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這並不讓蔡琰意外,事實上這些日子以來,她也親眼見證了秦軻在知曉諸葛宛陵就是諸葛臥龍之後的心境變化,一開始是驚訝,然後又是失落,再接下來是冷漠,中間夾着一些歡喜,可隨後又湮滅在一股被欺騙的憤怒之下。
從諸葛臥龍離開村子的那天開始,秦軻已經把這個親人埋在了心底,堆成了一座孤墳,偏偏又讓他突然有天知道了這一切都是假的,而編造這樣一個巨大謊言的人正是那個本該最值得他信任的人。
換誰恐怕都會有些失控。
“你師父是個挺神祕的人。”蔡琰對於如今依舊能端坐在朝堂上的諸葛宛陵也充滿好奇,所以拍拍秦軻的肩膀,“或許他確實是爲你好,不想你捲入這些事情裏來。”
秦軻沒有回答,因爲他現在已經無法確定那個人心裏的想法,但有件事情要比這些更重要:“我想過了,趁現在還來得及,我派人送你出城吧?回唐國也好,如果你不願意,還可以北上去滄海……你知道的,我認了個義兄,就是滄海國主的兒子,只要你帶着我的信,他一定會好好招待……哎喲,你打我做什麼……”
不得不說,從蔡琰開始修行之後,因爲氣血境界進展過快,導致她的出手也有些沒輕沒重,在秦軻纔剛剛吐出一個“你……”,她又是兩下直接拍了下去,直接拍得秦軻抱住腦袋,可憐兮兮的神情像是一隻剛剛偷喫了臘腸的小狗。
但蔡琰此時顯然有些生氣,豎着眉頭瞪着他道:“上次你就說要我走,這次你又要我走!每次遇上事情你想的都是先要我走,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秦軻看見蔡琰的手又高高舉了起來,才放下一些的手又緊緊抱住腦袋,弱弱地道,“我只是不想你受到傷害而已,如果這次事情了了,我會動身去北邊找你,反正你前些日子常說着要去北邊,早些去也是……”
“我是說過要去北邊,但我說的是要你一起去!不然就算那邊有一望無際的草原,有滿地的牛羊,我自己一個人又有什麼意思?”蔡琰哼聲道,“認了個國主的兒子就了不起了?我十三歲的時候還揍過國主的侄子咧,還不是一樣只會哇哇的哭。”
“這哪兒跟哪兒的事兒……”秦軻哭笑不得地看着蔡琰,心想自己也從來沒這意思。
他和曹沛結交,跟他是不是滄海國主的兒子沒有半點關係,哪怕曹沛只是個普通牧民的兒子,只要兩人意氣相投,也一樣能稱兄道弟。
蔡琰站立着,眼睛居高臨下俯視的時候居然帶着一種洛鳳雛般的威嚴:“總之。我不要聽你說這樣的話。除非你做好了準備以後再也見不到我,不然我是不會走的。”
秦軻避開蔡琰的眼睛,坐在石墩上苦笑起來,但其實心裏也有幾分溫暖,他知道面前的這個女孩兒有多好,甚至因爲太好,反而讓人有一種患得患失的感覺。
樹下,雙影。
第七百五十八章 情思
蔡琰已經扔掉了手中的鐵劍,那塊用來擦汗的巾帕也被她甩到一邊,她把全身的力量都給壓了下來,使得秦軻微微一晃,隨後穩住身形,下意識抬起手攬住她的腰肢。
耳畔是溫熱的吐息,汗水的味道中還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蘭花香,令人精神一振的同時,又陷入了一種幻覺般的美好裏。
“蔡琰……”秦軻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再次相交,無聲之中像是流淌着話語,不必言說,卻已經傳達到對方的心扉。
小心翼翼地試探着,秦軻把脣湊到她的臉頰,宛若火焰的兩團氣息開始不斷地翻湧、追逐,最終化作璀璨的花朵,綻放在一片浪潮之中。
良久,兩人的影子才緩緩分開,但這一次的蔡琰並沒有急促喘息,反倒是紅着臉小聲笑了起來:“感覺還還不錯,修行之後,我再不怕你一口氣憋死我了。”
秦軻扁扁嘴,無奈地道:“我哪裏憋死你了?”
蔡琰吐着舌頭做鬼臉,“反正你別想讓我走,不就是一點點危險嘛?我們經歷的危險還少了麼?”
