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秦軻當然也希望自己能說清楚神啓是什麼東西,然而到今天爲止,他對於神啓這件事情仍然是一頭霧水,甚至,因爲太史局那位老人的涉入,他越發感覺神啓的背後藏着不可告人的祕密。
他想要開口坦兆约荷砩掀鋵嵰灿凶拧吧駟櫋钡摹袄佑 保蛇@時,他的眼角瞥見高易水正在十分微弱地搖頭。
所以他又把那些話都咽回了肚子。
可五行司南又該怎麼辦,自從離開荊吳,他一路艱難險阻,深夜潛入唐國王宮險些丟掉性命,在伏牛山與路明周旋弄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又一腳踏進了公輸家的明爭暗鬥……
他並不是個能說會道的人,所以他把目光投向高易水,希望他這種時候能巧舌如簧,說些什麼能夠打動人心的話來。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高易水皺着眉頭沉吟了片刻,最終對他略帶遺憾地搖了搖頭。
他們所掌握的訊息太少,對於公輸般和五行司南、以及那位“莊老”之間的故事幾乎一無所知。假若公輸般鐵了心不願拿出羅盤,再多的言辭恐怕只會招他厭煩纔是。
那麼……強搶?
別開玩笑了,在秦軻看來,這公輸般的修爲絕對不俗,甚至有可能已經越過了小宗師的門檻,去往了那個更高更遠的位置。
這樣的修行者,不是單靠人多便能取勝,哪怕他如今垂垂老矣,身體殘缺,他們三個人合力起來,也斷然無法在他手下討得什麼好。
想到這裏,他頓時有些後悔,這些日子他光顧着四處閒逛,竟忘了在公輸家多與那些族老們接觸接觸,多瞭解一些有關公輸般的事情。
如果能知道這老傢伙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或許眼下他們還能找出一兩處突破口。
“只能是先退,然後從長計議。”高易水在心裏嘆息了一聲,隨後用眼神示意秦軻暫且放棄。
至少他們很年輕,還等得起,而公輸般已是個半截入土的人,他的東西,遲早是會易手的,不論最後是跟着他一起葬進墓裏或者是傳給公輸家,都會比現在的局面容易應對。
秦軻看着高易水的姿態,終於有些絕望了,就連高易水都自認難以解決,那麼他又能做些什麼?
可是……他怎麼能放棄?他怎麼捨得放棄?
一股子委屈酸楚在他的胸口洶湧激盪,隨後一路向上,衝擊着他的大腦,染紅了他的眼眶。
幾乎是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之中,秦軻咬着嘴脣,雙膝一軟,竟是轟然地跪了下去——
第四百一十章 女子難養也
“前輩。”秦軻的眼前好似有一層水霧,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道:“我只想知道我師父的下落,並不想貪圖神器,只要……只要您能借給我,哪怕只有一年,我保證,我一定遵守承諾,把東西帶回來見您。”
“阿軻……”阿布只低低地喊了一聲,卻是沒再做出什麼動作,並不是他不想去攙扶,而是因爲他很明白秦軻心中的苦楚,換成是他,如果某天他很重要的人突然消失了,他大概也會滿天下地去找吧?
但眼淚和承諾終究無法打動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的,即使秦軻向前膝行了幾步,再次磕了個響頭,公輸般仍然紋絲不動,坐在輪椅上不知道在沉思些什麼。
“那個……”這時,秦軻聽見蔡琰清脆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前輩,您剛纔說這東西是件寶物,我想着,能不能拿來跟你換換?”
秦軻微微轉頭,看向蔡琰,她正上下拋着公輸般送她的那顆鐵球,神情顯出幾分漫不經心,好幾次差點沒接住,像是隨時有可能將之當作一塊廢鐵,扔到哪個犄角旮旯裏去。
公輸般眼神微微一動,語氣譏諷:“小姑娘,那可是我交給你的,你想用那東西……來換五行司南的羅盤麼?”
然而蔡琰的回答卻是出乎腥说囊饬希瑓s是搖了搖頭:“我不要羅盤。”
公輸般饒有興趣的樣子,抿嘴輕笑道:“哦,有意思,那你想要什麼?”
