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他們的先輩撒謊、偷竊、搶奪、屠戮、以人爲耗材。在他們心中，統治文明的模式有且只有這一種，大家都會一樣。他們信不過任重的承諾，自己嚇唬自己。
在飛梭艦裏，任重對鞠清濛吩咐道：“等我出發後最遲六個小時內，應該就會有九大家族的代表團前來艦隊，按照帝國律法的許可，向艦隊人員發起招募邀請。”
鞠清濛早已和蕭星月溝通過，也自行仔細研究了帝國律法，知道必定會有這麼一出，但卻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愕然道：“到時候你還沒回來吧？我應該先阻攔着他們嗎？”
任重搖頭道：“我當然沒回來。如今整個南鄉星團裏，除了劉安之外就數我爵位最高。如果我在艦隊裏，他們還不好發揮。他們打的就是這時間差。你不必阻攔，你也阻攔不了。只管放行，他們也帶不走什麼。當然，你明面上還是要表現出很悲憤，受了欺負的模樣，便於我以後發難。”
鞠清濛嗯了一聲，表示心知肚明。
正要掛斷通訊，任重趕緊又補充了一句，讓鞠清濛到時候務必要按住馬瀟凌。以馬大姐的性子，真要惹急了，完全有可能暴起殺人。
等安排妥當之後，任重這才踏踏實實直飛南九b。
正如他所料，五個半小時後，一艘極具未來感的中型梭狀太空船靠近了行進中的源星艦隊，並且未經報備就抵達到尋跡者飛船附近，並從外面打開了登陸口，飄了進去。
這艘飛船的帶隊者是索斯蓋特·奧古斯都的次子——格魯恩·奧古斯都，船上還有另外八個子爵家族的同輩人員。
他們之所以能從外部遠程控制尋跡者飛船，當然是因爲無論是超網節點還是尋跡者154332號這艘帝國飛船的所有權本來就屬於九家共有。
他們本來就擁有最高權限。
當然，如果孫艾發難，倒是可以將這些人擋在門外。
但任重不能暴露源星的超網節點已經被狸貓換太子的真相，只能聽之任之。
這羣人進入之後，先是用十分惡劣的態度呵斥了試圖阻擋他們的安保人員，甚至啓用超網節點授予的“權限”強制收繳了安保人員的武器控制權，然後直奔王座大廳，沿途便向所有源星艦隊成員發佈了最高通告，宣示自己的降臨。
當這些人抵達時，第一眼便注意到這大廳裏只剩下一張新的王座，以及高坐在王座之上的鞠清濛。
艦隊中的其他核心人員分列兩排，顯得神情肅穆，嚴陣以待。
此時的鞠清濛正以手托腮，微微眯縫着眼睛，似是在假寐。
格魯恩·奧古斯都抬手指着居高臨下的鞠清濛，“帝國男爵當面，誰允許你坐着迎接我的？”
鞠清濛終於緩緩睜了眼，依然俯視着下方，“我並沒有接到登陸許可，你們也並未進行身份覈實。我連你們是誰都不知道，憑什麼要迎接你？你哪位？”
格魯恩一愣，立馬明白對方是在揣着明白裝糊塗。
在進入尋跡者時，超網節點與艦船都對他的身份進行了覈實，怎麼可能不向艦隊的臨時負責人彙報。
這女人分明就是在給下馬威。
格魯恩踏前一步，作勢要登上王座高臺，口中又道：“好大的膽子。下來。王座應該由爵位最高者坐，我是世襲男爵格魯恩·奧古斯都，這幾位也都是終身男爵，輪不到你……”
鞠清濛一抬手，站在她身後的史林猛然走上前來。只聽嘎吱聲響起，史林的體型瞬間膨大數圈，已然切換爲身爲殖裝戰士的戰鬥形態。
艦船裏其他智能設備理論上都會受到超網節點的制約，但史林這殖裝戰士的力量卻完全屬於自己。
多年過去，在融合了白峯的槲寄生能力之後，如今的史林早已達到超階殖裝戰士的巔峯，在機械帝國的力量體系中也絕對稱得上佼佼者，不容小覷。
格魯恩等人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濃郁殺氣，紛紛神情一僵，沒想到這暫代任重接管艦隊的女子如此強勢，自己都自曝身份了，還是一點面子不給。