“知道了。以後再也不說了。”秦軻拗不過她,只能是把雙手抱緊了一些,讓她可以穩穩地坐在自己的雙腿上。
“姐姐呢?”蔡琰隨口轉移了話題。
“去照顧那些孩子們了。”說起寧馨,秦軻也微笑起來,“姐姐其實挺喜歡虎收養的孩子們,現在她連做蒸糕都不忘要多做一些,早晨她就出去了,也不知道正午回來不回來。”
“唔……那我們正午出去喫魚吧,上次你答應我的魚我都沒喫到。騙子。”
“這……”秦軻有些汗顏道,“那天本來我是信心滿滿的,結果誰知那條大魚直接把魚線給咬斷了……”
其實魚本身早已不重要,兩人間的綿綿情意宛如被風拂過的水面,泛起陣陣波瀾。
但秦軻的眼神一凝,和蔡琰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放她下來,又對着門口方向道:“誰在那裏?”
有人在監視自己?
秦軻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寺廟的那場大火,如今校事府依舊還在城中暗中搜查,想必那些人也不會真的就此沉寂下去。
大約是過了幾息時間,門口的人終於顯出身形,秦軻臉色突然有些尷尬,迎了上去道:“張芙?你怎麼來了。”
“我……”張芙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她的目光從秦軻身上掃過,落到蔡琰的身上。
她已經來了很久。
剛剛秦軻和蔡琰兩人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自然注意不到在門口早已經有一雙落寞的目光注視了許久,但即便是他們注意到了,又能如何呢?
分別不過兩年,卻好似隔了一世。
想到這裏,張芙突然感覺到一陣淒涼。
“我……有事想對你說。”張芙低聲道,“能換一個地方麼?”
“這……”秦軻也有些難以回答,於是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蔡琰,似乎想得到一些意見。
“我再練會劍,一會兒幫我帶點喫的回來吧。”蔡琰灑然一笑,轉過身撿起那把劍,像是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般,自顧自地揮起劍來。
“那走吧。”秦軻也不知道張芙到底想說什麼,但眼見張芙落寞的樣子,又只能軟下心來,領着張芙走出大門,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對有些耀眼的陽光眯起眼睛。
兩人都沒有急於說話,只是漫無目的地走着,拉長的影子在地上就像是一前一後相互追逐的兩人,明明很近,卻始終都保持着距離。
“你……”一直到一整條街道都走到了盡頭,人羣變得稀疏,就連秦軻都已經越發尷尬的時候,張芙終於開口道,“過幾日,是不是要跟阿布一樣去軍中領兵?”
“可能吧,還不好說。”秦軻雖然有這樣的預感,但沒影的事情也只能如此回答,“周大人跟我說過,應該明天就會有任命了,接下來事情可能會很多。”
軍報中的消息,高長恭的人馬已經直奔建鄴城而來,但朝堂爲了避免人心浮動,依舊沒有把這件事情公之於校皇前抵姓{動城北大營的軍隊分批次入城,積極備戰。
周公瑾身爲校事府令,廟堂的風吹草動都在他的耳目之中,自然也知道這一次軍隊調動一些細節,也私下裏告訴了秦軻,讓他做好領兵作戰的心理準備。
只是不知道這種安排的背後,是否有諸葛宛陵的意志?秦軻無法判斷。
雖然他早前就給周公瑾遞過辭呈,但在如今的危局中,他自然是無法甩手離開荊吳的。
畢竟,即使他心中對“諸葛宛陵”有諸多不滿,可若是諸葛宛陵真出了什麼事情而他卻在逃避,那麼他這一生都很難原諒自己。
“嗯。你一定要小心。”張芙並不太清楚諸葛宛陵和秦軻之間發生的事情,但也知道戰場上的兇險,自然十分擔憂。
“我會的,你不用太擔心。”
親身參與墨家那場堪稱慘烈的戰爭之後,秦軻對於這些事情的承受能力要高了太多,所以也沒有過分畏懼。
對答完這一段,張芙沒有再說話,於是兩人又走了好一會兒,路上秦軻正巧看見那個熟悉的小販,十分自然地買下一串糖葫蘆,但直到真正把糖葫蘆攥到手中的時候才感覺有些不妥。
張芙並不十分鐘愛這些甜食,但因爲是秦軻買的,所以也接了過來,握在手中嚐了一顆。
“很好喫。”張芙露出一些笑顏。
“唔,你喜歡就好。”秦軻的心境也有些亂,面對張芙顯然是曲意逢迎笑容,只能含糊地應和了幾聲。
再沒有比這更難熬的路程了。
儘管這一路上秦軻覺得自己要說些什麼打破兩人之間幾乎凝固的空氣,卻始終找不出合適的說辭,或許是因爲從那天確定了張芙的心意之後,他就開始有了膽怯之心?