蔡琰眼睛一眯,笑得狡黠:“我想要神器,聽說除去五行司南還有另外五件神器……我也不貪心,隨便哪一件都行了。”
公輸般看向她,目光似有疑惑:“姑娘,你可是找錯人了?老夫手中唯有羅盤一隻,並無其他神器”
“那我不管。”她輕輕一抬手,鐵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到了老人的兩條義肢腿上:“我和您換,寶物換神器,一手交寶物,一手交神器,公平,合理。”
公輸般終於皺起了眉頭,他這輩子所接觸者,高風亮節的君子有之,奸佞狡詐的小也是不少,然而像蔡琰這般讓他覺得一頭霧水的姑娘倒是從未見過,他瞪起眼睛道:“合理?合了哪門子的道理?”
“當然是我這小女子的道理。”蔡琰咧嘴笑着,“是前輩您立下的規矩,說能破石陣者可做您的內門親傳弟子,繼承您的衣恪N移屏耸嚻寰郑Y果您又說自己根本沒打算收徒,給了我這麼個喫也不能喫,玩也沒見多好玩的鐵球就打發了我。唉……我只是個弱女子,自然不能強求前輩您非得收我爲徒,可我剛纔想了想,總不能您隨便塞我一件破爛兒,我也得收着當個寶吧?”
“蔡琰……”站在她身旁的高易水已經有些憋不住想笑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蔡琰會用這麼一個胡攪蠻纏的法子,明明他們是有求於公輸般,結果現在聽起來好像是在菜市場買菜,居然還能討價還價的?
“豈有此理。”公輸般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聽到蔡琰這一番說辭頓時有了幾分怒意,高聲道:“老夫何時反悔了?老夫本無意收徒,只是不想被家裏那些孩子們煩擾,更何況,那也只是對公輸家的人,你又算公輸家的誰?”
“哎?話已經放出去了,哪兒還能再收回來不作數呢?我不算公輸家的人,可……他是呀!”蔡琰嘿嘿一笑,弓着身子,一手拍在秦軻的肩膀上,“論資格,他有,論破石陣,他也有份參與,您不是默許的一人闖陣可帶三名隨從麼?這樣吧,我不要神器了,您給他也成。”
“什麼話!”公輸般大怒,“你們都是一路人,老夫給他和給你有什麼分別?”
“沒什麼分別的話……那索性給我,免得一來二去顯得繁瑣。”蔡琰懶洋洋地挑了挑眉,“總之呢,羅盤那東西即便拿到手,還得想辦法拼湊回去,太麻煩了……”
看着公輸般臉上那越來越黑、越來越臭的表情,蔡琰反而越來越來勁,毫不畏懼地順勢補充道:“當然,您要是真不給我,我一個弱女子也真沒什麼法子,最多也就……在外頭逢人便說自己本該是公輸家老祖宗的關門弟子來着,結果這老頭兒竟是個偷奸耍滑之輩,說好的收徒沒收徒,連許諾要給我的好處都吝嗇得不肯給,說話跟放屁一樣,真是天下第一老騙子……”
公輸般聽到這裏,已是勃然大怒,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在面前的石桌上:“你住口!住口!”
蔡琰嘻嘻一笑,若無其事地將秦軻從地上拽了起來,一面幫他拍打着膝蓋處沾上的塵灰。
公輸般則是在輪椅上吹鬍子瞪眼,肩膀劇烈地顫動起來,儼然一副想要發作的樣子。
他越想越是惱怒,於是身上那股專屬於大宗師修爲的攝人氣勢再度擴散而開,秦軻頓時身上汗毛豎立,更是一陣心悸,他慌忙側身一步,將蔡琰擋在了身後。
然而那股子氣勢無孔不入,很快令蔡琰的臉色也微微發白,但她並沒有因此後退,仍表情決絕地站在秦軻身旁,緊緊地握住了秦軻的臂膀。
但只一瞬,那股氣勢頓然消逝無形,鐵青着臉的公輸般注視着蔡琰,輕笑道:“老夫算是看出來了,你是想對我用激將法?”
