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要不然……趁現在還來得及,我一會兒跟我爹孃說一聲,讓他們先把張伯伯接我家去?”
“你爹孃?”張明琦微微一怔。
“是呀。”大樓哈哈一笑,“昨晚太學堂的學生特許放假,你忘記了?我家人都知道我今日會隨大軍出征,還說要來街上送送我們呢。”
“哦。”張明琦點了點頭,從他投軍以後,多了不少軍務,並沒有總在太學堂裏待着,“那是好事。不過,我這邊不用的,我父親有人照顧。”
大樓看着張明琦:“誰呀?”
張明琦也不瞞着,道:“我也知道我父親病得厲害,身邊非得有人照顧不可,可我又得在軍營待著,沒有太多時間回家,也就託人打聽了……正好月初樓裏之前來了位鄉下姑娘,本是來建鄴城尋親的,親人卻早已故去,這一時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想想也是個老實姑娘,所以把我這個月的餉銀都給了她,請她幫忙照顧我父親。”
“還有這檔子事兒?”趙謙笑了笑,道:“她一個姑娘家,能照顧得了你父親嗎?”
張明琦點點頭,想到那張並不明豔動人,卻顯得格外乾淨的臉龐,她笑起來的時候,像是照進舊樓裏的一縷明亮的光。
“洗衣做飯、煎藥打掃,樣樣都在行,跟她比起來,我這……”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這點本事,也就在軍中跟糙老爺們過日子還行,要不是我爹病重,他都比我能幹活兒。”
大樓和趙謙同時笑了起來。
“啊,是我爹孃!”大樓突然眼睛一亮,原本已經停下的手再度高高舉了起來,衝着前方不斷揮舞,他的親人當然也早早地發現了他,揮着手對他大喊。
他父親的話語裏滿是建功立業的場面話,可眼裏那點擔憂卻是藏不住;他母親則是抹着眼淚說上陣一定要小心,能不出頭就不出頭,活下來就好……而他那年僅十歲的妹妹此時好奇地睜着大眼睛,一邊蹦跳着一邊喊道:“哥呀!你這是不是要去做大英雄啦?”
大樓奮力地鼓起一口氣,讓自己的身姿顯得更加挺拔,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用力地回答道:“你哥哥我這回就是要去做大英雄啦!”
只是誰也不知道,此去千里,腥耸菚üαI,凱旋而歸,還是會英雄氣短,馬革裹屍?
第四百六十六章 兩人雙雙而來
“你是真的有病!真的有病……”秦軻喘着粗氣,只覺得心口一陣發虛,就剛剛那一劍,他已經耗盡了氣力,一身的氣血再也無法維持,開始按照既定的路線順着經脈回到丹田,他開始脫力,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就是個混蛋。”秦軻瞪着眼睛,越想越生氣。
自己這大晚上的不過出來方便一下,結果先是被高長恭扮鬼嚇了個半死,然後還爲了刺出那一劍耗盡了氣力,就連心靈都因此受到了一次重挫,還差點以爲自己要死了。
高長恭微微笑着,大概也是知道秦軻此刻正在氣頭上,所以也不再去調侃他,只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等待着。
秦軻歇息了有十幾個呼吸時間,總算感覺身體有了一些力量,但也只是“一些”,好不容易撐着顫抖的雙腿靠着樹幹站起來,終究還是雙腿一軟,險些又要摔倒。
高長恭靠了過來,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攙扶了他一把,卻被他猛然掙脫,一邊挑着眉怒道:“不要你幫忙!”
高長恭舉着雙手無奈地笑了笑,靜默地看着秦軻自己自立自強。
“你怎麼會在這裏的?”秦軻總算站穩了腳,繼續靠着樹幹喘氣,有些疑惑道:“你不是應該在荊吳嗎?”
