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帝國 第93章

作者:火中物

隊列排得很整齊,老人們沒有交頭接耳,十分平和。

老人們臉上的表情不一,有人臉上帶着解脫般的釋然,還有人在期待着,也有人發青的嘴脣一直在顫抖。

大卡車只開了個只容一人進出的小門,也不知道里面在忙乎些什麼。

場面上的氣氛看起來,帶着股奇特的安寧與祥和。

心底對獵殺者的忌憚讓任重想轟油門加速離開,但他卻又好奇老人們這是在做什麼。

他稍微放慢車速,對身邊的陳菡語問道:“這什麼情況?孟都集團大發慈悲給老人們免費體檢麼?”

陳菡語略感訝異,“嗯?任先生你不知道嗎?”

“怎麼了?”

陳菡語反應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隨意道:“難怪,任先生你以前是城市公民,不清楚鎮集的情況也是正常。老人們這是在自殺呢。”

“什麼!”

任重甚至忘了獵殺者就高懸在頭頂不遠處,一腳踩死剎車。

陳菡語再重複一遍,“自殺啊,怎麼了?”

自!殺!

這倆字在任重腦子裏恍如悶雷炸響。

他愣住了。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別過臉去,目光穿過車窗,死死盯着外面。

同時,他用極慢的語速,一字一頓問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

任重的牙關咬得很緊,腦門青筋直爆。

前一瞬看着還安寧祥和的場景,此時在他眼中只透出股詭異陰森可怖的氛圍。

卡車依然是那些白色卡車,除孟都集團分公司的字樣外,還有個小小的代表醫療的紅邊白心小十字架。

人還是那些人,但只有全部往裏走,卻沒人往外走。

卡車頂部是有兩條傳送帶,一條正將一些圓滾滾的東西送往高臺,另一條則將同樣的東西往回送。

高臺上,獵殺者依然在忙碌。

機械臂像蜜蜂的觸角,正將血淋淋的東西往回送。

同時另一隻機械臂又從高臺上抓起個東西,扔向後方的凹坑。

任重全部看清楚了。

在傳送帶上往返的是老人們的頭顱。

脖頸切口很整齊,還泛着白霧,應該是有冷凍過,可以防止血液飛濺。

被獵殺者取走的,是大腦。

不需要陳菡語再給他解說,他已經全懂了。

老人們的確在排隊自殺。

獵殺者在及時取腦。

看懂了現象,任重卻想不通緣由。

這是爲什麼?

活着……不好嗎?

你們都是瘋了嗎!

活不下去了,站起來反抗啊!

這種死法,和屠宰場裏排隊走進鬼門關裏的豬又有什麼區別!

你們是人啊!

任重臉上猙獰的表情一閃即沒。

因爲他馬上反應過來,獵殺者近在咫尺,自己要僞裝。

尤其是他從陳菡語先前那稀鬆平常的語氣裏聽出了東西。

這是常態。

自己是活在這世上的荒人,也該和陳菡語一樣見慣不怪!

我不能表現出異常!

絕不能!

但我真的做不到!

任重閉上了眼睛,用手捂住臉,不讓任何人看見。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任先生你怎麼了?”

“沒,我沒事,稍微有點累。”

任重只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藏住驟然爆發的血絲,重新輕踩油門。

奔雷車再度向前平穩地緩緩駛去。

任重在心裏咒罵着自己。

我好蠢。

遠遠看見獵殺者和這些排隊的老人時,我就該意識到了。

我竟在這裏停車,還問別人。

我該直接走的。

我太愚蠢了。

我想不到,還是因爲我依然不夠適應這世界。

我的僞裝還不夠完美。

但我真不想要這種完美!

雖然任重什麼也沒說,但每個人都察覺到車廂裏的氣氛突然變得肅殺清冷。

陳菡語隱約察覺到了異常。

她知道任先生是個過分善良的人,主動解釋道:“任先生,我們不清楚城市裏的情況。這你可能是第一次見。但這的確是小鎮荒人中的老人們常見的歸宿。每到普查之前的兩個月都會陸續發生。”

“很多年邁者爲了把自己排序靠前的臨時荒人名額讓給子女,讓子女能留在小鎮裏,會做出這選擇。並且孟都集團還會支付報酬,這又是一筆可以留給子女或者家屬的收入。這的確是很常見的現象。鄭甜和她弟弟的名額就是這樣來的。可惜她弟弟沒能活到現在。”

陳菡語在講述這些事情時非常平靜,彷彿在講着今天的天氣如何。

任重卻只覺得頭皮發麻。

陳菡語是好人還是壞人?

