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在歷史中，最大的精神滿足往往就來自於青史留名。
但陳菡語似乎又刻意地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只要公開展露真容，便能自然而然地留下屬於她的名字，就像自己在21世紀時也會知道古代的四大美人一樣。
當然了，任重並不會在此時打擊陳菡語的熱情。
這是她自己選的路，選得還不錯。
所以，任重說道：“確實，知識總會比容貌更歷久彌新，就像席德梅爾明明只是一個天賦中等偏上的低級機甲戰士，但卻因爲寫出《裝甲心得》，慷慨地分享有用的知識而被卸鄼C甲戰士入門者所銘記。他那份裝甲心得依然在微信裏流傳，只不過是從全息體驗變成了視頻資料，但依然能指導很多剛入門的人少走彎路。一百年後也會有人記得席德梅爾。”
陳菡語：“我也這樣希望着。”
“不，這還不夠。我這裏有一件更有意義的事情需要你。”
“什麼？您請說。”
約莫十餘分鐘後，任重將自己草擬出名字的各種法律的名稱，大體框架以及最終應該達到的效果給陳菡語娓娓道來。
奇妙的是，聽到任重的如此野心和苛刻的要求，陳菡語竟沒有絲毫怯場。
她只是沉默着想了許久，然後仰頭感慨道：“用一整套詳盡的規則來約束整個文明裏所有人的所有行爲，並徹底扭轉一個文明的行進方向，真是了不起的構思。”
任重：“多謝誇獎。”
“但我認爲，這件事不可能一蹴而就。”
“爲什麼？”
“因爲局面總是一直在變化中。比如今天的第一洲就與三年前的第一洲截然不同，與五年前你出現之前的第一洲更是不可同日而語。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這種變化還會持續發生。你還說過，你已經成功左右了冷凍長老們的想法，讓他們同意在源星上留下文明的種子。那麼，等大遷徙真正發生後，當原有的精英階層被抽離後，源星上的社會體系又會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每一個不同的階段，都應該需要着不同的規則。您真正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創造出一個固定模板的法律文書集，而是建立起一套可以跟隨外部環境的變化以及時代的需要而自我演進，自我革新的讓更恰當的法律自然而然產生的體系，對吧？”
“你說得對。看來我找你是找對人了。那麼，你能勝任吧？”任重臉上難得浮現出輕鬆且愉快的表情。
陳菡語稍稍一欠身，“謝謝你的欣賞與信任。我能。”
在說出“我能”這兩個字時，陳菡語再不復過去的內斂與柔弱，只展現出了絕對的自信，甚至還帶着一絲決絕。
“那麼，就交給你了，我接下來會讓周冠巖配合你，給到你組建團隊的權限。集團內部的任何人，你如果覺得有必要，都可以徵調。”
“嗯。”
……
目送着任重邁着輕快的步伐遠去，後面的陳菡語緩緩抬手撫摸着自己的臉龐。
她知道自己剛纔那番話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她得將自己的餘生完全留在源星上。
任重是一定會跟隨大遷徙離開的，而她則會成爲任重留下來的核心監視者之一，監視着註定要重獲自由的源星文明逐漸的演變，並在接下來的各個不同的階段裏，拿出足以支撐社會向着任重想要的方向前進的法律規則。
這是任重的事業。
也是她陳菡語的事業。
……
隨後，任重又去見了文磊。
如今的文磊已經升任星火軍工第一工廠的廠長一職。
他的機甲戰士天賦上限不算高，能夠達到六級巔峯已經是極限，繼續在這領域裏苦練下去已經沒有意義。
但文磊並未被完全邊緣化。
他在機械製造層面的天賦爲他開闢了另一個事業版圖，並且幹得還不錯。
此時，鐵塔般的文磊略顯拘謹地站在任重身旁，與任重一同俯視着下方第一工廠裏的各個建築，還有車水馬龍。
在下屬面前以嚴厲與較真著稱的巨漢文磊此時就像個乖巧的小孩。
“文磊，你的年紀也不小了，爲什麼不娶個媳婦？”
突然，旁邊的任重冷不丁問道。
文磊搖了搖頭，“我的基因天賦沒什麼價值，很容易被取代。我如今能坐在這個位置，其實主要靠的也是任哥你和鞠經理的栽培，娶妻生娃什麼的，只是白白浪費資源而已，沒必要。”