“沒錯,可我在荊吳是大將軍,又不是大牢裏的囚徒,想去哪兒還不是一念之間?”高長恭聳了聳肩,道:“正好路過這裏,聽說你在,索性來試試你的功夫。”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秦軻,眯起雙眼,像一隻渾身散發着貴氣與傲慢的西域白貓:“倒是讓我有些驚訝,你的境界增長比我想象得還要快,怎麼,這一年裏遇上高人了?給你練了什麼絕世祕籍?還是喫了什麼增長修爲的金丹妙藥?這種故事我在建鄴城的明宇軒裏聽過,挺有意思的。”
“我記得我離開唐國的時候有託景先生捎信回荊吳,後來在公輸家也寫信回去過,發生了什麼,你看了就應該知道。”秦軻翻了白眼,真是覺得解釋一句都嫌累。
“哦,是嗎?”高長恭抿嘴一笑,伸出手揉了揉秦軻的頭髮,弄得秦軻不情願地晃動着腦袋,在他看來,秦軻就像是家中幼弟一般有趣,“你的那些經歷啊……也不比明宇軒說書先生說的差到哪裏去。”
他突然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公輸家的‘駙馬’當着還逍遙麼?這月色正好,長夜漫漫,不如你跟我好好說說,那公輸家的女家主究竟有多美,竟然能讓你這根呆木頭開了竅?”
“什……什麼開竅……”秦軻的表情很窘,他怎會想到高長恭竟像個村口老大爺那般好事多嘴,要拿這個來揶揄自己,一時語塞,結結巴巴道:“我跟她那只是……”
“只是什麼?”高長恭笑眯眯地上前一步,明眸之中滿滿地都是求知慾。
秦軻卻無法再解釋下去,並不是因爲他不想,而是因爲不敢。
就在此刻,林中緩緩走出一人。
王玄微。
再見王玄微,儘管這跟他再見高長恭的心情完全不一樣,但震驚和意外之感倒是大差不離,這個之前領着他和墨家騎兵衝出十萬大軍圍困的中年人,與他分別不過十來天,看起來卻已經是一派無法掩飾的憔悴和狼狽。
夜色裏,他兩鬢像是結了霜,寬大的衣袍也有不少破損和褶皺。
秦軻想起在建鄴城裏那些落魄的老儒生,日日鬱鬱寡歡借酒消愁,又因爲自己讀過聖賢書所以性格孤傲,時常與人發生口角結果往往是以拳腳結束。
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儒生自然打不過那些成天惹事兒的市井潑皮,被打得有如喪家之犬,卻仍然嘶聲地謾罵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我們讀書人的事……”
哪怕他們最後喊得喉嚨嘶啞,卻只能引來更多的嘲笑。
當然王玄微並不是那樣迂腐的人,他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身軀之中,卻潛藏了數十萬的鋒芒,在出鞘的那一刻,錚錚有聲,只是鋒芒或許也會被利刃所斷,也會有一瞬的遲鈍,看他現在的樣子,與項楚的一場大戰應該並不怎麼輕鬆。
不過能從十萬大軍之中,從那被稱作霸王的項楚手中逃脫,已經足以證明王玄微超凡的實力。
嗡嗡聲時不時響起,稀稀拉拉散落飛舞的玄微子在他周身盤旋着,但與原先靈動、敏捷的樣子相比,這些玄微子猶如沒頭蒼蠅般只知道亂飛亂撞,有好幾只飛舞不動緩緩停在他的衣袍上,還會因爲勾不住衣衫而滑落下來。
而當他輕輕抬起手,卻發現手臂上不知何時爬上了一隻黑色的四腳蛇。
“這是你的?”王玄微皺眉。
而秦軻則是傻傻地看着那條黑色的“四腳蛇”,頓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小黑此刻已經離開了他的胸口。