在史林有如實質的殺意壓迫之下，格魯恩悄然往後退下一步，不再咄咄逼人。
他是高貴的貴族，犯不着與低賤的工具鬥氣。
他也知道殖裝戰士性情古怪，瘋起來六親不認，說不得還真敢殺自己這男爵。
退下來之後，意識到氣勢輸了，格魯恩只得再補救着說點場面話，“區區平民也敢放肆，看來任重這野路子伯爵從未教過你規矩……”
鞠清濛慵懶地一擺手，“我的確是平民，但伯爵夫人這身份，還不夠居高臨下地與你說話麼？”
格魯恩背後一個黑髮黑瞳的女子聞言哈哈大笑，指着鞠清濛笑道：“也太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還從未聽說過有帝國伯爵會娶平民女子爲妻的道理，你頂多只是個繁衍工具而已。”
鞠清濛別過臉看了一眼這女子，又扭頭看向旁邊的原紫晶礦業總裁高雅。
高雅有些羞愧地低下頭去。
從五官特徵來分析，那女子與源星上執掌採掘礦業的高氏應該同出一脈，結果卻是這樣丟人現眼。
就在這時候，王座大廳背後的立體投影亮起，任重的面孔出現在投影上。
即便這只是投影，在場腥诉�是能看得出他面沉似水，似是在壓抑怒意。
“鞠清濛當然是我的結髮妻子。你們多少應該給我這伯爵與我的夫人基本的尊重。就算我任重立足未穩，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隨便騎到我的頭上。你們挑釁在先，即便我現在下令殺了你們，也頂多只折損一點戰功。你們最好想明白這一點。你們要做什麼，在帝國律法範圍內的，我管不了，也懶得管。但多餘的事情，該收斂就收斂着點。”
說完後，任重不再廢話，掛斷了通訊。
格魯恩等人紛紛變色。
在來這裏之前，族中長輩都讓他們可以囂張放肆一些。反正任重不在，面對的也都是平民，得來個先聲奪人。
卻沒想到，任重竟然直接以性命威脅。
他們怕了。
第498章 我們的選擇
當這羣人開始感到畏懼，場面上頓時好轉了很多。
格魯恩等人收斂了自己的囂張，只搬出帝國律法，有禮有節地表示自己將會履行尋跡者殖民地贊助方的權益。
不僅如此，由於擔心進一步激怒任重，格魯恩取消了當場索要尋跡者飛船與超網節點本體的兩個計劃。
格魯恩認爲，這種重大事項, 自己這小小男爵還是不要摻和了，等父親在南九b與任重本人更直接地談判就行。
在帝國律法中，針對由貴族贊助並完成的尋跡殖民行動有着詳細全面的規定。
九個子爵家族有權對完成殖民行動並順利返回帝國疆域的平民發起一次邀請。
通常情況下，這種邀請的範圍只會侷限在與貴族本家有着明確血緣關係的人羣範圍。
畢竟帝國貴族大多並不缺少人口，之所以邀請返鄉平民，根源僅僅是爲自己的家族稍微改良一點物種多樣性而已。
但這一次，出於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九個子爵家族罕見地放大了邀請範圍，擴大到了針對整個艦隊的所有人。
當然, 這種邀請並非毫無門檻。與發生在帝國疆域內的正常招聘相比，子爵家族開給源星艦隊成員的審覈條款反而更加苛刻。
譬如職業者領域，不管是何種職業者，至少都要達到8級以上纔有資格參選。
也完全拒絕工人。
在科研人員和技術人員的層面，也要求有意向報名的人必須參加一場符合帝國規範的職業技能考覈，且必須達到高級工程師的水準之上。
按照任重的吩咐，鞠清濛在聽了對方的非分要求後，頓時表現得怒不可遏，怒斥對方這是對伯爵的嚴重挑釁。
但這次格魯恩有理有據，不卑不亢地搬出律法，逐條說明。
最終，鞠清濛不得不擺出打落牙齒和血吞的姿態，乖乖放行，准許對方通過艦隊管理系統向所有人同步發出招募邀約。
格魯恩准備的招募邀約是一段他本人錄製的講話。