蔡琰聳聳肩,仰着頭把鼻孔對着公輸般:“誰知道呢,說不定我還會多僱些人,整天大街小巷裏傳一傳我的悲慘遭遇……反正到時候名聲壞了的又不是我。”
公輸般這時意識到自己剛剛竟是被蔡琰這樣的小輩給擾了心神,如今平心靜氣想想,立即自嘲起來:“果然,那個喜歡帶高冠的傢伙說得不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呵呵呵呵,一個小小女子……罷了罷了,老夫也沒說過不給你們羅盤,你又何苦費上這一番口舌?”
高易水聽得這句話,眼睛一亮,搶問道:“前輩的意思是……願意把羅盤交給我們?”
秦軻瞪大了眼睛,一時被從天而降的喜悅砸得有些暈頭轉向。
公輸般拾起了膝上的那隻金屬球,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過往,微微出神,隨後對幾人道:“你們……隨老夫來。”
然後,秦軻的眼中他的身形突然高大起來,因爲他竟是從輪椅上直挺挺地站了起來——憑藉着他身下的那雙鋼鐵義肢,就那樣穩穩直立了起來!
“天……”秦軻茫然之中交雜着震驚,當他方纔看到公輸般的那隻義肢手可以靈活地上下動作之後,已是有些難以置信,現下見到這一幕,他甚至忘記了挪動腳步跟上公輸般。
儘管相比較常人來說,他邁步的動作看起來不大協調,但他那如石陣中的機關人一般的雙腿,能驅動着他隨意走動起來,這真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墨家稷上學宮的機關術總教習,果然不凡。
而更讓他感覺不可思議的是,當他們一路跟着公輸般進到屋子裏,卻是眼睜睜看着公輸般十分隨意地從書櫃上抽出了一隻破破爛爛的匣子,遞了過來。
“這裏頭是……是五行司南的羅盤?”秦軻望着這隻已經有些斑駁褪色的鐵盒子,幾乎變了聲調。
“難不成你覺得老夫會騙你?”公輸般冷冷道。
“當……當然不是。”秦軻被他這樣冰寒的語氣刺得有些戰慄,結結巴巴地回答道:“我,我只是以爲,這麼重要的東西,總該會藏得更深一些……”
公輸般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蠢貨,雖然並沒有什麼身高優勢,卻彷彿居高臨下在俯視他:“既然有老夫在,這羅盤自然是安全的,若是來了連我都阻攔不住的人,你以爲藏得再深,就會有用了?”
“呃……”秦軻語塞,很配合地露出了一臉蠢樣。
確實,以公輸般的實力,加上這裏又是他的地方,這天下有誰能輕易接近?可如果是連他都抵擋不住的敵人,只怕再怎麼隱藏,也不外乎在這座地宮的某一處,敵人掘地三尺,最終還是會找到的。
“先別打開。”就在秦軻等人迫不及待想要打開一睹爲快的時候,公輸般卻用十分冷漠的聲音阻止了他們的動作,“等你們離開地宮之後再打開,既然你們要帶它走,也不必再讓老夫看這最後一眼了。”
秦軻捧着匣子,有些奇怪道:“前輩……您爲什麼突然變了主意?”
公輸般不以爲然道:“變了主意?是你們自己以爲老夫不想把東西交於你們,哪裏是老夫變主意?”
“那就是說,您從一開始就打算把東西交給我們嘍?那您還繞那麼多彎子幹嘛?”蔡琰插嘴問道。
“你們總以爲老夫說那麼多,是爲了打消你們對五行司南的念想,當然,老夫不否認是有點這個意思,可如果說,你們真因爲我這三言兩語就心生退意,又何德何能,擔得起老夫的託付?”
秦軻這時終於展露笑顏,用力地點頭道:“前輩,大恩大德,我秦軻永銘於心,待我找到師父,一定將五行司南完好無損地帶回來還給您!”
“還給我?那恐怕不必了。”公輸般一臉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在我看來,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若將來……或許你可以把東西帶回伏牛山去……”
公輸般突然振奮了一下精神,問道:“莊老他……現在還好嗎?”