這傢伙竟還敢在王玄微手臂肩頭不停竄動,上下翻飛,猶如一頭餓極了的猛虎,追得那些玄微子四處逃竄。
王玄微看着小黑,眼神漸漸凝滯,環繞在他身側的無數玄微子像是得了什麼命令一般,聚攏成一團,向着秦軻飄了過去。
小黑好不容易找到這樣一頓美餐,當然不肯放過,他的身形迅捷,緊隨着玄微子而去的同時也不忘記不停張開嘴,一張一合之間,就能把好幾只玄微子吞入口中。
“小黑!別喫了!”秦軻哭笑不得地看着它在王玄微的手上走到了盡頭,然而它高高地一躍,一下子撲進了玄微子之中,又連續吞下了好幾只玄微子。
只是他畢竟沒有翅膀,也不是鳥雀,短暫的喜悅之後,它就眼睜睜看着自己距離玄微子越來越遠,隨後向下墜落。
難怪這傢伙剛剛有反應,感情不是因爲察覺到了高長恭,而是純粹只是因爲嗅到了食物的味道啊……
可如果只是喫了什麼公輸家餐桌上的燒雞,亦或是酒樓裏的魚生,那喫了就喫了,身爲公輸家“姑爺”的“御用靈寵”,也沒人會因爲這個責怪他。但他現在喫的玄微子可是墨家上將軍王玄微的本命物……
頓時,秦軻脊背有些發涼,顧不得許多,連忙伸手一把將他抓到了手裏。
還沒有喫夠的小黑不停地掙扎着,他的力量其大,而秦軻剛剛與高長恭一陣打鬥,身上十成力氣去了九成,竟一時握不住它。
在他終於鬆手的時候,小黑掙脫了他的五指,再一次跳起來追着那些玄微子而去。
“小黑!回來!”秦軻急切地大喊,卻根本無法控制住那個“餓死鬼”一般的小黑。
“由它去吧,就算他不喫,這些玄微子也會在幾天之內全部死去。”王玄微的聲音帶着幾分惋惜,“祕法激發成長,短短一刻鐘的時間裏成蟲,已經幾如神話。此法終究是奪了天意,不能長久。”
王玄微凝視着小黑敏捷的身形,眉頭皺得更緊。
墨家之中,也不是沒有專司豢養妖獸的地方,裏面的妖獸可以說是千奇百怪,從鳥雀到虎豹一應俱全。可即便如此,他也沒見過有哪一隻妖獸能以他的玄微子爲食,還喫得津津有味。
要知道,他用祕法培養的這些玄微子擁有堅硬無比的外殼,連金鐵都能照啃不誤,妖獸要喫下它們,無疑是在吞食金砂。
甚至那隻豢養在墨家鉅子庭院裏、足足有八尺高的白鶴,都從來對他的玄微子敬而遠之。
這隻通體漆黑的四腳蛇……
“看來,這就是你能避開我玄微子監視的原因了?”王玄微輕聲開口道:“你居然還養有一隻尚未長成的妖獸?”
第四百六十七章 後起之秀
秦軻擔憂地看了一眼那追着玄微子而去的小黑,而後回頭對着王玄微深深一揖:“那天真的是個意外,我也不知道小黑會把那玄微子喫了,你要怪罪,就怪我好了。”
王玄微有些驚訝地看着他諔┲虑福吹箾]說出什麼責備的話,只是搖搖頭:“不必,一隻蟲子罷了,微不足道。可你這隻幼獸,尚未成年便如此不凡,將來若長成……你未必壓得住。”
秦軻抬起頭,疑惑地看着王玄微:“什麼意思?”
高長恭站在身旁笑着解釋道:“妖獸雖通人性,但終究骨子裏野性難馴,只有比之更強大的人才能使其拜服,若你將來成長速度弱於這隻四腳蛇,說不定它會輕視你,厭棄你,離你而去。甚至一些暴戾的猛獸,會一時控制不住自己將主人生吞活剝,所以,你還是得小心點好。”
秦軻怔怔地看着高長恭,這是他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情,儘管高長恭平日裏有些不大正經,可他盯着高長恭的臉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他是憋着笑還是藏着什麼狡黠,想來不會是空穴來風。
小黑將來……會反過來敵視自己?