他終究不是高易水,做不到在許多女子中間遊刃有餘地徘徊,而在面對蔡琰之外的女子給出的一片癡心,他反倒是栈陶恐,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面對。
“我……”就在秦軻有些尷尬地開口時候,張芙也突然轉過視線對着他張開了嘴脣,對視中都是微微一怔,這種局面使得原本就還沒有準備好措辭的他更加窘迫。
張芙低下頭去,輕聲道:“你先說吧。”
“我好像……”秦軻撓着頭,道,“我也沒什麼說的,要不然你先說吧,你不是說有事想對我說麼?”
“嗯……”張芙低着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其實,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道別?你要離開建鄴?”
張芙咬了咬嘴脣,“還記得那些時日我一直在幫着招待使節麼?”
秦軻點了點頭,露出一絲微笑道:“知道,魚兒姑娘嘛,阿布給我介紹過,挺英氣的姑娘,一手箭術也很不錯。她就是你招待的人?”
“是。我和她都是被先國主收養的孩子,我年紀長她一些,所以她一直都叫我甄姐姐。”說到這裏,張芙頓了頓,抬起頭看向秦軻道,“其實……我不叫張芙,張氏是我母親,而我父親姓甄,之所以一直瞞着你,只是因爲這個姓氏是唐國大姓,在荊吳並不多。我擔心被人猜出身份,荊吳和唐國一直交惡,而羣芳又是唐國的屬國……”
“你不用解釋這麼多的。”就在張芙聲音變弱的時候,秦軻微笑着道,“我知道你的難處,何況是甄還是張,不過一個姓氏而已,你也不是故意騙我,不是麼?”
甄芙輕輕點了點頭,感覺到秦軻的諒解之後也露出一些笑顏,但隨後又被陰鬱所覆蓋:“國主讓她來,一是有一件我不知道的要緊事,另外一件,則是看看我過得如何,如果有什麼變故,就帶我回國……”
這大概是對於甄芙來說最難以接受的事情,當初她就是爲了避開聯姻而來的荊吳,雖然聯姻的事情已經被擱置,可此時的荊吳正在風雨飄搖之中,秦軻更是要披甲持矛走上戰場,難道自己又要做一個膽小鬼一般逃走?
如果是那樣,她又憑什麼跟蔡琰爭?又如何敢說自己能比那個姑娘做得更好?
可魚兒說得沒錯,即便是她私心上想留下來,卻也不能不考慮國主的心情。
其他的妹妹們,都已經發揮出自己的長處,在一點點爲國主分憂,相反的,她這個當姐姐的,卻自始至終都在添麻煩,情何以堪?
“挺好的。”秦軻自然不知道甄芙心裏的想法,所以只是略微一想就笑道,“現在的建鄴,的確不是安居之所。如果你能回國,倒是一件好事,羣芳地處唐國,就現在而言,總要更安全一些。”
甄芙怔怔地看着秦軻。
應該說,她對於這樣的回答也有所預料,可當真正聽見秦軻說出口,卻又是另外一種心情。
難道他真就這樣不在乎自己?
自己即將離去,他連一句挽留的話都不願說?
不……反而說,以他的性情,會挽留纔是怪事,他便是這樣的人,在這樣的危難時刻,他都只會攛掇着讓人趕緊離開,自己留下來面對危險。
可甄芙想聽到的不是這樣的回答。
說起兩人的緣分,起於那座山匪的營寨,濃於南下賑災的日夜,即便是沒有朝夕相伴,也早已經滲入心中,甄芙早已把他的身影埋在心底,只是不曾付諸於口罷了。
當此之時,哪怕秦軻只是說出一句挽留的話,玩笑一些也好,只要有這樣一句話,甄芙都足以堅定自己的那顆決心,拋開一切,奮不顧身地留在這裏,陪他面對一切危險。
可他始終沒有說。
“甄芙?你怎麼了?”秦軻望着那雙眸子,從前裏面仿若有星光,他到哪裏,那星光就映到哪裏,追逐着他的身影,從不知疲倦。
現在,它們正在失去光澤變得暗淡起來。
“沒事。”甄芙幽幽地回答,她當然知道這不是秦軻的錯。
大概是天意。她只能在心中默默唸着這句話,強撐着讓自己的眼中不要湧出淚水來。
第七百五十九章 重傷
“讓人去準備浴桶,燒些熱水,記得加些一些薑片!”隨着大門轟然打開,一股塵封許久的味道撲面而來,周公瑾皺了皺眉,卻依舊義無反顧地走了進去。
校事府地下里有一間暗室,本來是這座衙門初立的時候用來關押極其重要的犯人亦或者保護極其重要的證人所用。
但隨着這些年校事府的實力越發強盛,高手如林,也就很少再使用。
