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剛纔見着別的老人選擇自殺時還略顯冷漠的陳菡語默默別過臉去,不忍再看,眼眶裏也噙滿了淚水。
當事情的主角從陌生人變成朋友的母親時,她體會到了於燼的悲傷,感同身受。
任重往前走出一步,一巴掌打在於燼臉上。
於燼愣了很久才慢慢回過神來,呆呆地看着任重,旋即終於撲將上來一把抱住他的腿。
“任……任先生……我媽騙了我!她騙了我!我媽沒有了!沒有了啊!”
任重怒喝道:“胡說八道什麼!說不定她只是出門了呢!”
於燼哆哆嗦嗦舉起右手,攤開來,裏面是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紙,“這……這個……我媽給我留了這個。”
任重拿起紙,小心翼翼攤開。
在皺巴巴的紙面上,用歪歪扭扭的筆觸如此寫着:
“於燼,在你看見這封信時。媽媽已經走了。我是和你江阿姨、劉叔叔他們一起走的,我們不孤單。孫醫生說,按照正常的年齡,我本來也只能再活個一兩年啦。所以,不要悲傷,不要難過,這是媽媽的選擇。媽媽不後悔。”
“媽媽很高興看到你現在已經成爲一名合格的職業者。你告訴我,任先生誇你有天賦。我也向其他人打聽了一下,任先生給你的誇獎是真心實意的。我的兒子的確是個了不起的槍械師。我很驕傲。”
“我相信你將來總有一天能成爲公民。但你不能離開小鎮,不能失去臨時荒人的身份,只有呆在小鎮裏,纔有成爲公民的希望。如果你走了,那希望就真的沒有了。再見,於燼。你是我的驕傲。”
“我自己之前存了兩點。幸好孟都集團給了我20點,所以我的腕錶裏還有22點,已經轉到你的賬戶了,你那邊可以到賬19.8點。媽媽對不起你,只存了這麼一點錢,但媽媽真的盡力了。以後你跟着任先生好好打平。再見。再見。”
在任重看信時,於燼的哭聲漸漸嘶啞。
撕心裂肺。
他崩潰了。
任重也瀕臨崩潰。
他看到了一個偉大的母親。
更又看到了這世界黑暗到超乎他想象的一面。
二十點,兩百天的飯錢,一條人命。
並且,孟都集團作爲九大集團之一,縣級分公司不可能不知道星火鎮必將被取締的客觀事實。
它竟連荒人犧牲的意義都給剝奪了!
第93章 獠牙重狙,餘燼的燃燒
於燼哭了很久。
任重並沒有安慰他。
這沒意義。
許久後,於燼終於鬆開手,低垂着頭重新站起來。
“任先生,你說,這到底是誰的錯?我心裏有恨,我想報仇,但我找不到報仇的對象。”
任重沉默着。
於燼:“我認爲這有問題,但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我好恨……我恨這……”
任重撲上來一把捂住於燼的嘴。
“別說,千萬別說出來,在心裏藏着。”
任重緩緩說道。
於燼試圖掙扎。
但如今任重體能指數高達一百四十多,力氣很大,他掙脫不得。
任重壓低聲音:“我理解你的憤怒,但現在不是時候。還不夠,我們還不夠強大。我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帶着你母親的份繼續活下去,不要再抹掉她犧牲的最後意義。”
任重的語調很輕,他的眼神飄向小鎮北門的方向。
那臺獵殺者必定依然在那邊忙碌勞作着。
任重也在努力的模仿方纔陳菡語講述老人們的歸宿時的語氣。
他的語調也很平靜,但同樣的語調裏,卻多了些不同的東西。
於燼如遭雷擊,眼睛越瞪越大,裏面既有揮之不去的悲傷,沸騰流火的憤怒,以及一絲絲難以言喻的恍然。
許久後,任重鬆開手。
“任先生,我懂了。”
“懂了就好。那我們就先走了?”
“嗯,別擔心,我已經沒事了。”
在任重即將踏出房門時,於燼在後面說道:“任先生,隔壁的房子我就不去住了。”
任重回頭。
晨曦微光自窗欞處照進,在地上撕扯出個菱形。
菱形的邊緣往裏蔓延。
白與黑的交界處,於燼站在那裏,小腿照耀在陽光下,上身被淹沒進黑暗中。
他雖然在對任重講話,但眼睛卻留戀地遊離在別處,也不知是在打望着什麼。
任重點點頭,“嗯。好。”
“任先生。”
“嗯?”
“我不會讓我母親的死沒有意義。我會盡快變得更強,直到我可以追隨你的腳步。從明天開始,我們早上的狩獵也停了吧。我在拖累你。你的確需要休息。當我覺得自己可以時,我會再來找你。”
於燼沒有把話說穿,但意思卻已足夠明白。
他覺醒了。
任重想了想,“傍晚你來軍火商城找我一趟,我給你一把槍。這裏是2000點的啓動資金,你拿着。現在我向你下達第一個命令!”