這種事情,他其實想也沒想過,或許因爲他早習慣了小黑賴在自己身上的樣子,從稻香村裏出來之後,它一直蜷縮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猶如一個初生的嬰兒。
若某日真的發生那樣的事情,恐怕小黑自己也會很難受吧?
高長恭看他那副擔憂的樣子,哈哈一笑,道:“你也不必太擔心,妖獸的成長速度往往很慢,或許養他的主人已過百年大限,而它依舊徘徊於少年之間。”
“唔……”雖然這個消息也談不上多好,但至少讓秦軻的心頓時安定了不少,要是如高長恭所說,小黑或許在他老去甚至死去之後纔會離開,那麼至少他們之後的相處時間還會很長很長。
“你們倆……”平復心情之後,秦軻猶豫不決地開口提出疑問,眼神瞄到王玄微的時候,驀地又低下頭去。
如果是換了旁的兩個人,他大概不會這麼好奇,可眼前的高長恭與王玄微,一個是荊吳大將軍,一個是曾經的墨家上將軍,他們會在這深夜聚於一處,自然顯得有些突兀。
大概只有傻子纔會認爲,這兩人只是心血來潮,在這個墨家存亡的關鍵時刻,雙雙出來踏青吧。
不過高長恭似乎並不打算告訴他,而是散淡地笑笑,又伸手去揉他的頭髮:“大人的事兒,小孩不用知道。”
“嘁!”秦軻鄙夷地看他,“你算什麼大人,不說就算了,你們這些人,就知道故弄玄虛。”
高長恭也不解釋,轉頭看了一眼王玄微,道:“那既然已經商定,我們是否該在這裏分別了?”
“或許我們一開始就不應該遇上。”王玄微眼神平靜地看着他,“約定的時間還沒有到,你來得有些早了。”
高長恭攤手做了個無辜的表情:“青州鬼騎再快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趕到,所以……是我一個人騎着赤火先來了。而且我覺得你反倒該好好謝謝我,如果沒有我,你怕是沒那麼容易從項楚的追殺之中脫逃出來。”
“我並沒有要求你這麼做。”王玄微嚴肅地看着高長恭,“你這麼做,很可能會暴露我們的意圖。”
高長恭無所謂地聳肩道:“本就沒有包得住火的紙,以時間來說,就算項楚已經猜到了,應該也來不及。他手下的十萬大軍星夜兼程,也很難在半月之內趕到行州,而他本人……至少不會是我的對手。”
他自信地笑着,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和王玄微探討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種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感覺,甚至會讓人誤會項楚是個籍籍無名之徒。
可他是高長恭,荊吳的戰神,曾經領着八千青州鬼騎橫掃唐國境內的大英雄,至今在唐國還有人傳頌他的名字,定安城的茶樓裏,說書先生拍着桌子稱呼他爲“屠夫”、“瘋子”,但言語之中,卻也是帶着一點點的敬畏和崇拜。
高長恭繼續道:“不過,短時間內他應當不會猜到是我,你們墨家的劍術,我也有所涉獵,墨家鉅子所創的‘守禦劍’我也曾領教幾回,不說能模仿個十成,八成總會有的……他大概以爲我是你們墨家的什麼高手,前來出手幫忙罷了。”
王玄微冷哼了一聲:“最好不要低估項楚,我總感覺這個人不簡單,至少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高長恭輕笑着:“堂堂墨家上將軍,也有畏懼的時候?”
“我已經不是上將軍了。”王玄微盯了他一眼,轉而昂着頭道:“但這與我的職位無關。”
“我猜你是在炫耀?”秦軻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輕聲插了一句嘴,儘管這一句話放在現在顯得很不合時宜。
而高長恭用手輕輕地敲了敲他的腦袋,道:“富翁說自己只帶了金錠,買個包子找不出錢來,你說這是炫耀麼?”