“來自源星的平民們，恭喜你們離開了愚昧落後的化外殖民地, 抵達了真正屬於文明的疆域。相信你們已經經過了基本的學習, 知道了帝國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對自己身爲井底之蛙的客觀事實也有了基本的認知。或許你們還在迷惘與焦慮，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怎樣的未來。或許你們已經看到了南九c這顆窮鄉僻壤的真面目。”
“你們已經經過了艱難的航行，相信你們期待的是立刻投入帝國這樣的星際文明的懷抱，去享受屬於星際時代的真正的人生。以星球爲獵場，遊走於不同的星團之間，跨越上萬光年的旅程，觀看超乎想象的宇宙奇觀，感受不同的風土人情，這纔是真正的星際文明公民應該享受的人生，而不是在幾代人與自己的前半生受盡了苦頭後，還得繼續呆在惡劣至極的星球冒着生命危險繼續毫無希望的打拼。”
“當然，按照帝國律法，你們原本自動歸屬伯爵任重，是他的子民，也是他的私產。這挺讓人絕望。但現在，源星文明真正的締造者，也就是我本人所代表的奧古斯都家族已經另外八個貴族家族，可以給你們一次重新選擇人生的機會。”
“你們是要與任重伯爵呆在南九c這顆奪命星球上，還是跟隨我去往擁有萬年傳承的老牌帝國貴族的領地，得到重用，也看到真正的繁華？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的人，請儘快報名。報名時間僅有一小時，機會難得，務必珍惜，過時不候。”
鞠清濛同樣聽到了格魯恩的這段講話，只暗自撇嘴，覺着不屑。這格魯恩·奧古斯都水平凡凡，除了趾高氣昂居高臨下地俯視猩瑪[出副我拉攏你，是你的幸叩淖藨B之外，沒別的本事。這番講話的煽動力與深度，與任重隨隨便便的嘮嗑都不能比。
但格魯恩卻毫無自知之明，說完這番話後，便志得意滿地找鞠清濛要了個臨時辦公室，帶隊過去端坐着等待着即將如同雪片般飛來的報名申請。
按照他出發之前的估計，自己這番舉動至少能將任重麾下的高端人才搞走百分之九十以上。
這才合理，這纔是人性。
順便地，格魯恩·奧古斯都打開了艦隊管理系統中的人口普查信息，點選到艦隊內部的奧古斯都家族的情況。
出發之前，他曾聽父親提到過巴頓·奧古斯都這名庶出的遠房堂叔。
父親告訴他，巴頓·奧古斯都雖然不是家族嫡系，但年輕時也被族中諸多長輩認可，覺得此人是這一代裏少有的可以與主家裏的英才一較長短的新銳人物，在科研與致詫用鏄O有見地。巴頓·奧古斯都在離開南九星系之前，曾經與家族中人提到過一個構思，想來經過千年的沉澱，必定能優秀收穫。
如今源星這一脈裏的奧古斯都家族腥耍厝灰彩侨瞬艥鷿伞！�
想着想着，格魯恩便看到了詳細的人選名單，已經艦隊裏現存的每一名奧古斯都家族成員的各方面綜合參數。
這一看之下，他頓時傻了眼。
“都是些什麼廢物點心！一個超階職業者也沒有，一個博士也沒有，就連學士也只有寥寥幾人，還都學的是些廢物專業。這什麼玩意兒！巴頓堂叔的後人怎麼退化到這個程度了！純粹是家族之恥！這些玩意兒帶回去有什麼用？浪費食物嗎？”
帶着如同踩到狗屎的心情，格魯恩看了下即時更新的報名情況。
他的心情進一步變得更糟糕。
原來，他眼中的這羣家族之恥的報名率竟然高達99%。
上千人裏，僅有十餘個人未曾報名。
真正能符合他的招募標準的，竟是一個也沒有。
如果這些人的姓氏不是奧古斯都，他們的腕錶系統裏的報名標籤壓根就該是灰色的。
就在奧古斯都有點心絞痛時，來自另外八個家族的終身男爵們也在各自聯絡同一家族的遠房親戚們。
這些人的心情卻也不怎麼好。
明面上看來，源星上這八個家族的分支的發展狀況卻是好得有些過分。