第四百一十一章 羅盤
“看上去挺好的,就是……”秦軻猶豫了一會兒,又道:“就是,好像有點瘋瘋癲癲的……”
聽到這話,公輸般終於最後確信,秦軻他們是真的見過莊老,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瘋瘋癲癲就對了,那個老傢伙,從來就沒有一天是正常的。既然他願意將五行司南交於你,我也不會多說什麼,我老啦,做完這最後一件事情,將來……我去地下與我夫人、我兒子相會的時候也能更安心一些,這世上的一切從此都不再與我相關,哪怕天崩地裂,洪水滔天,那又如何?”
說完,他仍然自顧自地呵呵笑着,好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前輩……您跟莊老是好朋友麼?”
“好朋友?”公輸般輕輕擺擺手,語氣自嘲着道:“你們看見他的時候,覺得他大概多大歲數了?”
秦軻不明白他爲什麼這麼問,仰頭望了一眼頂上折射着燦耀光輝的萬古寒冰,猶豫着道:“他的頭髮全白了,怎麼也有個七八十歲的樣子,不過,他面色紅潤,行動矯健……”
公輸般嗤笑道:“如果我告訴你,我當年第一回見他的時候,他就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而我,那時纔不到十二歲……你會怎麼想?”
四人皆是一驚,滿臉疑惑地盯着公輸般的眼睛,企圖從裏頭找出幾分玩笑意味,然而,沒有。
秦軻愣愣地嘆道:“怎麼可能?”
“以前我也覺得不可能,但或許,這世上什麼事情都有可能。”公輸般道:“我是沒有資格真正當他朋友的,或許這世上,有資格做他朋友的人早都已經不在人世了。不過,他也沒想當我的前輩,我們之間……不論輩分,只是一對老熟人罷了。你們走吧,不必再回來這個地宮了,倘若將來有緣再見,或許我們能對面而坐,痛飲一番。”
地宮大門合上的時候,秦軻終於從有些恍惚的情緒中走了出來,看着手中的鐵盒子,總覺得這一晚上發生的事情有些不真實。
五行司南的羅盤,居然就這麼拿到手了?
本以爲非得等到開祠堂的那一天,而現在,他距離師父在信中所說的“不可知之地”似乎又近了一步,這着實令他倍感振奮。
或許是地宮關閉帶來的影響,高易水之前扳動機關點燃的火把居然盡數熄滅,全都收進了石壁之中,任由他們怎樣摸索也找不出機關所在了。只是他們如今心中早沒了那股子對黑暗和未知的敬畏之心,一路走得還算順暢。
門口被迷暈的守衛鼾聲依舊,嘴角還掛着長長的哈喇子,四人躡手躡腳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小心地關門離開。
“看來,他們真要睡到天明瞭……”秦軻低低地嘟噥了一句,之所以壓低聲音,自然是因爲他聽到了這院子的外圍還有不少巡邏守衛的腳步聲。
而高易水無聲地笑笑,用口型對他說道:“那當然,我辦事兒,你放心。”
“你嘚瑟吧。”秦軻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只不過,他的臉上很快出現了平日裏常有的那乾淨、陽光的笑顏。
是的,他現在心情極好,好得他幾乎想要跳起來,恨不得乘着風一瞬間飛回到屬於他們的地方,趕緊讓五行司南的羅盤和指針好好相會。
距離天亮還有不少時間,四人也是一邊順着公輸家曲折的道路,避開那些供奉和守衛,悄無聲息去往了客房的方向。
公輸家作爲逯荽髴簦瑫r常會有來客留宿,公輸仁剛掌家沒多久的時候,結交甚廣,曾夜宿客人多達三十餘,僅僅從這一點來看,便能知曉公輸家的客房到底有多少。
而公輸究如今成了公輸家最大的話事人,身份地位自然不同以往,高易水、蔡琰、阿布三人算作是他的客卿,於是順理成章地被他安排到了最高等的天字號客房。
只不過,此刻的四人都那心情在乎客房好與不好,等到他們順着掛滿燈坏淖呃纫宦泛锛钡亍白病边M房門後,高易水已經忍不住催促道:“快,快打開看看。”