秦軻鄭重地點了點頭:“是炫耀。”
“土包子。”高長恭灑然一笑,“等你什麼時候到……不說我,跟這位上將軍一個境界的時候再說吧。”
“那我感覺我這輩子也達不到。”秦軻氣悶地搖頭,“別把修爲一事說得那麼輕鬆。”
高長恭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少有地露出一臉語重心長的模樣:“有的時候,狂妄一些也無妨,何況將來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清楚呢?就像連我都未曾想,你能在這麼短的時日就如此逼近小宗師境界,論修爲,你也算是我荊吳的後起之秀了。”
“後起之秀?”秦軻心裏一動,突然問道:“孫青他現在是什麼境界?”
“小宗師。”高長恭仰頭看天,嘴角一抹溞Γ熬驮谀銈冸x開荊吳後的第二個月。”
秦軻的神情頓時垮了下去,雖說他也有所預料,但真正聽到這個事實,還是有些挫敗。
本來以爲自己實力終於到了第三重境界,可以與他分庭抗禮,將來說不定還能欺負欺負那個高傲的死人臉,但現在看來,這個孫家家主的獨子竟真的這般不可戰勝:“是麼。那這麼看來,我也算不上什麼後起之秀。”
“是不是,不是你說了算。”高長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覺得有些好笑,“孫青多年苦修,他的底子有多厚實,不是你可以想象的。但你如今連破兩重境界,已經能讓人刮目相看了。”
“我……”秦軻有些鬱郁,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他自己心裏很清楚,自己只是破了一重境界,而之所以他如今到了第三重,完全是太史局裏那個老人給他的饋贈,論修行速度,他遠不如高長恭想得那麼快。
只是王玄微在一旁虎視眈眈,他也不好把這事兒當場就說出來,只能有些苦惱地點了點頭。
王玄微冷冷道:“閒聊就放在一邊吧,如果你要把他帶走,那也無妨,我還犯不着一定要跟一個孩子爲難。”
“王先生的話,我還是信的。”高長恭嘴角微翹,“但不必了,年輕人總要多磨練磨練,能親眼見識見識上將軍如何用兵,這樣的機會可不怎麼多,不如就讓他們繼續跟着你,好好把身上那股奶味洗洗。”
“你纔有奶味。”秦軻抗議道。
“你就不怕他們出事,死在墨家的戰場上?”王玄微看着他。
“那就要看王先生怎麼做了。”高長恭嘻嘻一笑,“我把他們託付給你,你是不是也得盡到保護的責任?”
第四百六十八章 他的過去
王玄微聲音低沉,眼睛有意無意地掃過秦軻:“看來你真的很看重他們。”
高長恭十分坦然地笑道:“王先生不喜歡年輕人嗎?至少在我看來,每次看見他們,都能從他們身上看見自己曾經的影子。誰會真的討厭自己的過去呢?”
“曾經的影子麼。”王玄微靜默着,想到自己幼年在山谷之中,隨着先師學藝的時光,回憶起來,其實很難談得上有多開心。
他的師父是個和藹的老人,向來沒有太多架子,喜歡聽流水聲,隨遇而安的性子讓他可以在一塊大石上美美地睡上一天一夜,赤着一雙腳便能翻山越嶺、健步如飛。
他的鬚髮潔白如雪,一雙烏黑的眼睛卻深邃猶如貫穿古今。
而他生活着的山谷之中擁有藏書號稱十萬餘卷,從五行八卦到天文數理,從文韜武略到詩詞歌賦,可以說是包羅萬象。
他是師父抱養進山谷的孤兒,此後,師父成了他的父母,他也從師父的身上得到了所有的關愛,六歲之前,他一直覺得自己幸福得彷彿在雲端。
只是就在他滿六歲的時候,師父告訴他,二十年之內,他必須把書樓的十萬藏書看完,而這整個過程中,他不會回答他任何一個問題,也不會給他任何答案。
他一向尊師重道,於是二話沒說開始了漫長的讀書之旅,每天與他相伴的都是山谷之中的萬卷藏書,從清晨到黃昏,從白天到黑夜,從孩童到翩翩少年,這樣的很長很長時間裏,他真的從未踏出過山谷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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