任重回頭瞪了他一眼，“別狡辯了，你一定是還在唸着艾嘉珊。”
在說出這個名字時，任重腦海裏又再次浮現出文磊的懷錶裏那個看着黑黢黢但卻有一雙機靈的大眼睛的小女孩。
她是文磊的一生所愛，只可惜早早撒手人寰。
某種意義上，文磊纔是真正的癡情。
他任重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文磊並未否認，只甕聲甕氣的嗯了一聲，“是的。”
任重嘆了口氣，“行吧，我明白了。”
文磊並未追問任重明白什麼了。
在他心中，甭管是任何事，都只需要交給任重去決定，他只負責執行。
良久後，任重又道：“在接下來的大遷徙之前的日子裏，你除了要完成監督工廠生產的本職工作之外，也要適當地使用冷凍沉眠。等我走後，集團的頂層架構裏需要一枚定海神針，就是你。我會在帝國開啓新的征程，但源星會是我的後盾，大本營，不能丟。”
“嗯，明白！”文磊重重應道。
與文磊交代清楚後，任重又去了負責情報組織工作的歐又寧的辦公樓。
最近這半年裏，歐又寧很是配合着馬瀟凌的道德委員會完成了不少調查工作，他自己也被借調過好幾次，順便地，歐又寧的情報組織也被馬瀟凌挖過去不少帶點刑偵能力的人才，是以最近歐又寧可謂是忙得不亦樂乎。
任重到這邊時，正好歐又寧在辦公室裏教訓下屬。
“你們這一個個飯桶，讓你們去給我找點靠譜的機靈的小崽子來，結果找來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這眼力見連爺當年的十分之一都趕不上，這怎麼去潛伏？怎麼打聽消息？老闆經常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但情報還得先於糧草！明白嗎？哎喲老闆您怎麼來了！”
啪！
下一秒，歐又寧閃電般衝出辦公室，出現在任重面前，嘿嘿嘿地直傻笑，形如一條哈巴狗。
任重暗翻白眼，給歐又寧下達了一個明確的指令，“一年半之後，你得進入冷凍沉眠。在此之前，你除了得完成本職工作之外，還得把你那些私生子私生女都安排妥當，明白了嗎？”
“好的哥！小的明白！”
第438章 每個人都會有歸宿
大約二十分鐘後，任重又在一個別墅裏見到了白峯。
在之前的三千多條時間線裏，擁有槲寄生能力的白峯已經展現了他的能力。
在任重已經擴大了人選範圍，並開始從外面找尋援兵的情況下，身爲八級殖裝戰士的白峯依然有資格成爲“白球之戰”的十三名終極戰士之一。
白峯的實力與潛能可見一斑。
但白峯也付出了代價。
隨着對槲寄生能力的使用次數越來越頻繁，殖裝化程度越來越深，白峯的身軀益發高大，後背長出了劍齒龍一般的巨大角質層背甲，體表的皮膚上也瀰漫着深紅色與褐色的鱗片與膠質結構，原本的鷹爪結構雙手變得更加修長，指甲更是呈現出合金化的質感，看起來愈發不像是一個人了。
爲了避免對普通人造成恐慌，如今的白峯已經很少在外面活動，平時只與原本的狩獵小隊聚會，偶爾出門時也總會穿戴上厚厚的掩飾，避免被人發現端倪。
任重曾勸說過他，告訴他槲寄生能力雖然給他帶來了沒有上限的成長空間，但卻又伴隨着巨大的痛苦和更嚴重的非人化的代價。。
白峯頑固地拒絕了任重的勸說。
任重問他這是爲什麼。
白峯的回答是“我沒有任哥您這樣的戰鬥天賦，也沒有鄭甜陳菡語文磊歐又寧他們那樣的別的才能，甚至不擅長和人打交道，我只會戰鬥。是任哥您爲本該在星火鎮的底層腐爛的我打開了新的人生，我想和其他人一樣跟上您的腳步，成爲對您有用的人，也想讓自己這一生不白活，便只能像如今這樣不惜代價地變得更強。我失去了普通人的生活，但我得到了實力。平時我可以不出門，但一旦集團有戰鬥需求，我就一定會讓您滿意。這場交易非常值得。”
見狀，任重也不再勸說。
這一次，任重與白峯也沒有聊太多，隨後便走了。
與其他人不同，白峯甚至不會選擇冷凍沉眠。
他的選擇是，在接下來的十餘年內終老於此。
他是戰鬥人員，並且也只能戰鬥，他將會隨時隨刻保持戰鬥力，成爲任氏集團的核心守護者之一。
……
“於燼，恭喜你啊。這小傢伙看着真可愛，這眼睛一看就很有靈性，將來成就不會在你之下。”
任重懷裏抱着個瓷娃娃一般的小傢伙, 樂呵呵地說道。