“嗯。”
“給我能變多強變多強。”
於燼:“好的先生。”
走出房門,任重稍許思考。
接下來於燼的身上會有兩種可能。
要麼在七天內早早夭折。
如果活下來,他則必如流星綻放,參與到自己與林望不可避免的一戰裏。
任重也在想,如果他本人在接下來不慎死亡,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還是該更注重細節一些,得保住於燼母親的性命。
哪怕他明知道母親之死必然會進一步激發少年的潛力,提前加速他的覺醒。
但任重並不想讓他以這種方式得到覺悟。
他要的不是一個靠仇恨成長的於燼。
單純的仇恨只能支撐一時,不能支撐一世。
真正的覺醒應該建立在更大的信念上。
但任重不可能只靠世界觀的強行灌輸,就把於燼給拔苗助長了。
他本人的世界觀,也是在21世紀用了23年的沉澱才逐漸形成,才能讓他看懂別人看不懂的東西,建立其他人無法想象的理想。
於燼要走的路,其實還很長。
至於這一次,既然事已至此,就讓少年試着盡情的燃燒一次,試試看吧。
回到堵死巷子卻沒人有怨言的奔雷車裏,陳菡語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任先生,其實我想知道你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任重回頭看着她清澈的眼神,“等我幫你報了仇,我再告訴你。”
“嗯,我等着。但其實……”
“其實什麼?”
“我的想法和於燼一樣。雖然不太明白你究竟想做什麼,但我會一直跟着你。你和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
任重再一次捂住陳菡語的嘴,“別說出來。心裏想着就好。”
驟然受襲之下,陳菡語驀然睜大眼,只傻傻點點頭,表示自己懂了。
“以後也記住。”
陳菡語:“嗯呢。”
傍晚,軍火商城,任重正與鞠清濛交流着。
“你真要給小傢伙買這把獠牙重狙?”
任重點頭,在寄賣貨架旁舉起獠牙重狙,試着掂了掂,份量非常沉。
大狙槍身修長,通體呈暗灰色,槍身和握把上都有明顯的劃痕,略顯陳舊。
這是把八成新的三級重狙。
槍托處刻着三個字母,“blh”。
他答道:“是的。這槍保養得不錯,性能沒有衰減。是個好傢伙。”
“但太勉強了,雖然獠牙自身有緩衝設計,但威力還是太大了。一般要能穿戴三級生化作戰服的槍械師,才能承受得住它的後坐力。那小傢伙駕馭不住這把槍。”
任重:“所以我要再給他買一件三級生化作戰服,反正這兩樣東西都擺在一起。槍在全新價上打五折,4000。作戰服打五折,2000。麻煩再給加個……”
“別指望放大器,槍械師和機甲戰士不一樣,就只是需要生化服輔助抵消後坐力而已。生化服本身有一定非牛頓流體的特質,在受到衝擊時會硬化。另外,生化服的電流刺激是在開槍的瞬間作用於槍械師的身體,使其肌肉與機理組織瞬間緊繃再放鬆,獲得更好的緩衝能力。原理是這樣的。你們機甲戰士可以用犧牲延遲時間爲代價來拉動更高的功率,但生化服不行。一級的槍械師穿三級的生化服,恐怕開不了幾槍就會被電流活活燒死。”
任重想了很久。
他心想,反正以於燼的性格與二人的綁定狀態,如果他本人死了,於燼的確也活不成。
在戰鬥中燃燒至死,總比毫無反抗之力地被碾碎更有意義。
“沒事,還是買。就這樣吧。”
於燼騎摩托趕到,任重把槍和作戰服都交到他的手中,“拿好,這兩件都是三級裝備。以後這些都是你的底牌。現在你也有正式腕錶,在使用時有些注意事項,我就不與你細說了,你回去自行研究。”
於燼一愣,“這……這一共花了多少錢。”
任重:“不多,幾千點。我有錢。”
於燼沉默片刻,也不知道他腦子裏在想什麼。
“行了,你先用布把這兩樣東西包起來,再去旁邊的訓練場找個私人中級區空瞄試試手感,注意別給其他人看見了。”
“嗯!”
等於燼離開,鞠清濛才說道:“其實三級槍械裏還有別的緩衝力更小的型號,也不只這一種重狙型,哪怕是全新的,其實你也能買得起。你爲什麼非要選擇二手的獠牙呢?”
任重眯縫起眼睛,“兩個原因。第一,因爲它是貝立輝用過的槍。”
“嗯?”
“獠牙和貝立輝現在手裏的蠍獅-191是同樣的作戰風格。第二,這種一擊必殺的特性,也符合於燼。我觀察了他很久,他用速射型雖然表現不錯,但卻把他異於常人的弱點洞察能力浪費了。對了,雖然這兩樣東西都是貝立輝寄賣的,但你可以把他的錢壓個幾天再打過去麼?”
話說到這地步,鞠清濛已經完全明白了任重的盤算,“貝立輝這兩樣東西已經在商城裏寄賣小半年了,星火鎮裏輕易沒人買得起。當然,他也不怎麼在乎這錢,不然他會去找雲遊商人王兆富。既然你說了,那我就壓他個十七八天再打款,也無所謂。”
“嗯。多謝。”
“謝什麼,一起去我的辦公室吧。我這裏有些不方便別人聽的情報要透露給你。”
任重點頭。
二人頓時心照不宣。
林望的隊伍全員四級職業者,他們的裝備幾乎都是四級配置,來源比普通隊伍複雜很多、
部分來自軍火商城,部分從更高的行政單位採購,還有部分是找的長期合作的雲遊商人走黑市。
鞠清濛認爲,之前林望雖然看在二人的“情人關係”多有收斂,但如今局勢又變了。
任重已經良禽擇木而棲,“背叛”林望。
以林望的性子,將來終究說不得會有矛盾爆發的那天,未雨綢繆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