秦軻看了他一眼,心裏火急火燎的,但一雙手仍然有些不受控制地顫抖着,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並未上鎖的匣子,掀開用作包裹的細絹。
等到那件東西終於顯露出來,四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盒子裏存放的是一塊灰黑色、正方形的板子,明明該是鐵質,卻閃爍着幾分猶如玉石般的圓潤光芒,上面刻畫的暗金色紋路彎彎曲曲,顯得古樸而又雍容,即便歷經了上萬年,仍然不曾磨滅絲毫。
而那些金色紋路構成的文字,秦軻在太史局那巨大的渾天儀上見過。
“果然是五行司南的羅盤!”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這件東西,高易水卻是萬分篤定。
秦軻沒有說話,竟像着了魔一般,用手指微微顫抖着捧起了那匣子中的羅盤,一種奇特的感覺順着指尖流淌進他的血脈,一直蔓延到全身,衝擊着他的心臟,在他的大腦中翻湧不休。
他彷彿感受到了它灰黑色外表下的一時熾熱、一時冰寒,還有那些潛藏其中似乎沉睡多年、正在緩慢甦醒過來的萬千魂靈。
他的眼前浮現出了許許多多的迷幻景象,彷彿跨越了不知多麼久遠的時光,他看到了華美富麗的瓊樓玉宇,一路向上直插雲霄的登天的階梯,蒼涼的紅日映照下高聳巍峨的城牆,遠方響起如驚濤駭浪一般的咆哮聲……還有,還有許許多多的黑影向着他瘋狂湧來……
有一個男人,他穿着一身鐵青色的盔甲,戴着奇怪的冠冕,獨自一人站在城牆之上,面前是翻騰而起的漫天黃沙,他手中握着未出鞘的劍,目光威嚴,似是能穿透黑夜白晝。
一眼,萬年。
“馬杜爾……拉莫大帕西……”他如是說。
一瞬間,昏沉的天空升起數千顆明亮的火球,它們在天空飛舞,高傲、不可一世,猶如天上的星辰,但當他們墜落的那一刻,大地上轟然炸開巨大的火焰。
在這一瞬,不知有多少黑影就此被吞沒,但更多黑影咆哮着向着城牆湧來,它們並沒有梯子,卻有尖銳的勾爪,攀爬在城牆上,輕易得像一羣樹上的猿猴。
繼而是一片黑暗,一切的畫面突然消失了,秦軻感覺自己像是沉入了水裏,耳畔全是水流咕嚕咕嚕的聲音,似乎有黑色的海藻在他的周身飄蕩。
他用力地睜大眼睛,才從那幾乎不見五指的黑暗認出那些海藻的形狀。
“是……頭髮?”若是換做往常,恐怕秦軻非得嚇得驚叫出聲,可這時候他的心中毫無波瀾,只平靜地注視着那大團隨波逐流的黑色匯聚的地方。
黑色的絲髮之間有一個她,她飄飄蕩蕩,忽遠忽近,帶着猶如母親般溫暖柔和的光暈,她的眼睛宛如閃爍的星辰,裏面包含着許許多多複雜的情緒,驚喜、慈愛、乞求、畏懼……
“來……”她的聲音在水裏清澈響亮。
來?來哪裏?或者說……去哪裏?
“來……”她再次道。
隨後,她的神情突變,好像轉瞬間變成了另外一張臉,一張……像是蔡琰的臉。
她帶着幾分焦急,一雙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呼喊着:“阿軻!阿軻!”
秦軻悚然而驚,整個人突然從那深邃的黑暗水流中,回到了公輸家的客房裏,蔡琰正站在他的面前,嘴裏呼喚着他的名字,阿布早已用自己的一隻大手覆上了他的額頭,皺着眉頭。
而高易水正含着一嘴的水,腮幫子高高地鼓起,像是下一刻就準備噴到他的臉上。
秦軻趕忙抬起雙手,驚慌道:“別噴我水,我清醒的!別噴,別……”
然而,還是遲了,隨着“噗”一聲響起,帶着幾分清香的茶水噴了他滿頭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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