叫人垂涎三尺的優秀人才多達上千人，尤其以馬氏、洛克家族、唐氏、高氏和嬴氏的發展最爲喜人。
這五個家族中的優秀人才甚至多達數千人，如果這些人能順利迴歸，必定可以在子爵家族內部激發鯰魚效應，成爲極大的臂助。
但問題卻就出在這裏。
這些家族中雖然也有不少人報名，但報名的大多都壓根沒達到最低選拔標準，那些看着叫人心癢難耐的真正人才，竟是一個個都紋絲不動，似乎對血統本家的招募毫無興趣。
於是乎，這八名終身男爵決定親自出馬，找到遠房親戚們的當代掌舵人問個清楚，看看他們是不是還在待價而沽，等待着明確待遇，提高報價。
時間慢慢過去一個小時，這八人垂頭喪氣着回到了臨時辦公室，全數空手而歸。
無論他們如何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這羣冷酷無情的遠房親戚都粉絲不動，並且話裏話外對法理上的宗族本家表現出明顯到無法掩飾的敵意。
他們一度懷疑這些人是不是被任重洗了腦，又或者給下了藥，但又沒有證據。
瞧見同行們一個接一個空手而歸，格魯恩·奧古斯都糟糕的心情竟然有稍許緩和。
只要不是自己一個人倒黴，那這世道還有公平可言。
再過去一小時，按照格魯恩所說的兩小時截止時間已到。
但九位男爵又站到數據統計面板前，紛紛面面相覷。
總報名人數竟不足五萬人，其中真正在各項指標中滿足標準的僅有不足三千人，另外整整四萬七千餘人都是各大子爵家族在源星的支脈中的廢物。
格魯恩·奧古斯都沉默許久。
他暗想，這劇本爲何會與自己來之前所構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一時間竟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趕緊請示父親。
正在南九b中穩坐釣魚臺，等着任重單刀赴會的索斯蓋特聽完次子的彙報，嘴角抽搐，目瞪口呆。
索斯蓋特問道：“你是不是沒有將南九c的真實情況說清楚？”
格魯恩一拍腦門，“我的確只用語言講了，沒給影像資料和分析報告。肯定是源星伯撒了彌天大謊，欺騙了這些人。”
索斯蓋特怒道：“愚蠢！你也太小看對手了。源星伯再怎麼也是從殖人起步橫空出世的帝國伯爵，必定有些手段，怎能這樣輕敵。你將截止時間再延長三十個小時，以源星伯抵達南九b的時間點爲終點，再將源星商吣切┛碧酱占降男畔⒄砬宄瑒毡匾屧葱桥炾犙Y的所有人都搞明白源星伯現在的處境。哦對了，百年考覈期也得說清楚，還要告訴他們，就算是帝國伯爵，如果在考覈期中表現遠不及預期的話，也會失去伯爵的權利，落入空有爵位而無實權的處境。”
格魯恩得了父親的提點，心領神會。
雖然受了挫折，但他此時心頭反而放鬆了許多。
原來是自己沒做好，而不是這艦隊裏發生了什麼意料之外的狀況。
於是乎，他又通過艦隊管理系統對外發出公告。
“報名截止時間已到。我感受到了你們的熱情。但本人感念你們長途跋涉的不易，決定大發慈悲給你們更多的機會。我將延長截止時間到三十小時之後。同時我也會適當降低報名標準。此外，半個小時後，我將會讓你們看到事實的真相。”
鞠清濛這邊自然也收到了格魯恩這自打自臉的公告，當場笑出聲來。
這人明明被打了臉，但卻又死嘴硬。
但鄭甜卻是分外在意格魯恩所說的“真相”，以至於提議要不要給這羣老鼠屎來個拔網線。
鞠清濛清晰地記得任重的吩咐，只表示不需要。
格魯恩那所謂的真相，想來就是南九c的相關勘察報告了。
格魯恩的掙扎終究還是有點用的。
他將職業者選拔的標準下調到了7級，也將技術人員和科研人員的選拔標準下調到了中級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