澄……”秦軻望向在一片混亂之中終於整理好戎裝的校事府探子們,微微抬頭和臺階上的申道、周公瑾兩人交換了眼神,右手緊緊地握住了劍柄。

難道這世上的好人外表下都藏着一張險惡的臉龐?否則何以解釋那位看似清閒的高家老爺子,實際上是建鄴城內一系列事情的幕後主使?

原來宮武真的就是那天那個刀客,而他腰間裝着霞染香料的香囊也的的確確是一件物證。

只不過,這是他故意放出來的誘餌。

能把事情做得如此天衣無縫的宮武,不會留下這樣一個明顯的破綻,他故意戴着霞染在身上,就是要校事府查而無果,從此之後就對他放鬆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