於是在數年的時間裏,這座暗室逐漸被人遺忘,隨後沉寂在一片靜謐之中,好似完全離開了人世,明亮的天光可以照亮整座建鄴,但卻照不進校事府的暗室。
此時此刻,這座已經冷清許久的暗室又再一次迎來了人味兒,不過這一次倒是並非是囚犯被押送進來,而是周公瑾讓人把守在外,親自抱着一個女子直接衝了進來。
火光照亮了周公瑾冷峻的申請,同樣也照亮了他懷裏的那個女子,正是失蹤多日的公孫離。
不過這位姑娘早已經失卻了本來的樣子,臉色蒼白,嘴脣青紫,眼睛緊緊地閉着,就像一隻即將溺死的貓兒,完全陷入了昏迷。
通風口在機括轉動聲中逐漸敞開,吸走暗室裏的塵土,使得封閉的氣味淡了不少,加上校事府的幾名探子手腳極其迅速,已經打掃出一片空間,就連那張牀板都擦得發亮。
周公瑾小心翼翼地把公孫離放了下來,開始細細地打量着這個女子身上的傷勢。
在她的身上,縱橫着許多細小的傷痕,鮮血和那些骯髒的淤泥混合在一起,早已經難以分辨。
再向着右邊看去,那隻纖細的右臂更是扭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顯然內裏的骨骼已經斷裂,只需要拉開袖子,必然是一片青腫。
但最嚴重的,還是那穿過她嬌弱身軀的長箭,它從後背處射入,斜斜地從胸前而出,在周公瑾估計之中,已經傷及了肺部,把眼前這具肉體直接送到了死亡的交界處。
“一個女子,居然頂着這樣的嚴重的傷,穿過複雜的暗渠……”周公瑾低低地感嘆了一聲,不得不不佩服公孫離的意志,儘管她沒能撐到最後,但幸叩氖切J赂拿芴竭�是發現了她。
如果說,她能從這場劫難中活下來,是否就能幫自己解開建鄴城中那最大的謎團?
想到這裏,周公瑾左右看了一眼道:“喬姑娘呢,去請了沒有?”
“已經派人去了,想來很快就會到。”在他身旁的密探微微低頭,聲音渾厚穩重,“只不過爲了掩蓋行蹤,會多費一些時間。”
周公瑾點了點頭。
很快,浴盆被人搬弄了進來,大桶大桶的熱水和一籃子切好的薑片開始在暗室中蒸騰出濃濃的水霧,周公瑾走上前,伸手開始解開公孫離的衣領。
“轉過頭去。”他對着密探們道。
他當然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但此刻他並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是親自動手。
不過在他的眼中,並沒有任何尷尬或者情慾,只是專注得就好像在編織一件衣服或者堆砌一座堡壘,襤褸的衣衫被緩緩地解開,女子姣好的身段與酥胸也裸露出來。
一旁的密探們沉默着,一個個都把視線轉向別處,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只有對上級完全的服從。
衣服被全部解開之後,周公瑾抱着公孫離放入水中,看着她的身軀一點點被熱水所淹沒,熱水浸透她的皮膚,貫通她的血脈,使得她眉頭無意識地皺了起來,但隨後又緩緩舒展開來,蒼白的面色也漸漸有了一些紅潤。
周公瑾微微滿意地點了點頭,順手接過下屬遞來的毯子,直接蓋在了浴盆上。
似乎之前是在酣睡,匆匆趕來的喬飛扇髮髻有些凌亂,衣衫也皺巴巴的,不過當她看見傷者之後就立刻遺忘了這些細枝末節,一心一意地爲公孫離醫治起來。
只是略微查看了一會兒,她就有些憂慮地道:“她中箭時間不短了,傷及肺腑,又是在暗渠那種骯髒的地方呆了許久,再好的大夫都很難救。”
“我找你來,就是知道你比我認識的所有大夫都好。”周公瑾盯着喬飛扇,神情凝重地道,“無論你需要什麼,哪怕是宮裏的藥材,我去偷也給你偷來。”
眼見平日裏不怎麼正經的周公瑾變成這般模樣,喬飛扇也沒有開玩笑的心情,頷首道:“去幫我把藥箱甲字第三格的藍色瓷瓶拿來。”
周公瑾答應了一聲,甚至都沒有讓下屬去做,而是自己親自出了暗室,向着門外那輛馬車走去。
馬車裏的藥箱很大,很重,其中存放的器具、藥材加在一起至少有百餘斤,這也是爲什麼喬飛扇沒有把藥箱拿下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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