小傢伙約莫七八個月大, 長得虎頭虎腦, 白白胖胖，此時正眨巴着眼睛十分好奇地盯着任重。
在這條時間線裏，任重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小傢伙。
但在過去的時間線裏, 他其實已經見過很多次胡楊抱着這名叫於溫的小傢伙給於燼送行。
此時，旁邊面色紅潤的胡楊感慨着說道：“平時於溫都很認生, 從不讓別人抱他, 但他第一次見任總就老老實實呆在你懷裏不哭不鬧, 真神奇。”
旁邊的於燼也是看着任重的側臉，感慨道：“一定是因爲任先生的身上有天生的親和力, 小於溫纔會這樣。”
這麼多年過去了，曾經的少年慢慢變成了如今的已爲人父的青年。
時間抹去了他的青澀與稚嫩，長年累月的艱苦訓練與奔波讓他曾經蒼白的膚色變得略顯黝黑, 曾經還不如槍桿粗的小臂變得肌肉發達, 青筋凸顯。
他的神態不再像過去那樣滿臉桀驁與悲憤苦悶, 又帶上了幾分成熟與溫和。
大約在一年前, 於燼失去了他的母親。
兇手不是任何人，是時間。
當時任重也出席了葬禮。
葬禮上沒有太多的悲傷,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於燼對此也沒有任何抗拒，只是平靜地送走了母親。
這是源星上千百年來約定俗成的慣例。
能夠在近四十歲的年齡正常地老死，壽終正寢, 已經是莫大的幸福。
在那葬禮上，卻只有任重和孫苗二人悄然捏緊了拳頭。
這兩人都知道事情的真相。
死得太早, 太隨意了。
真兇依然站在時間的背後，正呲牙咧嘴, 張牙舞爪地吸食每一個人的生命。
被源星人類完全習慣甚至感到豔羨的每一次“壽終正寢”，本質上卻都是一起又一起的殘忍兇殺案。
別人越是羨慕壽終正寢者的幸福, 任重與孫苗心中的怒火就越是不可磨滅。
任重將於溫遞迴給胡楊抱着，然後輕咳一聲。
二人立刻神情變得肅穆起來，齊刷刷抬頭看着任重。
熟悉任重的性格與每一個小動作的於燼知道，任先生要說正事了。
“於燼你之前曾經參與過槍械師培養，也接觸了不少涉及到情報與人員管理的基層工作，現在你主要擔任的任務，是第一洲的政務巡查官。接下來, 你得暫離這崗位，同時向馬瀟凌、鞠清濛和陳菡語學習。你要學的內容，既得包括馬瀟凌負責的道德委員會管理，還得包括鞠清濛和王兆富的商業政務管理, 還有陳菡語正在推進的法制建立項目。”
“總之，我要你變成一個全才。某種意義上，是變成另一個我。我知道你能做得到，也有決心去做到。”
“至於胡楊，這幾年來，你在軍事層面的天賦已經完全展露，你擁有與鄭甜不相上下的天分。你接下來將會成爲鄭甜的副官，擔任星火軍團的副統帥。你的任務，是成爲軍事指揮官。”
“另外，你們二人也要合理利用冷凍時間，將自己有限的生命都花在刀刃上。這刀刃，正是我離開之後的時間，明白嗎？在我走後，你們夫妻倆必須默契配合，將源星文明引導向我需要的方向。”
說完這些，等這二人重重點了點頭，任重便再度離開。
隨後任重又去見了史煊史林父子。
在認識任重時，早已年過三十的史煊大約已經算得上個人實力的巔峯末尾。
加入任重的帳下後，得益於更好的營養補給和訓練條件，以及裝備水平，史煊的實力曾一度達到六級，但在超過年限後，卻又迅速下滑，到如今已是分外蒼老，甚至走路都有些駝背，個人戰鬥實力也滑落到了三級機甲戰士的水準。
但薑還是老的辣，史煊雖然沒了戰鬥力，不再能衝鋒陷陣，但在調兵遣將的層面卻益發老辣穩健，是以他如今還在星火集團軍中擔任一軍之長的職務。
一番商議後，任重決定滿足史煊的心願，讓他終老源星，並提前將史煊的墓地選在瞭如今已經重建，當年曾給他留下了慘痛回憶的小鎮上，讓他塵歸塵土歸土。
至於史林，得在近期內進入冷凍沉眠，帶着史煊的期望與他一同前往帝國。
緊接着，任重又去見了很多人。
包括江開、袁擒虎、陳猛、楊益、戴德蒙、劉思思、梁啓發、鄭大發、丁蒼海、霍東華、錢望慎、走私三人組、王橋、郭登淮、於承德、宋沐恩……
果然，不是每個人都想離開源星，甚至大部分人在聽說了完整的大遷徙計劃，以及任重對任氏集團接下來的大體安排後，內心裏的真實想法甚至更傾向於留在源星。
原因很簡單，帝國代表未知，源星的未來卻是可以確定的。
未知往往會帶來恐懼。
而更確定的未來總是讓人更安心。