任重覺得陳菡語的本性還是個好人。

她也遭遇了命叩牟还难Y對某些人也有憤怒和怨恨。

她也有明確的想要報復的對象。

但她對老人們的排隊赴死依然表現得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冷漠。

這她過去對自己表現出的友善判若兩人。

是陳菡語變了麼?

當然沒有。

只證明她根本發自內心的沒意識到這有哪裏不對。

這一切,在來自21世紀的任重耳朵裏聽着,簡直不可理喻,讓他對這世界徹骨生寒。

陳菡語的解說還在繼續,“從這周開始,孟都集團的車每週都會來一次,一直持續到普查前最後一週。獵殺者帶走大腦,孟都集團會帶走屍體。他們給的錢也就是購買屍體的報酬。過去平均每年都會有少則數十多則上百人選擇自殺,數量大約是新生兒的一半。聽說今年小鎮裏新生兒偏多,恐怕會有更多老人選擇這條路。”

此時奔雷車已經駛入小鎮,任重終於無法再忍受,猛地搖了搖頭,抬高音調,“夠了!你別說了!我知道了!”

陳菡語不理解任重爲何突然生氣,嚇一大跳,趕緊委屈閉嘴。

任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疲倦地擺擺手,“不好意思。”

陳菡語:“沒事。”

任重不再言語,只行屍走肉般望着前方。

爲了藏匿住失控的心緒,他把腦海放得空空蕩蕩。

他知道自己失敗了。

明明已經在這星火鎮裏混得如魚得水。

但他今天卻還是被輕易衝碎了心防。

他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與這世界到底有多格格不入。

他剋制不了自己心中的悲愴。

因爲他知道真相。

老人們的偉大自我犧牲的最可悲之處,是在於他們的犧牲根本沒有意義!

他們是想把名額留給家屬。

他們用生命換取的最高代價是如此渺小。

但事實就是,星火鎮的普查已經提前被判了死刑。

這承載着如此沉重的希望的小鎮,沒有未來了。

“對了任先生,可以在這裏停一下嗎?還有,我想借一下摩托車。”

方纔全程不發一言的於燼在後方突然說道。

任重點頭,“當然可以,怎麼了?”

於燼面露掙扎之色,猶豫了一下才說道:“雖然前些天我就和我媽說了,在任先生的幫助下,我已經是一個合格的職業者,在野外有生存能力了。我媽也答應我不再考慮把名額讓給我的事,但今天看見這車,我還是有點擔心。”

“那你還不趕緊回家!你早說啊!今天還出來狩什麼獵!”

於燼抱歉道:“其實我也就是有點擔心而已,畢竟我媽都答應我了。”

五分鐘後,當任重剛準備在停車場裏把奔雷車停穩時,他接到了於燼用借自他本人的一級正式腕錶打來的電話。

電話裏,於燼語無倫次,驚慌失措。

任重只聽懂了一句話。

“我媽不見了。”

少年剛剛握緊手中的槍,纔剛剛拿到任重送給他的新家的鑰匙。

少年剛剛點燃想讓母親過上好一點的生活的鬥志。

母親卻悄悄消失了。

於燼的母親終究還是用生命撒了謊。

……

在任重與陳菡語驅車趕到於燼的家時,這可憐的少年正緊緊捏着拳頭。

他嘴脣哆嗦着,雙目無神,淚溼衣襟。

在淚水覆蓋的眼珠上,殷紅的血絲蛛網般瀰漫着。

他捏拳的手指甲白得滲人。

他大張着嘴,似乎想要放聲哭泣,但喉嚨裏只嗬嗬連聲。

他哭不出聲來。

他甚至就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

沒有人可以想象他此時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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